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医生,真的,现在就要做吗?”
“再拖下去有什么意义?”梁浩站在一侧,语气压得很低,“星辰还躺在医院里。”
铁笼里,那只叫“赤豆”的柴犬安安静静趴着,耳朵微微垂着,只是在听到名字时,抬了抬头。
护士把托盘放到台面上,针管里淡黄色的药液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
“家属都确认过了,是吗?”护士看向穿白大褂的男医生。
秦远点了一下头,又转向苏静,视线停在铁笼上:“咬伤孩子的是它?”
苏静的喉结动了动,过了几秒才艰难地点头:“嗯。”
柴犬被抱上金属操作台,它下意识缩了一下,却很快又僵在原地,只是抬眼望向那双熟悉的手。
“按住头,别让它乱动。”护士提醒。
苏静伸手,掌心贴在赤豆头顶。针尖已经靠近前腿内侧的静脉,就在这一刻,柴犬突然用力往前一挣,舌头伸出来,顺着她的手背,一下一下,轻轻舔了过去。
操作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秦远的动作停在半空,他的视线从赤豆身上,缓缓移向托盘边上那部亮着屏幕的手机——屏幕上,是梁星辰手臂伤口的特写照片。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眉心一点点拧紧,随即低声开口:“等等。”
这两个字落下时,屋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01
2021年11月,小城的天黑得比往年都早一些。
下班高峰刚过,街边店铺的灯陆续亮起来,苏静也快步走回小区,今天学校放学早,梁星辰一人在家,她临出门前反复叮嘱让他写完作业再看动画片,又给他留了点吃的,按理说问题不大。
转过楼道角,苏静看见自家门口那盏壁灯亮着,她从包里摸出钥匙,就在这时,里面传来一阵很轻的声音。
不像是电视声,更像是小孩憋着不敢大声哭出来的那种抽噎,一顿一顿的,尾音带着一点发颤。
苏静脚下一顿,钥匙差点从指缝里滑下去:“星辰?”
她抬高了声音,一边喊,一边把钥匙插进锁孔。
屋里没有回应,抽噎声反而更清楚了些,中间夹着一声短促的吸气,很急,像是疼痛顶上来时,人下意识要把气憋回去。
苏静心里“咯噔”一下,手忙脚乱拧开门锁。
门刚推开,眼前的画面让她只觉得眼前发白。
梁星辰坐在茶几旁边,整个人半靠在沙发上,左臂紧紧抱在怀里,小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汗水糊在一起,下巴还在轻微发抖。
从他指尖往下,一串血滴落在地板上,斜着拖出去一小段,在浅色的地砖上变成一团不规则的深红痕迹。茶几一角也沾着血,桌脚旁边的地垫卷起了一点,能看出被人踢到过。
不远处,赤豆站在原地,尾巴夹得很紧,耳朵半竖着,目光死死盯着星辰。它嘴角和胸前的浅色毛上,有几撮血痕,被洗过一遍,又没洗干净。
苏静喉咙像被人拽了一把,差点没出声。
“星辰!”
她几步冲过去蹲下,伸手去扶儿子的肩膀。
她手刚碰到孩子的手臂,梁星辰猛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蹿了一下,哭声立刻拔高了好几度。
“妈妈……疼……”
那一声“妈妈”,拖得很长,音调发虚,把她心里神经一下子扯紧了。
苏静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掀开他抱着的那只手,往里看了一眼。
左前臂外侧有一道很深的口子,从手腕上方斜着划到小臂中段,皮翻起了一圈,周围一片红肿,血还在往外涌,顺着手腕往下淌。伤口边缘不整齐,有几道细碎的撕裂痕。
她眼前一阵发晕,胃里一阵恶心,手指却下意识压在伤口上方一点的位置,试图让血流慢下来。
“别动,别动,星辰你先别动,听到没有?”
“疼……妈妈,好疼……”
孩子一边哭,一边往她怀里缩,身体跟着抽动。
赤豆在旁边急得在地上挪了两步,爪子抓着地砖,发出很轻的滑动声。它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尾巴更紧地夹住了。
苏静抬头看了它一眼,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血、孩子、狗。
她咬咬牙,强迫自己把视线拉回来。
“星辰,看着妈妈,先别哭,妈妈带你去医院。”
“我……我动不了了……”
“没关系,妈妈抱你。”
她托着孩子后背,一只手小心环过他腿弯,把人一点点抱起来。
起身时,她余光又扫到赤豆——柴犬已经伏到门边,整个身子紧贴地面,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们,嗓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嗯”,像是想叫,又硬生生压回去了。
苏静没时间多想,用脚后跟把门带上,几乎是半跑着往楼下去。
楼道里冷风直往上灌,星辰靠在她肩上,呼吸一抽一抽的,额头全是汗。
“妈妈……”
“嗯,妈妈在,马上到医院,坚持一下。”
“是它……刚才它叫了一下,我就……”
孩子说到一半又疼得咬住牙,后面几个字挤得含糊不清,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倒了”“摔了”之类的词。
苏静听得不完整,却本能地脑补出画面:狗叫、孩子惊一下、摔倒、手臂磕到什么地方。她心里乱成一团,没有多问。
出了楼道口,她抬手拦车,声音都有些发颤。
“师傅,去市中医院,急诊。”
“孩子怎么了?”
“受伤了,麻烦快一点。”
车门“砰”一声关上,出租车并到主干道,一路往医院方向冲。路灯一盏盏从车窗外掠过去,车里却安静得只有孩子偶尔发出的呜咽声。
到了医院,急诊大厅里人不算多,苏静抱着孩子冲进门,对着挂号台几乎是喊出来的。
“护士,我孩子胳膊流血了,麻烦帮我看一下!”
