1992年8月8日,福建福州。

一位89岁的老人在家中安详离世。

送葬那天,队伍排得老长,大多是些步履蹒跚的老病号,一个个哭得跟泪人似的。

若不是有人提起,谁敢信这个在弄堂里看了几十年跌打损伤的干瘦老头,当年竟是叱咤风云的武林盟主?

从天子脚下的农大高材生,到令江湖闻风丧胆的少将馆长,他这一辈子,活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传奇。

01

这事儿得从1920年的北京说起。

那时候的北京城,乱是乱了点,但那是真热闹。琉璃厂的字画,天桥的把式,还有那深宅大院里藏着的各路神仙。

万籁声那年才17岁,戴着个眼镜,斯斯文文的,考进了国立北京农业大学。这学校在当时可是金字招牌,能考进去的都是人中龙凤。家里人指望着他学个林学,将来能在农林部谋个一官半职,这一辈子也就稳当了。

可这万籁声,脑后有反骨。

他身在曹营心在汉,手里拿着《植物学》,眼睛却总往窗外的练武场上瞟。那时候年轻人流行什么?强身强国。万籁声也不例外,但他比别人更痴魔。

他先是拜了少林六合门的赵鑫洲为师。这赵鑫洲可不是在大街上卖艺的花架子,那是真有功夫在身上的。万籁声这一学就是三年,每天天不亮就起,在那小树林里哼哼哈嘿。

同学们都觉得这人魔怔了:“老万,你一个大学生,以后是要坐办公室拿笔杆子的,练这粗苯功夫干啥?”

万籁声也不解释,嘿嘿一笑,推推眼镜继续蹲马步。他心里清楚,自己要的不是那张毕业证,而是那身能安身立命的真本事。

但这少林拳练得再好,万籁声总觉得差点意思。太刚,太硬,总感觉少了点灵气。

直到有一天,他听胡同里的老街坊闲聊,说西城那边来了个怪人。

这人有多怪?大冬天穿单衣,大夏天穿棉袄,整天疯疯癫癫的,嘴里念叨些谁也听不懂的词儿。走起路来飘飘忽忽,看着像是个喝醉了的酒鬼。

可老街坊压低了声音说:“别看他疯,这人身上有大功夫。”

万籁声眼睛一亮。大功夫?多大?

他也没多想,拎着两盒点心就找上门去了。这一去不要紧,直接把他的人生轨迹给撞得稀碎。

那怪人就是杜心五。

那时候的杜心五,早就不在大内当差了,甚至连名字都想隐去。他看着眼前这个白白净净的大学生,眼皮都没抬一下:“滚滚滚,老子连饭都吃不饱,教什么拳?”

万籁声也不恼,把点心一放,就在门口站着。

杜心五骂他,他听着;杜心五赶他,他不动。

这一站就是好几天。北京的风沙大,万籁声吃了一嘴的土,愣是没挪窝。

杜心五其实早就在暗中观察这小子了。这年头,想学拳的人多,想吃苦的人少;想出名的人多,想求道的人少。

有一天,杜心五突然不疯了。他眼神瞬间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盯着万籁声看了半晌,冷冷地吐出一句:“你这书生,倒是有股子倔劲。”

万籁声知道,这门,算是敲开了。

02

这一进门,万籁声才知道自己以前练的那点东西,简直就是小儿科。

杜心五教的是自然门。这门派听名字挺玄乎,其实道理硬得很。不讲究什么招式套路,讲究的是“动静无始,变化无端”。

简单说,就是怎么快怎么打,怎么狠怎么打,没有任何花哨。

万籁声这回是真拼了命。白天在学校上课,盯着显微镜看植物细胞;晚上跑到杜心五那儿,被师父摔得七荤八素。

有一回,万籁声练“走簸箕”——就是在簸箕边沿上走圈,练轻功和平衡。杜心五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根长烟杆,稍有不稳,“啪”地就是一下敲在小腿骨上。

那疼劲儿,钻心。

万籁声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知道,师父这是在把他的骨头敲硬,把他的性子磨平。

大学四年,别人是在谈恋爱、逛公园,万籁声是在汗水和血水里泡过来的。

等到他拿到农大毕业证的时候,他那身功夫,已经不是一般人能近身的了。但他还得装,还得去学校当助教,每天夹着教案给学生讲树木分类学。

这日子过得那是相当分裂。

白天他是温文尔雅的万老师,晚上他是拳风呼啸的武林高手。

这种双面生活,一直持续到1928年。

那一年,南京国民政府搞了个大动作——全国国术考试。

这可不是现在那种表演赛,大家上去打两套拳,评委举个分。那是真刀真枪的擂台赛,签了生死状,打死勿论的那种。

这消息一出,整个武林都炸了锅。各路豪杰摩拳擦掌,都想去南京城里露露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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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籁声听说了,心里的火苗子“蹭”地一下就窜上来了。他在学校里憋了这么多年,早就想找个地方试试自己的斤两了。

