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发生在民国三十一年,河南闹大饥荒的那年。我爷爷陈望田,那年刚满二十,从豫东周口的陈家村,跟着逃荒的人流往西走,一路走到豫西伏牛山脚下的李家坳时,家里六口人,就剩他一个了。

那年头,豫东连旱了两年,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跟着又闹起了蝗灾,漫天的蝗虫飞过去,连地里的草根都啃得干干净净。村里人先是吃树皮、挖草根,后来草根都挖光了,就吃观音土,吃下去拉不出来,活活憋死的人,村口的土路上随处可见。

我太爷爷、太奶奶,还有我爷爷的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全没在逃荒的路上。太爷爷是为了抢半块发霉的窝头,被人推下了土坡,摔断了腿,没熬过夜就没了;太奶奶是把最后一口能吃的东西都留给了爷爷,自己活活饿死了;三个弟弟妹妹,最小的那个才五岁,走着走着就倒在了路上,再也没起来。

我爷爷就背着一个空了的布口袋,手里攥着半块啃得坑坑洼洼的树皮,跟着人流往西走。他心里就一个念头,往西走,走到有粮食的地方,活下去。可越往西走,山路越难走,能找到的吃的越少,他已经三天没吃到正经东西了,全靠啃树皮、喝路边的脏水撑着,走到李家坳村口的老槐树下时,眼前一黑,一头栽了下去,再也爬不起来了。

他躺在地上,意识已经模糊了,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喉咙里干得冒火,连抬手的劲都没有。他心里清楚,自己这是要交代在这了,跟爹娘弟弟妹妹一样,埋在这异乡的土路上,连个碑都没有。

就在他快要闭眼睛的时候,他听见了吱呀一声木门响,跟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犹豫:“哎?这怎么躺了个人?”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就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蓝褂子的女人,站在他面前,二十出头的样子,梳着发髻,脸上带着点风霜,眼睛却很亮,正低头看着他,眼里带着点担忧。

这女人,就是我奶奶李秀莲。

那年我奶奶二十三,是李家坳的寡妇。她男人前年被抓了壮丁,走了没半年,就传来了死讯,就给她留下了三间土坯房,几分薄田,还有一个刚满五岁的女儿,小名叫丫丫。

一个寡妇带着个孩子,在村里过日子本就不容易,那年月家家都缺粮,她一个女人家,守着几分薄田,种点红薯、杂粮,省吃俭用,才勉强够娘俩糊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村里跟她说过,路上逃荒的人多,别乱开门,别乱管闲事,小心惹祸上身。可她看着躺在地上的我爷爷,脸瘦得脱了相,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浑身的衣服破成了布条,眼看就剩一口气了,终究是没狠下心不管。

她喊了两声,我爷爷没应声,她咬了咬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半拖半扶地弄进了院子里,安置在偏房的土炕上。

我爷爷后来总跟我们说,他那条命,就是我奶奶用一碗碗米汤救回来的。

饿了太久的人,不能吃硬东西,一吃就把肠胃撑坏了,活不成。我奶奶懂这个,她把家里仅剩的一点小米,淘了又淘,熬了稀稀的米汤,晾到温乎,用勺子一点点撬开我爷爷的嘴,喂到他嘴里。

一开始,我爷爷连咽的力气都没有,米汤顺着嘴角流出来,我奶奶就擦了,再喂一勺,就这么喂了小半碗,他才慢慢有了点反应,能自己往下咽了。

就这么着,每天三碗稀米汤,喂了整整三天,我爷爷才彻底醒过来,能睁开眼睛说话了。

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撑着身子要坐起来,给我奶奶磕头,声音哑得跟破锣似的:“大姐,谢谢你救了我,大恩大德,我陈望田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奶奶赶紧扶住他,说:“快别起来,你身子还虚着呢,不就是几口米汤吗,不算啥。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

我爷爷看着她,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从家里出事到现在,一路逃荒,见多了人抢人、人吃人的事,见多了冷眼和嫌弃,从来没人给过他一口吃的,没人跟他说过一句软话。这个素不相识的寡妇,在自己都吃不饱的情况下,救了他的命,他这辈子都还不清这份情。

歇了两天,他能下地走路了,第一件事就是收拾东西要走。他跟我奶奶说:“大姐,你的救命之恩我记着,我不能再在这给你添麻烦了,我继续往西走,不拖累你。”

我奶奶看着他,他虽然能走路了,可脸色还是惨白,走路都打晃,外面还在闹饥荒,这时候出去,跟送死没两样。她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了:“你这身子骨,出去了也走不了多远。外面兵荒马乱的,也没个安稳地方,要是不嫌弃,你就先在这住下吧,等身子养好了,灾年过去了,再走也不迟。”

“家里虽不富裕,多双筷子多个碗,还是能挤出来的。就是委屈你,帮我干点地里的重活,顶个劳力。”