前台护士抬头看了一眼,立刻起身招呼人来帮忙,把孩子放到小推车上推向处理室,在走廊拐角,一个穿白大褂的值班医生迎上来,一边走一边问。
“什么时候受伤的?”
“刚才,十几分钟。”
“在哪里受伤?”
“家里,小区那边。”
进入小处置室,医生用剪刀剪开孩子的袖子,看到那道伤口时,眉头明显皱了一下,拿起冲洗器具示意护士准备消毒。
“这是动物咬伤?”
苏静愣了半秒,脑子里闪回客厅那一幕——星辰在地上,赤豆嘴角的血迹,还有孩子断断续续那句“它叫了一下”。
她感觉自己的喉咙有点干,还是点了点头。
“家里的柴犬……我回去的时候,它在旁边,身上有血。”
医生“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低头开始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接触到凉水,梁星辰一下又哭起来,整条胳膊不受控制地抖。
“疼,疼……”
“忍一下,很快就好。”医生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却轻了一点。
苏静站在一侧,看着孩子被按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往外涌,只能用手背匆匆在脸上抹一下,努力让自己站稳。
几分钟后,处理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梁浩快步走进来,脸上全是汗。
他第一眼就看到孩子手臂上的伤口,梁浩脸色当场沉下来,话还没出口,旁边护士已经念出病例本上的记录。
“梁星辰,男,七岁,左前臂软组织裂伤,疑犬咬伤。”
梁浩听到“犬咬伤”三个字,眼神一下子冷下去,转头盯着苏静。
“我早就跟你说过,这狗不适合养在家里,你非得听孩子的,满意了?”
苏静被他这一句怼得一愣,嘴唇动了动。
“它平时真的很乖,星辰也说不清是怎么……”
“还替它说话?”梁浩压着嗓子,怕吓到孩子,语气却一点不软,“你看看这伤口,这叫‘不清楚’?”
医生像是习惯了家属之间的拉扯,头也不抬地插了一句。
“先别吵,孩子伤口要缝合,清创也要彻底做,再拖下去风险大。”
他一边用镊子夹起伤口边缘,一边简短交代。
“这样的伤要打完整程的狂犬疫苗和破伤风,回去这几天家里注意观察发热、红肿,有异常马上来医院。还有一点——以后和动物接触要谨慎,最好避免再发生类似情况。家里的狗,建议尽快做处理。”
“建议尽快做处理”几个字落下时,梁浩冷笑了一声。
“听见没有?医生都说了,等星辰稳定下来,这狗必须送走,或者直接处理掉。”
苏静喉咙里像卡着东西,想说“赤豆从来没咬过人”,想说“是不是还可以等等”,但孩子又疼得哭出声来,她最后只把那些话咽了回去,低下头,轻轻拍着儿子的肩膀。
“星辰,再忍一下,很快就好了,妈妈在。”
处理室外,急诊走廊的灯白得发冷,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的时间一点点往后跳。此时此刻,除了“先保住孩子的胳膊”,她几乎顾不上别的,至于那条在家里等着的柴犬,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又迅速被推到角落里去。
02
观察室的灯一整夜没关,白得刺眼。
床边的监护仪时不时发出几声轻响,梁星辰睡睡醒醒,每次刚迷糊一会儿,只要护士推门进来,或者医生掀开纱布,他就会被疼痛一下子拽回来。
消毒水碰到伤口时,他整条左臂都会绷紧,本能地往回缩,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好疼……妈妈,好疼……”
苏静坐在床边,一只手一直握着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指节被捏得发白,另一只手不停地帮他把被角理平,生怕碰到那一圈厚厚的纱布。
她喉咙发干,只能一遍遍地回一句:“再忍一忍,星辰,再忍一忍,很快就好了,妈妈在这儿。”
夜里安静下来后,孩子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声音很轻地问了一句:
“妈妈,赤豆……会不会被打死?”
这一句问得毫无预备。苏静的手顿了一下,指尖在被单上攥紧,心里像被什么猛地戳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半天也没组织出一句完整的安慰,只能把那句真话咽回去。
“先把你治好,好不好?等你不疼了,妈妈再想办法。”
“可……我要是不回家,它一个人在家会不会怕……”
孩子的眼皮已经沉得睁不开,话音却还是往外蹭。苏静怕他越说越难受,只好轻声打断:“别想那么多了,先睡一会儿,打完针就不那么疼了。”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心虚。
凌晨两点多,查房的医生又来了一趟,翻开病历本,简单交代后续安排。
“伤口处理得还算及时,接下来得按程序打完几针狂犬疫苗,这段时间严禁和任何动物接触。体温、精神状态你们多留意,有异常随时叫我们。”
说完,他又看了眼那行“疑犬咬伤”,语气平静却不轻:“以后和狗接触,尽量不要再发生这种情况了。”
门关上,走廊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灯光在地上拉出一条窄长的亮带。梁浩站在门口,靠着墙,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压低声音开口。
“你还记得,当初是谁吵着要养狗的吗?”
苏静没说话,视线还停在孩子脸上。
“现在孩子躺在这儿,一晚上打针清创,你还在那儿替那条狗说话?”