他去找杜心五辞行。

杜心五正在院子里喂鸟,听完徒弟的话,沉默了良久。

老头子转身进屋,拿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一把短剑。剑鞘古朴,剑身寒光凛凛。

“这剑跟了我几十年,没少饮血。”杜心五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次去,别给我丢人。但也记住了,刀剑无眼,那是凶器,不到万不得已,别拔。”

万籁声接过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知道,师父这是准了。

这一去,就是猛龙过江。

03

1928年的南京,那叫一个乱哄哄。

来自全国各地的几百号练家子,把考场围得水泄不通。有练少林的,有练武当的,有练八卦的,还有些奇奇怪怪没听过名号的门派。

大家伙儿都互相看不顺眼。练内家的瞧不起练外家的,练南拳的看不上练北腿的。

万籁声混在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别人都是一身短打劲装,露着腱子肉;他倒好,一身长衫,戴个眼镜,看着像是来看热闹的教书先生。

可一上擂台,这“教书先生”就变了个人。

那一年的预赛,万籁声碰上个练铁砂掌的壮汉。对方一看他这身板,乐了:“小秀才,赶紧回家抱孩子去吧,别一会儿把你眼镜打碎了。”

万籁声扶了扶眼镜,笑了笑:“请。”

那壮汉大吼一声,蒲扇大的巴掌带着风声就扇过来了。这一掌要是拍实了,万籁声的脑袋非得像西瓜一样炸开不可。

台下的人都闭上了眼,不忍心看这惨状。

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万籁声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壮汉的巴掌还没落下,整个人就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砰”地一声摔在擂台下,半天没爬起来。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好声。

“这什么功夫?”

“鬼知道!太快了!”

万籁声这一战,算是把名号打响了。接下来的几场,他势如破竹。不管是练硬气功的,还是练擒拿的,在他手底下都走不过三个回合。

他的打法太怪了。没有固定的架势,你刚想防左边,他已经打到右边了;你刚想进攻,他已经闪到你身后了。

这就是自然门的可怕之处——无招胜有招。

坐在主席台上的那些大人物,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

其中有一个人,眼睛瞪得最大。

这人就是李济深。当时他是国民党的大员,广东省主席,手里握着兵权,那是真正的实权派。

李济深是个懂行的。他一看万籁声的身手,就知道这年轻人是个宝。

比赛一结束,李济深连夜派人去请万籁声。

见面第一句话,李济深就开门见山:“万先生,跟我去广州吧。两广国术馆馆长的位置,给你留着。”

万籁声一愣。馆长?

要知道,那时候的国术馆馆长,可不仅仅是个教头。那是有军衔的,是正儿八经的军职。

李济深看着他,补了一句:“少将军衔。”

25岁,少将。

这要是换了别人,估计当场就得乐晕过去。万籁声虽然狂,但也知道这分量有多重。

但他没犹豫,一口答应了。

年轻人嘛,谁还没个建功立业的梦?

只是他没想到,这广州之行,比擂台赛还要凶险百倍。

04

广州,武术之乡。

那是黄飞鸿、方世玉的老家,南拳的根据地。这里的武馆多如牛毛,练家子遍地走。

这帮人一听说来了个北方的小年轻当馆长,还是个少将,那心里能服气?

“什么万籁声?听都没听过!”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配管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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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踢馆去!”

万籁声刚到广州没几天,两广国术馆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每天都有人拿着拜帖来挑战,说是切磋,其实就是想给他个下马威,让他卷铺盖滚蛋。

万籁声也不躲。

他在大东门外搭了个台子,贴出一张告示:凡是不服的,尽管上来。

这下热闹了。

广州城里的老少爷们儿全跑来看戏。

第一个上台的,是个练洪拳的老师傅,在当地颇有名望。这人下盘极稳,一双铁桥手能断砖碎石。

他上台冲万籁声一抱拳:“万馆长,请赐教!”

话音未落,那拳头带着呼呼的风声就砸过来了。

万籁声这回没用快攻。他知道,要想在广州立足,光赢还不行,得赢得让人心服口服。

他脚下踩着自然门的步法,像条泥鳅一样在对方的拳风里穿梭。那老师傅打了半天,连万籁声的衣角都没摸着,累得气喘吁吁。

就在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刹那,万籁声突然出手。

但他没打对方的要害,而是轻轻一托对方的手肘,借力打力。

那老师傅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好几步,眼看就要掉下擂台。

就在这时候,万籁声身形一闪,伸手拉住了他的腰带。

“承让。”万籁声松开手,微笑着说。

那老师傅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抱拳一礼:“万馆长好功夫,佩服!”