我爷爷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他知道,一个寡妇家里留个年轻男人,在村里要受多少闲话,要担多少骂名。她这不是留他一口饭吃,是顶着天大的压力,给了他一条活路。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给我奶奶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印子:“大姐,你放心,我陈望田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这辈子,我绝不让你和丫丫受一点委屈。”

就这么着,我爷爷留了下来。

他没食言,从住下来的那天起,就没闲着。天不亮就起来,挑水,把院子里的水缸挑得满满当当;然后劈柴,把柴房堆得严严实实;吃完早饭,就去地里干活,翻地、除草、种红薯,几分薄田被他侍弄得服服帖帖,比村里壮劳力种的都好。

以前我奶奶一个女人家,干不了重活,地里的庄稼总是长得比别人家差,院墙塌了也没法修,屋顶漏雨只能拿茅草随便盖盖。我爷爷来了之后,把院墙重新砌了,屋顶的茅草换了新的,连院子里的地都平整了一遍,种上了青菜,还在墙角搭了个鸡窝,养了几只母鸡,给丫丫攒鸡蛋吃。

他不光能干,还心细。知道我奶奶带着丫丫不容易,从来不多吃多占,家里的粮食都是我奶奶管着,每天吃什么,全听我奶奶的。他去山里挖野菜、套兔子、摘野果子,但凡弄到点好吃的,全留给我奶奶和丫丫,自己从来舍不得吃一口。

丫丫一开始怕他,总躲在我奶奶身后,怯生生地看着他。他也不恼,每次从山里回来,都给丫丫带点野酸枣、野柿子,还给她用木头削小陀螺、小兔子。丫丫被村里的孩子欺负了,骂她是没爹的孩子,他第一个冲上去,把那些孩子训走,然后蹲下来,给丫丫擦眼泪,说:“丫丫不怕,以后有叔在,没人敢欺负你。”

日子久了,丫丫跟他越来越亲,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陈叔、陈叔”地喊,他走到哪,丫丫跟到哪,眼里全是依赖。

可村里的闲话,也跟着起来了。

村里的长舌妇们,天天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嚼舌根,说李秀莲不守妇道,男人刚死没两年,就往家里招野男人;说一个寡妇家,藏着个年轻小伙子,成何体统;还有人说,陈望田就是个吃软饭的,靠着女人活命。

这些闲话,风言风语地传到我奶奶耳朵里,她夜里躲在屋里偷偷哭,觉得委屈,也觉得给祖宗丢了脸。有一回,村里的刘婆子当着她的面,阴阳怪气地说:“秀莲啊,你一个寡妇家,还是注意点名声,别让村里的人戳脊梁骨。”

我奶奶回到家,看着正在院子里劈柴的我爷爷,犹豫了半天,还是跟他说:“望田,要不……你还是走吧。村里的闲话太难听了,我一个寡妇家,实在扛不住了。”

我爷爷手里的斧头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我奶奶通红的眼睛,心里跟针扎一样疼。他知道,这些日子,她为了留他,受了多少委屈,扛了多少压力。

他没说要走,也没说不走,只是放下斧头,走到她面前,认真地说:“秀莲,闲话我都听见了。是我连累了你,对不起。但是我走了,你和丫丫怎么办?地里的重活谁干?村里那些无赖欺负你们,谁给你们撑腰?”

他这话,说到了我奶奶的心坎里。她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在村里过日子,太难了。以前村里的无赖二混子,总来她家门口晃悠,调戏她,偷她家的东西,她只能锁上门躲着,连大气都不敢出。自从我爷爷来了之后,那些人再也不敢来了。

就在这事过去没两天,就出了事。

那天我奶奶带着丫丫去镇上赶集,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在村口碰到了二混子。二混子喝了酒,拦着她们娘俩,嘴里说着污言秽语,还伸手要扯我奶奶的衣服,丫丫吓得哇哇大哭。

就在这时候,我爷爷从地里回来了,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红了,抄起手里的锄头就冲了上去,一把把二混子推开,将我奶奶和丫丫护在身后,指着二混子骂:“你再敢动她们娘俩一根手指头,我今天就废了你!”

二混子平时欺负我奶奶欺负惯了,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骂骂咧咧地就冲了上来。我爷爷年轻力壮,又在逃荒路上练出了一股子狠劲,几下就把二混子打翻在地,打得他连连求饶,连滚带爬地跑了。

从那以后,村里再也没人敢欺负我奶奶和丫丫了,那些嚼舌根的闲话,也少了很多。村里人都看出来了,这个逃荒来的小伙子,不是来吃软饭的,是真的护着这娘俩,是个有担当的男人。

也是从这件事之后,我奶奶看我爷爷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感激,是客气,现在多了点依赖,多了点温柔。她会在他干活回来的时候,给他端上一碗热乎的水;会在夜里,就着油灯,给他缝补磨破的衣服,给他做新的布鞋;会在他吃饭的时候,偷偷把碗里的红薯干,换成白面窝头。