他每一句都不高,但音调往下压的时候,那股火气反而更明显。苏静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别那么尖。
“我只是说,它平时真的很乖,从来没咬过人。今天的事,星辰也说不清,也有可能是摔倒磕到茶几——”
“那你告诉我,伤口是谁弄的?”梁浩直接打断,目光牢牢盯着她,“医生已经写了,疑犬咬伤,这四个字不是我编的。”
苏静被他说得一时接不上话,手指在自己掌心里扣紧。
她脑子里闪过两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还是冬天,小区门口有人蹲在台阶上,脚边拴着一只瘦柴犬,毛打结得厉害,尾巴缩着。旁边摆着一块硬纸板,上面写着“送养,免费”。
梁星辰从幼儿园出来,一眼就看见那只狗,蹲下去小心翼翼伸手。柴犬一开始缩在角落里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往前挪半步,鼻子轻轻碰了碰孩子的指尖,又赶紧缩回去。
那人叹了口气,对她说:“前主人搬家不要了,这狗挺乖的,就是瘦了点,今天没人要,我就只能送去别的地方了。”
回家的路上,星辰一路牵着她的袖子,眼睛亮亮的。“妈妈,我们带它回家好不好?我可以跟它睡。”
梁浩当时的脸就沉下来,“捡来的狗,谁知道有没有病?咬了人算谁的?”
是她一再坚持,说自己负责带去打疫苗、做体检;说可以请训犬师上门教口令;说星辰胆子小,养条狗陪着他有好处。后来赤豆真的很听话,不抢食,不乱叫,谁来摸都行,小区几个小孩都敢攥着它的耳朵玩。
这些画面一一闪过去,再对上现在病床上的那条左臂,她自己都觉得心口发紧。
梁浩看她沉默,更来气了一点。
“不管它以前多乖,现在结果摆在这儿,是不是?孩子被送进了医院,这就是事实。”
“我知道。”苏静嗓子有些哑,还是硬着头皮说,“我只是觉得,事情到底怎么发生的,至少得搞清楚。星辰说得前后也对不上……”
“那你意思是,医生和我们都冤枉了它?”
梁浩冷笑了一声,往前走近了一步,压得更低。
“苏静,你就老实告诉我一件事——在你心里,到底是孩子重要,还是那条柴犬重要?”
这一句卡得太死。她被堵在床尾的小空间里,背后是墙,前面是他,侧头又是熟睡中的孩子,任何一个答案,说出口都像是在否认另外一边。
她喉咙动了动,半天,只挤出一句:“我只是……不想冤枉任何一方。”
梁浩盯着她看了两秒,笑意一点也不温和。
“现在被冤枉的是谁?躺在这儿打针的是谁?”
床上的星辰仿佛听见了什么,眉头皱了一下,身体轻轻抽动。苏静立刻侧过身去,俯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没事,妈妈在,睡吧,刚才是爸爸说话声音大了。”
梁浩别过脸,重重呼出一口气,不再吭声。
又熬了不知道多久,走廊尽头玻璃窗外的天色慢慢从漆黑变成灰白。护士来量了一次体温,确认孩子情绪平稳了一些,走路时脚步都带着困意。
星辰总算沉沉睡过去,呼吸均匀下来。苏静靠在椅背上,整条脊背酸得像不是自己的一样,眼睛却一点儿睡意也没有。
梁浩看了看表,掏出手机,走到走廊另一头去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个安静的时间段里,每一个关键词,都还是清楚地飘进她耳朵里。
“喂,是宠安动物医院吗?我这边有一只成年柴犬。”
“对,有攻击行为,把孩子咬伤了,现在人在市中医院。”
“安乐死,你们明天上午有安排吗?”
对面似乎问了时间,他顿了一下,又低声补了一句:“越早越好,我们这边想尽快了结这件事。”
电话那头答应下来,他说了声谢谢,挂断。回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把手机塞进兜里,淡淡开口。
“明天上午十点,他们有空。到时候我去把狗送过去,你在这儿看着星辰,不用管那边了。”
苏静坐在床边,眼睛还盯着孩子的侧脸,手却不自觉地在被单上一点点揪紧,揪出一条细长的褶。那三个字在她脑子里一遍遍盘旋——“安乐死”。
她心里很清楚,如果她这时候站起来说“不行”,所有的火力,会立刻重新对准她。到最后,这条柴犬是不是“该不该活”,说到底,好像已经不再只是狗的命运,而是她到底要不要认下这一夜以来所有的责任。
03
第二天一早,观察室的窗帘缝里透进一点灰白的光。
梁星辰总算睡得沉了一些。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下来,小小一团缩在被窝里,看上去比前一晚安静多了。
梁浩拎着一袋早餐进来,冲苏静点了点头:“你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中午前再过来,我在这儿守着。”
苏静整晚几乎没合眼,她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梁浩,犹豫了两秒,还是在走廊拐角处把人叫住。
“梁浩,你等一下。”
他回头,眉心还皱着:“干嘛?”
苏静压低声音,生怕惊动了屋里刚睡着的孩子:“你昨天不是说,今天上午把赤豆送去吗?”
梁浩“嗯”了一声。
“我都跟宠物医院说好了,十点半,他们那边安排了人手。”
苏静攥着衣角,指尖有些发白:“把时间……往后挪一天行不行?改到后天。”
梁浩愣了一下,脸色一下又冷下来:“你还在给它争取?”
苏静摇了摇头,说话时刻意放慢。
“不是给它争取,我只是……想再确认一下。昨天一晚上,星辰说的前后也对不上,我回去看看客厅,把家里收拾干净一点。等他出院,至少别看见地上那些血。”
梁浩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要从她脸上找什么。
“时间改到后天,出院就得再往后推,你想让这事拖到什么时候?”