这一手“点到为止”,比直接把人打趴下还要高明。

这不仅是功夫,更是做人的格局。

接连几天,万籁声连战连捷。不管是南拳还是北腿,不管是兵器还是拳脚,没人能在他手底下讨到便宜。

渐渐地,广州武林界的声音变了。

从一开始的质疑、嘲讽,变成了敬佩、折服。

万籁声这个少将馆长,算是坐稳了。

他在广州那几年,那是真风光。每天教拳授徒,和各路高手切磋武艺,写书立说,把自己对武术的理解全都记了下来。

如果日子一直这么过下去,中国历史上可能会多一个名震天下的武术将军。

但历史这玩意儿,从来不按套路出牌。

后来的局势,大家都在书上看过。时局动荡,战火纷飞。个人的命运在时代的洪流面前,就像一片树叶一样无力。

万籁声看透了这官场的尔虞我诈,也厌倦了那无休止的争斗。

他把那身少将的军装脱了,整整齐齐地叠好,压在了箱底。

他想起了师父杜心五的话:“刀剑无眼,那是凶器。”

练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杀人吗?

不,是为了止戈。

万籁声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他要去福建,当个医生。

05

时间一晃,到了上世纪五十年代。

福州的街头巷尾,多了一个名叫万籁声的中医骨伤科诊所。

没几个人知道这个干瘦的老头以前是干嘛的。大家只知道,这老头脾气怪,但手艺是真好。

一般的跌打损伤,到他手里,捏吧捏吧就好了。

但真正让他“封神”的,是那次起死回生的传奇。

那是个夏天,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

医院里送来个小伙子,是在工地干活时被人打架误伤的,一棍子闷在了后脑勺上。

送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儿了。脸色惨白,瞳孔散大,连心跳都摸不着了。

西医的大夫们围着抢救了半天,又是强心针又是电击,最后只能无奈地摇摇头,盖上了白布单。

家属哭得撕心裂肺,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这时候,有人想起了万籁声:“要不请万先生来看看?”

医生有点不乐意:“人都死了,还折腾什么?迷信!”

但家属不依不饶,非要去请。

万籁声来的时候,穿着件旧汗衫,脚上踩着双布鞋。他也不说话,走到尸体……哦不,是病人旁边。

他掀开白布,伸手摸了摸病人的脖子,又捏了捏手腕。

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周围的医生都抱着膀子看笑话,心想这老头还能玩出什么花来。

只见万籁声突然伸出手,一把扯掉了病人身上的输液管。

“你干什么!”护士尖叫起来。

万籁声没理她。他让人把病人翻个身,面朝下趴着。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

那只枯瘦的手掌,突然高高举起,对着病人的背心大穴,“啪”地一声拍了下去。

这一掌,声音清脆,听得人心里一哆嗦。

“这哪是救人,这是鞭尸啊!”旁边的医生刚想上来阻拦。

“啪!”又是一掌。

这一掌比刚才更重,仿佛带着雷霆万钧之力。

紧接着是第三掌、第四掌……

就在打到第五掌的时候,奇迹发生了。

那个原本已经凉透了的身体,突然猛烈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怪响,一口黑血哇地喷了出来。

“醒了!醒了!”家属疯了一样大喊。

病人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那散开的瞳孔,竟然慢慢地聚了回来。

全场死寂。

那些穿白大褂的医生,下巴都快掉地上了。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违反了所有的医学常识。

万籁声收了势,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这一番施救,耗费了他极大的内力。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七颗黑乎乎的药丸。

“拿温水化开,给他灌下去。”声音平静得就像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蚊子。

这七颗药丸,是他在深山里采药,按着古方秘制的。

病人吃下药丸,没过半小时,呼吸就平稳了。

万籁声洗了洗手,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了家属磕头的声音,震天响。

这件事儿,在福州城里传得神乎其神。有人说万籁声会法术,有人说他是神仙下凡。

其实哪有什么法术。

万籁声后来跟徒弟说:“那一掌,叫‘透劲’。人虽然没了呼吸,但一口元气被淤血封在体内。我用内力震开淤血,激发他的求生本能。这道理,跟武术是一样的。”

武术能杀人,也能救人。

杀人容易,救人难。

万籁声这一辈子,杀人的招数他练到了极致,但他最后选择了救人。

那些年,找他看病的人排成了长龙。不管是高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他都一视同仁。

没钱?没钱也看。

药费?看着给吧。

他那个小诊所,成了无数绝望病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些被他治好的人,逢年过节都会提着鸡蛋、挂面来看他。万籁声总是笑眯眯地收下,转手又送给了更穷的病人。

看着满屋子的锦旗,谁还能把这个慈眉善目的老医生,跟当年那个在南京擂台上大杀四方的“武林狂人”联系在一起?

1992年,万籁声走了。

他走得很安静,没有惊动太多人。

但他留下的那个道理,却比什么武功秘籍都要珍贵:

拳头再硬,也硬不过人心;功夫再高,也高不过一个“德”字。

这世上少了一个能打的将军,多了一个救命的神医。

这买卖,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