我爷爷也一样。他看着我奶奶每天纺线、做饭、照顾丫丫,操持着这个家,心里又敬又疼。他知道,这个看着柔弱的女人,心里有多坚韧,有多善良。他早就不是单纯的报恩了,他心里,早就装下了这个给了他一条命、给了他一个家的女人。

秋收之后,地里的红薯、杂粮都收进了仓,家里有了存粮,日子安稳了下来。

那天晚上,丫丫睡着了,我奶奶正在油灯下纳鞋底,我爷爷走到她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奶奶吓了一跳,赶紧要扶他起来:“望田,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他不肯起来,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秀莲,当年要不是你,我早就饿死在你家门口了。这条命是你给的,这个家也是你给的。我陈望田没别的本事,也没别的东西报答你,就想娶你,跟你过一辈子,照顾你和丫丫,给你养老送终。”

“我知道,你比我大三岁,还带着丫丫,是寡妇,村里有人说闲话。我不在乎,我这辈子,就认你一个人。丫丫我当亲生闺女养,这辈子,绝不让你们娘俩受一点委屈,受一点罪。你要是愿意,就嫁给我;要是不愿意,我也不逼你,我就在这给你当一辈子长工,护着你们娘俩。”

我奶奶手里的针线掉在了地上,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砸在了手背上。她守了这么多年寡,受了这么多委屈,扛了这么多事,从来没有一个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要给她遮风挡雨,护她一辈子。

她哭了半天,才哽咽着说:“望田,我是个寡妇,还带着个孩子,会拖累你的。”

我爷爷摇着头,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说:“不拖累,有你,有丫丫,我才有家。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陈望田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那天晚上,他们就定了终身。

没有像样的婚礼,没有彩礼,没有三金,甚至连件新衣服都没有。他们就请了村里相熟的王婶,来家里吃了顿白面窝头,炒了个鸡蛋,在窗户上贴了两个红喜字,就算成了亲。

成亲那天,我爷爷给我奶奶磕了三个头,说:“秀莲,我这辈子,绝不负你。要是我说话不算数,天打五雷轰。”

我奶奶捂住他的嘴,哭着说:“我信你。”

成了家之后,我爷爷更是把我奶奶宠到了骨子里。家里的重活累活,他从来不让我奶奶沾手;地里的收成,全交给我奶奶管,一分钱都不私留;去镇上打零工,挣来的钱,全给我奶奶买布料、买发卡,给丫丫买糖吃,自己连个烧饼都舍不得买。

他对丫丫,更是视如己出。丫丫上学,是他每天背着去,放学背着回;丫丫被人欺负了,他第一个出头;丫丫生病了,他冒着大雨,跑十几里山路,去镇上请大夫。丫丫十岁那年,正式改口喊他爹,他抱着孩子,一个大男人,哭得稀里哗啦的。

解放后,村里分了田地,我爷爷和我奶奶勤勤恳恳种地,日子越过越红火。后来,他们又生了我大伯和我爹,一儿一女,一家五口,和和美美。

村里的人,再也没人说闲话了,都羡慕我奶奶,说她好心有好报,当年一碗米汤,救回了一个一辈子疼她的男人,救回了一辈子的安稳日子。

我爷爷这辈子,从来没跟我奶奶红过脸,没让她受过一点委屈。我奶奶年纪大了,得了气管炎,冬天总咳嗽,他每天晚上都起来给她倒水、拍背,给她暖脚;后来我奶奶瘫痪在床,三年时间,都是他亲自喂饭、擦身、端屎端尿,比我们这些做儿女的照顾得都细心。

1998年,我奶奶走了,享年七十九岁。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爷爷的手,笑着说:“望田,这辈子,嫁给你,我一点都不亏。下辈子,我还嫁给你。”

我爷爷握着她的手,哭得像个孩子,说:“好,下辈子,我还找你,还你一碗米汤的恩。”

我奶奶走了之后,我爷爷每天都要去她的坟前坐着,带着她爱吃的柿饼,跟她说说话,说说家里的事,说说孙子孙女又考了好成绩,一说就是一下午,风雨无阻。

三年后,我爷爷也走了,享年八十二岁。他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攥着一个粗瓷碗,就是当年我奶奶给他喂米汤的那个碗,他攥了一辈子。

直到现在,我们老家村里的老人,还总跟孩子们讲我爷爷奶奶的故事。他们不说什么大道理,就说,人这一辈子,要心存善念,能帮人一把,就帮一把,你不知道哪一次伸手,就给自己积了一辈子的福。

也说,做人要懂感恩,一碗米汤的恩,用一辈子去还,这才是真男人,这才是过日子最该有的样子。

我爷爷总跟我们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当年晕倒在了我奶奶家门口,最幸福的事,就是娶了我奶奶,守着她过了一辈子。

那年逃荒路上,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那个心善的寡妇,不仅给了他一条命,还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一辈子的温暖。而他,用一辈子的陪伴和疼爱,兑现了当年的承诺,还了那场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