他顿了顿,又压着声音加了一句:“苏静,现在谁都知道是那条狗惹出来的祸,你再拖,只会让别人觉得你更心疼狗。”
这话说得很直。苏静胸口一紧,却也知道,他说的“别人”,其实也包括他自己。
她沉默了几秒,最后退了一步。
“那时间你别改了。今天……至少让我回去看它一眼,把家里先弄好。”
梁浩没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
“随便你,看完赶紧回来。”
从医院出来,冷风一扑,她才意识到自己一夜没进食,胃里空空的。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她付了钱,上楼时,楼道里那股潮味依旧,和昨晚没什么两样。
钥匙插进锁孔,她下意识先停了一秒,耳朵贴近门板听了听。里面没动静。
门开了一道缝,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洗衣液、消毒水,还有一点点狗粮的味道。
“哒哒”两声,赤豆的爪子在地板上响了一下。它先从卧室门口探出脑袋,耳朵竖着,眼睛直直看着门口的人,像是在确认是不是她。等看清是苏静,它才慢慢从门后走出来,尾巴轻轻晃了两下,却又不敢太靠近。
它身上还残着没洗干净的血渍,胸前那几撮毛成团地黏在一起,看着有些狼狈。走到苏静跟前,它先低下头,轻轻嗅了嗅她裤脚,又抬眼看她一眼,像是在等一个许可。
苏静弯了弯唇角,伸出手:“过来。”
赤豆这才小心翼翼往前挪了两步,鼻子贴着她的手背蹭了蹭,尾巴摇得快了一点。苏静抬手摸了摸它的背,毛发有些凉,她掌心却一点点热起来。
客厅里的景象还维持着昨晚匆忙离开的样子。
茶几角落一大块血迹已经干了,颜色发暗,地垫上那道拖痕清晰可见。苏静先把窗户打开,冷空气灌进来,她去卫生间拧了一桶热水,拿着抹布一点点蹲在地上擦。
赤豆没有像平时那样围着她转,只是在旁边站着,苏静拖过茶几、地垫,拖到墙脚,又抬头看了一眼沙发——沙发布套上也有几处淡淡的红印。
她起身,把沙发垫一块一块拆下来拿去洗手间冲。
赤豆站在卫生间门口,探着头向里看,嗓子里发出一声短短的哼。
苏静关小水声,回头看它,伸出湿漉漉的手,在它头上顺了一把。
“如果真是你,那我也认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可要是不是你……那就太冤了。”
后半句说完,她自己先别开了视线。
下午三点多,光线有些暗下来。苏静看了看时间,还是拿出牵引绳:“走,出去转一圈。”
听到那句“走”,赤豆耳朵立了立,尾巴开始摇。它主动把头凑到她手边,让她把项圈扣好,牵引绳一挂,整只狗反而安静了下来。
小区院子里,老人们还在晒太阳,有人在树底下打牌。看到苏静拎着柴犬出来,有人明显愣了一下,几双眼睛在她和赤豆身上来回扫。
一个常在楼下聊天的大妈压低了声音,还是忍不住问。
“小苏,听说你家狗……把孩子咬进医院了?”
苏静脚步顿了一下,牵引绳握紧了些。
“孩子在家里不小心磕到了,已经在医院处理了。”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没给对方继续追问的机会,就低头拉着赤豆往小区后面走。
走到后面那块空地,人少了很多,只有几辆停着的旧车。苏静把牵引绳放长一点,随口说了一句。
“坐下。”
赤豆很利索地在她面前坐好。
“握手。”
它抬起右前爪,往她手心里一搭,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无数次。苏静喉咙一紧,把那只爪子握住,蓦地往前一带,把狗的脖子拉进怀里,整个人抱住它。
赤豆僵了一下,很快又放松下来,鼻子在她肩膀附近轻轻呼气,没挣扎,也没叫。
苏静下巴搁在它头顶,半天,闷声说了一句。
“要是你会说话就好了。”
风吹过来,她觉得有点冷,又觉得这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傍晚,她照例给赤豆添了狗粮。它不像往常那样一头扎进去吃,几口几口地咬,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夜里,家里格外安静。她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怎么也睡不踏实,索性回卧室躺床上。灯关掉没多久,门口有一阵细微的动静——赤豆慢慢走过来,在门槛那儿趴下,没有像平时那样拱开门钻进来,只是把头搁在前爪上,耳朵朝里。
苏静翻了个身,实在睡不着,索性下床,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毛巾,放到门口。
“睡这儿吧。”
赤豆抬头看了她一眼,叼起那条毛巾,往卧室门更近的地方挪了十几厘米,这才趴下来。灯关掉后,屋里黑得看不清东西,只有赤豆挪动身体时,地板上传来几声极轻的摩擦声,像是提醒她——它还在这儿。
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苏静起床时,赤豆已经醒了,抬头看她,尾巴在地上拍了两下。
苏静看着它的后背,用毛巾沿着它后背顺了几遍,转身从柜子最上层翻出一条蓝色项圈——那是星辰当初在宠物店挑的,上面还有几个褪色的卡通小骨头。
她蹲下来,把旧项圈解下,换上这条蓝色的。
“抬头。”
赤豆很听话地抬起头,任由她把扣子扣好。项圈扣上的那一刻,“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格外清楚。
门铃响起时,是九点半。
苏静走过去开门,梁浩站在门外,脸色没什么表情,看见客厅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视线在赤豆身上停了两秒。
“东西收拾好了?”
苏静点点头。
“星辰那边?”
“护士说情况稳定,让我白天回去睡会儿,我中午过去换你。”梁浩看了看表,语气淡淡的,“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苏静没回话,只是弯腰把赤豆抱起来。狗把头埋在她臂弯里,耳朵紧紧贴着,不叫,也不乱动。
下楼的时候,每一层平台她都觉得有点晃。走到一楼,冷风又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把狗往怀里抱紧了一些。
车上更安静。梁浩一言不发地开车,窗外街景一段段往后退,红绿灯、行道树、广告牌,像被人没头没尾地翻动着。后视镜里,苏静抱着赤豆,坐姿很直,眼睛却一直落在自己膝头。
赤豆整个身子蜷在她怀里,偶尔抬眼,看一眼窗外,又很快缩回去。
车子在宠物医院门口慢慢停下。玻璃门上的“营业中”三个字在晨光里有些晃眼。
苏静下车时,赤豆先探出头,嗅了嗅空气中陌生的消毒水味道,轻轻打了个喷嚏,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抱紧它,低声说了一句。
“进去就不会再出来了。”
这句话一说出口,她眼眶立刻红了。
04
宠物医院不算大,一进门就是等候区和前台。
玻璃门一合上,外面的冷风被隔绝,里面是略刺鼻的消毒水味和几声零星的狗叫。
前台护士抬头,视线落在苏静怀里的赤豆上,又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已经习惯似地问一句病情。
梁浩没有等苏静开口,先走上前,把身份证和登记表拍在台面上,语气干脆得近乎生硬:“成年柴犬,咬伤了孩子,要做安乐死。”
“安乐死”三个字出口时,苏静肩膀轻轻一颤。
护士愣了一下,还是很快收起表情,低头登记,又朝里面喊了一声:
“秦医生,有只咬伤人的犬只,家属要做安乐死。”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从里间走出来,头发有些乱,眼下有浅浅的青色。胸牌上写着“秦远”两个字。他一边摘手套,一边把目光落在赤豆身上。
他先看狗,又顺着视线看向苏静,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开门见山地问:“咬伤的是家里人?”
梁浩点头:“儿子,七岁,在医院。”
秦远“嗯”了一声,语气不急不缓:“先了解一下情况,狗多大了?疫苗打全了吗?以前有没有护食或者攻击人的记录?”
苏静像是抓住了什么,忍不住抢在梁浩前面回答:“三岁多了,从它来我们家开始,疫苗都是按时打的,体检也做过。它平时很乖,从来没咬过人,小区小孩都摸过它。”
梁浩在旁边明显有些不耐烦,冷冷插了一句:“医生,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孩子已经躺医院了。”
秦远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把视线收回来,语气照旧平静,“所有情况都要记在档案里,以后万一追责也是依据。”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又问了一句更关键的:“你们是都同意做安乐死吗?”
梁浩没有犹豫:“是,我们商量过了。”
秦远的目光又落到苏静身上。她喉咙动了动,本来到了嘴边的“能不能先观察一下”,终究没说出来,只觉得梁浩的视线在旁边压着,最后点了点头。
“……是。”
字很轻,却还是说出口了。
护士把他们带进操作室。金属操作台冷冷亮着灯,旁边一张不大的不锈钢推车上,已经摆好了注射器和棉球。药液在透明针管里轻轻晃动。
赤豆先是被关进铁笼,又被抱出来放到台面上。冰凉的金属接触到腹部,它身体不由得紧了一下,爪子在台面上挪了两下,很快又安静下来,耳朵竖着,眼睛一直盯着苏静。
护士戴上手套,朝苏静示意,“来,家属按一下头,别让它乱动。”
苏静下意识伸手,掌心落到赤豆后脑的位置。毛发软软的,下面能感觉到轻微的颤动。
护士利索地剃掉一小块前腿内侧的毛,露出下面细细一条血管,用酒精棉擦了几下,调整好针头角度,对着那条血管比了比。梁浩站在一旁,双臂抱胸,目光紧盯着那只腿。
苏静眼眶发热,视线有一瞬模糊。就在针尖即将贴上去的那一刻,赤豆突然全身微微一挣,努力伸长脖子,舌头从嘴角伸出来,顺着她的手背舔了一下,又往上舔到她手腕的位置。
那一下很轻,却带着明显的依赖。苏静只觉得手上一热,心里像被什么猛地揪了一把,差一点就脱口而出:“别打——”
她刚吸了口气,还未来得及出声,秦远的声音忽然响在一旁:“先等等。”
操作室里所有动作同时停住了。护士手里的针头悬在空中,梁浩下意识皱紧眉头,转头看向秦远。
秦远重新戴好一次性手套,绕到另一边,把赤豆从台上抱下来,放回铁笼里,关好门锁。柴犬在笼子里安静地蹲下,只用眼睛跟着他。
他转身面对夫妻俩,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按规定,像你们这种已经咬伤人的犬只,如果要做安乐死,最好先做一套基础筛查。不只是为了狗,也是为了孩子。”
梁浩眉头皱得更深:
“你是说,还有什么风险?孩子那边已经在打狂犬疫苗了。”
秦远点头,又摇头,“疫苗是疫苗,另外一回事。假如这只狗本身携带其他细菌或者病毒,将来孩子一旦出现感染,我们要能说得清楚源头是什么。否则出了问题,谁都说不明白。”
“谁都说不明白”这几个字,让梁浩明显停了一下。他想了想,终究没再反对,只闷声说了一句:“那你查,尽快。”
抽血、量体温、神经反射测试,一样一样做。仪器运行时发出低低的嗡鸣,护士偶尔翻动记录纸,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小小的操作室里显得格外清楚。
苏静站在不远处,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指尖冰凉。她看着赤豆配合地伸出前腿、乖乖被束缚住、被抽血,一次都没有挣扎,心里那种不适感越来越强。
梁浩则不停看表,脚尖在地上轻轻点着,像是再忍不住就要开口催促。
可“追责”两个字压在那儿,他最终还是忍着没说什么,只偶尔问一句:“还要多久?”
秦远低头看着仪器上的数据,没有抬头,“做完整套也就二十多分钟,等打印结果。”
时间被一格一格地消耗掉。终于,打印机“嗡”地响了一会儿,吐出几张带着曲线和数字的纸。秦远把纸一张张摊在操作台上,认真看了一遍,才开口。
“体温正常,白细胞计数正常,感染指标没升高,神经兴奋反应也在正常范围。简单说,从实验室数据看,这只柴犬目前没有明显的感染,和攻击性相关的病理诱因也没查出来。”
梁浩闻言冷笑了一声,“那又怎么样?它照样把人咬伤了。”
他说完,目光往笼子里扫了一眼,又转开。
秦远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抬眼看向苏静,忽然换了个问题:“孩子伤口的照片,还在吗?”
苏静愣了一下,直到他补了一句,她才反应过来。
她连忙从包里掏出手机,手指有些发抖,划开相册,翻到那张在急诊室拍下来的近照,递了过去。
屏幕上,梁星辰的左前臂被灯光照得很亮,一道深而长的口子从手腕斜到小臂中段,边缘翻起,周围红肿,血迹尚未完全干透,伤口两侧还有细碎的撕裂痕。
秦远把照片放大,又放大,指尖在屏幕上缓慢挪动,先看整体,再看两端,最后停在伤口一侧。他看了十几秒,眉头一点一点皱紧,唇线也绷了起来。
苏静被他这种沉默看的心里发毛,忍不住开口:“秦医生,怎么了?是哪里不对吗?”
秦远抬起头,眼神比刚才沉了不少,语气却仍然平稳。“我想确认一件事。你们确定,是这只柴犬咬的吗?”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苏静几乎是本能地大声回答:“不、当然是它!我回家的时候,它就在星辰旁边,一直绕着他叫,身上也有血。”
梁浩也沉声补了一句,像是在为这件事盖章,“现场只有它,不是它还能是谁?”
秦远却没有顺着他们的话往下说,而是又低头看向手机,把照片拖到另一端,仔仔细细地审视伤口的形状。
过了几秒,他伸出手指,指在屏幕上的某个位置,缓慢开口。
“你看,如果是柴犬咬,正常情况下,上下犬齿会在伤口两侧留下比较清楚的穿刺点,是对称的咬合痕。”
他顿了一下,指尖顺着伤口边缘滑了一小段。
“但你们看这条伤口,边缘是被拖拽撕裂开的,中间有一段明显的拉扯痕迹,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先划过去,然后又被用力一扯。”
他抬起头,语气平静却笃定:“从痕迹来看,我更倾向于——这不是狗咬出来的。”
苏静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第一反应还是反驳。“不……不可能,赤豆身上都有血,它当时一直在旁边——”
秦远没有和她争辩,只是把照片再次放大,指向其中一个细节,语调沉稳而冷静:“你们仔细看这里,犬齿造成的咬痕,通常是对称的穿刺或压痕,更像是……”
话说到这儿,操作室的空气像是一下子凝固了。
苏静只觉得耳边“嗡”地一声,脚底一空,整个人像是站不稳,声音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几乎要破音。“不……不可能……星辰,星辰他……他怎么会……”
05
秦远话没说完,苏静已经被那句“不是狗咬的”弄得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人僵在原地。
梁浩皱着眉,还是忍不住顶了一句:
“那还能怎么弄成这样的?他又不可能自己把自己划一道。”
秦远把手机还给苏静,自己又从桌上抽过一张白纸,拿笔在上面简单画了几笔——一个圆圈代表手臂,一道斜线代表伤口的走向。
“我简单说一下。” 他边画边解释,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狗咬伤,一般是‘夹’住,上、下犬齿各在一侧,会留下两排比较清楚的穿刺点;咬合的时候用的是牙,不是整块桌角。”
他停顿了一下,又在斜线两端各点了两个小点。
“哪怕后面有撕扯,这两个穿刺点也不会消失,只是周围的皮肉会被扯开。”
苏静低头看着那张纸,心里“咚咚”直跳。
秦远收起笔,把刚才打印出来的检测结果叠好,放到一旁,重新开口:
“可你们看照片上那条伤,边缘是整片被撞开再撕裂的,前半段像被什么硬物撞了一下,后面顺着力的方向被拖开。”
他抬眼看向梁浩:
“更典型的,其实是——撞伤,加撕裂。”
这两个词一出来,屋里安静了几秒。
梁浩皱着眉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撞伤?”
“嗯。”秦远点头,语气依旧平稳,
“比如孩子摔倒,手臂先撞到桌角或门框,力度够大的时候,皮肤会被撞破,如果人顺势往下滑,再被边缘挂住,就会被‘拉’出这么一道口子。”
苏静脑子里闪过一幅画面——茶几那一角的血,地垫上那条斜着的拖痕,还有星辰断断续续说的那句:“它叫了一下,我就摔了……”
她下意识出声,声音有些发干:
“我们家客厅有一张玻璃茶几,四个角是金属的……昨天地上那条血,是从茶几那边拖过来的。”
秦远“嗯”了一声,接住她的话:
“孩子是从哪个方向摔倒的,你还记得吗?”
苏静努力回想,闭着眼睛在脑子里把客厅摆了一遍。
“星辰昨天是坐在茶几这边写作业,背靠着沙发……如果往前扑倒,就会撞到茶几角。”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冷战。
梁浩在一旁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可医院那边已经写了疑犬咬伤。”
秦远没有否认,只是很客观地解释:
“急诊当时看到的是孩子、伤口,还有你们的描述,加上家里有狗、狗身上有血,他们做出这样的判断很正常。”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但从伤口形态来说,我更相信是撞伤。你们可以把照片拿回去,让外科再看一遍。”
他说到这里,看了看笼子里的赤豆。柴犬安安静静趴着,一只爪子弯在身下,耳朵贴着,眼睛却一直追着苏静的身影。
秦远又把检测结果推到梁浩面前。
“另外,刚才这组检查,说明这狗现在没有感染,也没有癫狂、脑炎那一类会增加攻击性的病理原因。”
梁浩盯着那几张纸,看了几秒,还是忍不住道:
“你意思是,它一点责任都没有?”
秦远摇了摇头。
“我没说‘一点责任没有’,狗在现场,身上有血,很可能是它在孩子摔倒后去舔伤口,或者当时叫了一声,吓到了孩子。”
他看向苏静:
“你说过,孩子跟你说‘它叫了一下,我就摔了’对吧?”
苏静点了点头,心口又是一紧。
“那也就是说,先是叫,再是摔。”秦远把重点拆得很清楚,
“叫可能是触发因素,但造成这道伤的,大概率是摔在硬物上的那一下,而不是牙。”
操作室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红外灯轻轻“滴”了一声。
苏静突然有点站不稳,扶了扶旁边的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子。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
“那……那我们这两天,一直都在说是赤豆咬的,是不是冤枉了它?”
这是她第一次把“冤枉”两个字说出口。
梁浩皱着眉,还是本能反驳:
“可要不是这狗,星辰也不会被吓得摔倒。你自己说,他平时就胆小。”
秦远没有插进夫妻间的那点火气,只是很专业地把话又拉回到“事实”上。
“责任可以分开看,谁把人吓到了是一回事,谁造成这道伤又是另一回事。”
他看了梁浩一眼,语气不紧不慢:
“但站在医学和法律角度讲,‘犬咬伤’和‘跌倒撞伤’是两类不同的情况,后续追溯的时候,性质不一样。”
梁浩沉着脸没说话,却明显心虚了一瞬。
秦远看出他们的迟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诊疗意见纸,边写边说:
“我可以给你们出一份书面意见,说明我的判断依据,你们拿回去给医院的外科医生看。如果他们认同,可以在病历里补充说明。”
苏静忍不住问:
“那赤豆呢?还要……做安乐死吗?”
这句话问出来,她自己都听见了自己声音里的期望。
梁浩立刻扭头看她,眉头拧死。
“苏静,你别忘了,孩子现在还躺在医院。”
秦远抬手做了个小小的停顿手势,打断了梁浩的火气。
“先把伤口性质弄清楚,再谈要不要做安乐死,这才是顺序。”
他看着梁浩,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
“如果以后证明是跌倒撞伤,你们现在坚持‘咬伤’,把狗处理掉,到时候孩子一旦有后遗症,你们自己也很难解释。”
“很难解释”几个字,让梁浩的表情明显松动了。他捏了捏手里的纸,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
“那你的意思是,先别急着打针?”
“至少,今天不用。”秦远点头,
“我建议你们回去,再把现场好好看一遍,孩子醒着的时候,问清楚他是怎么摔的、摔在了哪儿。”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如果真的是撞伤,你们冤枉它了,是不是还要考虑怎么跟孩子解释?”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苏静心里。
她第一次强烈地意识到——自己这几天所有的愧疚、恐惧,可能有一半是丢给了一条不会说话的狗。
梁浩没再吭声,只是别过头去,看着笼子里那只柴犬,目光复杂。
赤豆安静地趴着,见苏静看自己,尾巴在笼底轻轻扫了一下,眼睛里带着熟悉的依赖。苏静喉咙一紧,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能伸手隔着铁栏杆摸了一下它的头。
铁栏杆冰凉,掌心却一阵发烫。
她心里开始反复盘问自己——如果不是狗,那星辰那一下,到底是怎么摔出来的?
06
出诊室出来时,秦远已经把那张诊疗意见写好,纸折成三叠,递给苏静。
“这里写了我的判断和依据,建议你们拿回去给外科医生再看一眼。”
苏静双手接过,指尖都有点发麻。
梁浩沉着脸,还是问了一句:
“那狗……你这边怎么处理?”
秦远看了看笼子里的赤豆,又看向他。
“我的建议是,先别做安乐死。狗留在你们手上,按流程隔离观察十天,期间不要再让孩子接触,有异常随时联系我。”
他顿了顿,又提醒:
“狂犬疫苗还是要打完,这是规矩,但‘咬伤’和‘撞伤’,在病历上是两回事。”
梁浩没再吭声,只闷声“嗯”了一下。
出门的时候,苏静回头看了一眼赤豆。笼子门关着,它安安静静地蹲在里面,听见动静,尾巴在笼底轻轻扫了两下。她心里一酸,只来得及在心里说了一句——“先等等”,就被梁浩催着往外走。
回到市中医院,已经是下午。
外科值班医生刚查完房,苏静把那张意见纸递过去,又把手机里的照片给对方看了一遍。医生戴着眼镜,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你们去宠物医院了?”
“嗯,兽医说更像是撞伤。”苏静老老实实点头,“他画了示意图,说狗咬伤是两排对称牙印,这个更像是摔在茶几角上,被边缘挂了一下。”
医生把照片放大,又对着纸上秦远的分析看了一遍,最后点了点头。
“从形态上看,确实更像跌倒造成的撕裂伤。”
他拿起病历,在“疑犬咬伤”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结合家属补充病史及创缘形态,考虑跌倒致撕裂伤可能性大。”
写完,他抬头看了看两人。
“不过,孩子当时确实和狗在同一环境里,唾液有没有接触到伤口,我们也没法完全排除,疫苗还是要按程序打完。”
苏静连连点头:
“我们会按时带他来的。”
梁浩站在一旁,看着那行新的字,嘴唇抿得很紧,却一句话也没说。
等医生走了,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梁星辰醒着,靠在枕头上看动画片,左臂还架着厚厚的纱布。看到爸妈回来,他眼睛亮了一下。
“妈妈,你去哪儿了?”
苏静走过去,把他额头上滑下来的碎发拨到一边。
“妈妈出去办了点事,星辰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疼。”他老老实实回答,又小心翼翼地问,“赤豆……还在家吗?”
梁浩在床尾站着,听到这句,眉头动了一下,刚要开口,苏静先看了他一眼,伸手按了按孩子被角。
“你先别管赤豆,妈妈想问你一件事,好不好?”
“什么事?”
苏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一点。
“那天你在家里,是不是在茶几那边画画?”
梁星辰眨了眨眼,点头。
“嗯,我在画车。我把本子放在茶几上。”
“那赤豆呢?它在干嘛?”
“它在沙发底下睡觉。”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我画画的时候,它就睡那儿。”
苏静看了梁浩一眼,又把视线收回来。
“后来呢?你跟妈妈说说,从你听到‘它叫了一下’,到你摔倒,中间发生了什么?”
梁星辰咬了咬嘴唇,明显有些紧张。过了几秒,他小声说:
“外面有人摔门,好响,赤豆被吓了一跳,就‘汪’了一声,从沙发底下钻出来。”
“然后你呢?”
“我也吓了一跳,就……站起来想去关门。”他抬起右手,比划了一下,“结果脚踩在玩具车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
说到这里,他的眉毛皱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
“我左手去撑桌子,结果撞到茶几角上,往下一滑,就……就好疼。”
苏静用力吸了口气,心里那条线被慢慢连了起来。
梁浩听到“玩具车”三个字,脸色变了变。
“你不是说是狗咬的吗?”
星辰被这一句问得一愣,眼圈一下红了。
“我、我当时很疼,赤豆又在我旁边舔我手,我就以为是它……”
他说到这儿,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而且我怕你骂我,说我乱跑,还把茶几撞坏了……”
梁浩一怔,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病床旁边那张陪护椅,椅子上放着那只被清洗过的玻璃茶几角护角,那是他早上刚从家里拆下来的——金属边上还有一点擦不掉的暗红。
苏静轻轻拍了拍星辰的肩。
“妈妈没有怪你,妈妈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受伤的。”
梁星辰抬起眼睛,眼神里全是内疚。
“那赤豆会不会被打死?是不是我说错了话,它就要被扔掉?”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砸在两个大人心上。
苏静喉咙发紧,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梁浩沉默了几秒,终于走近了两步,坐到床边。
他很少用这么低的声音跟儿子说话。
“星辰,你听好了。爸爸生气,是因为你受伤了,不是因为你摔坏了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还是老实承认:
“爸爸刚开始也以为是赤豆咬的,差点做错事。”
星辰愣愣地看着他。
“那……它还能回家吗?”
梁浩看了一眼苏静,又看了一眼孩子那条缠着纱布的左臂,轻轻叹了口气。
“它现在还在家。等你出院,爸爸跟你一起给它道个歉。”
苏静转头看他,眼里明显有一瞬惊讶。梁浩避开了她的目光,只补了一句:
“但以后再养狗,规则都得重新定。客厅玩玩具要收好,跑的时候要看路,它叫的时候你也不要往前凑,知道吗?”
星辰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知道了。”
一周后,梁星辰拆线,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只是手臂上会留一道浅浅的疤。疫苗还要按程序打完,复查时,医生顺口问了一句家里的狗。
苏静老实回答:
“还在家,我们没做安乐死。”
医生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回到小区,刚走到楼道口,里面就传来几声熟悉的爪子声。门一开,赤豆像往常一样冲了出来,又在看到梁星辰胳膊上的纱布时,脚下明显顿了一下,没敢扑上去,只是在他们面前停住,尾巴摇得飞快。
梁星辰蹲下身,右手伸过去。
“赤豆,我回来了。”
赤豆先低头闻了闻他的手,又抬头看他,一声轻轻的“呜”从嗓子里冒出来,整只狗往前挪了一小步,又自己停住,像是在等许可。
梁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开口叫了一声。
“星辰。”
“嗯?“你以后要记住,跌倒了就说跌倒,怕被骂也不能乱说。不会说话的东西,最容易被冤枉。”
星辰点点头,又转头对赤豆说:
“对不起,是我让你差点被打针。”
赤豆当然听不懂“冤枉”和“打针”,只是在听到自己名字时,尾巴摇得更用力了一些,舌头伸出来,轻轻舔了舔他的手指。
晚上,星辰睡着之后,屋里只亮着客厅的一盏小灯。苏静收拾完厨房,站在阳台上发了会儿呆,脑子里又浮现出宠物医院里那一幕——针尖落下前,秦远那句“先等等”。
梁浩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也走过来,靠在门框上。
“要不是那医生多问两句,赤豆现在已经没了。”
苏静点头,过了会儿才开口。
“有时候,人太着急给一件事找个理由,就容易把最方便的那个,当成真相。”
梁浩没接话,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气。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客厅里那张玻璃茶几——四个角已经重新套上了软胶护角。
赤豆趴在茶几旁边,头搁在爪子上,睡得很安稳。
苏静忽然觉得,那句“等等”,不仅救下了一条狗,也让他们一家,从一个错误的故事里停了一下脚步,有机会重新讲清楚——到底是谁摔倒了,谁被吓到了,又是谁,差点成了那个永远说不清的“凶手”。
《宠物狗抓伤儿子被安乐死,它临走时冲我汪汪叫,我以为是告别。直到宠物医生冷冷开口,我才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它那是在求救》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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