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山东大学齐鲁医院(青岛)的门诊大厅里,一位身穿校服的少女正在导诊台前忙碌。她叫小诺,今年15岁,是山东青岛卫生学校(青岛卫校)护理专业的学生,也是这家医院最新加入的社会化志愿者。她为患者指引科室,帮老人操作自助机,阳光落在她脖颈间一根细细的管子上,这里维系着她将近15年的呼吸。鲜有人知,这个15年前被宣告“无救”的女孩,如今正以志愿者的身份,回到了这个曾给她第二次生命的地方。
被套管锁住的童年
2011年,小诺5个月大。一场寻常的感冒发烧,在一个深夜陡然转向凶险。
据母亲徐女士回忆,那天晚上下着小雨,喂完药后,孩子突然憋气,小脸青紫。她抱起小诺赶往青岛一家医院,气管插管勉强打开了生命通道。可拔管时医生发现,她的气管黏膜严重受伤,声门周围形成瘢痕黏连——平时呼吸像拉风箱,一旦感冒,咽喉水肿,那道缝隙会再次合拢。医院摇头:“我们无能为力。”
徐女士不信。随后的时间里,她和丈夫辗转北京、上海等地多家顶级医院,寻求救治方法。专家的诊断如出一辙:喉腔发育近乎停滞,没有治愈的可能性,即使手术也效果甚微。可专家们也都不约而同说了同一句话:“你们山东就有一个这方面的专家,叫潘新良,可以找他再看看。”
据徐女士回忆,当时不少医生都劝他们放弃,但是她觉得,哪怕是有一点希望,她也想给孩子试试。于是,夫妻俩带着小诺赶赴济南,找到了时任山东大学齐鲁医院耳鼻咽喉科主任的潘新良。这是一位说话温和的医者,看完喉镜,他没有说“难”,只说:“我想想办法。”
终于,在8个月大的时候,潘新良为她做了气管切开手术。此后,一枚细小的金属套管从她颈前落入气管,成为了她呼吸的唯一通道。也是从那一天起,小诺开始了与这根套管“相依为命”的15年。
起初的两三年里,每隔一两个月,父母就要开车载小诺奔赴济南。全麻、拔管、换管、消毒、再抱出来——这样的小手术,一年要做六七次。车里常年备着吸痰机,遇到孩子咳不上来或管子堵了时,徐女士就亲自为女儿吸痰。
2013年12月,山东大学齐鲁医院(青岛)开诊,潘新良教授团队跨海而来。徐女士第一次觉得:“不用再跑了。”
从2021年到2025年,潘新良团队为小诺量身定制了多期激光微创手术。逐年、逐毫米,将粘连了十几年的喉腔一点点打开。这是一场漫长的“雕琢”——打深了会呛咳,打浅了依然粘连。必须等,等她的喉咙随身体一起长大,等每一次毫米级的进步汇成通路。
如今,这个15岁的少女白天已经可以堵上那根套管,练习用嘴巴和鼻子自主呼吸。潘新良表示,小诺有望以后彻底拔管,把那枚住了15年的“租客”请出身体。
长大后,我要成为你
如今,十多年过去,小诺已记不清那些全麻、插管、吸痰的疼痛,她只记得医院里每一个对她笑过的人。
“她从一点点大的时候,就是这些阿姨们看过来的。”徐女士说。护士帮她捂热冰凉的喉镜探头,医生做完检查会塞给她一颗糖,潘新良摸着她的头说“不着急,我们慢慢来”。
徐女士有时忙着办理就医手续时,就把孩子往护士站一放:“帮我看一会儿。”等回来时,小诺已经窝在护士怀里睡着了。“那种感觉,不是患者和护士,而是一家人。”徐女士说。
这份温度也在小诺心里埋了15年。2025年中考,她以优异的成绩升入青岛卫校。
“妈妈,我想学护理。”
“为什么?”
“我获得过这么多帮助,我也想以后也能帮助更多的人。”
这是她最大的心愿之一。徐女士说,这孩子自己选的路,她想怎么走,家里都支持。
“医院的孩子回来了”
不久前的一天,小诺清晨六点半就从家出发,打车近1个小时,赶在8点前抵达山东大学齐鲁医院(青岛)。那是她作为志愿者第一次在这家医院上岗。引导、帮挂号等,一站站一天,可她依然乐此不疲。
她对妈妈说,自己很开心,因为这里是她的“第二个家”。
她对医院的熟悉程度让师哥师姐惊讶。从一期到二期怎么走,哪一层做什么检查,哪条走廊有休息凳,她比轮转的高年级学生都清楚。有人问路,她笑着迎上去;有家属焦虑地站在大厅中央,她会多问一句:“您是第一次来吗?我帮您在自助机挂号。”
做志愿者的第二天,恰逢潘新良的门诊。小诺从书包里掏出两块巧克力,攥在手心,自己走到门诊门口。门半掩着,她探进半个脑袋:
“潘爷爷,我就问一句:我这个管,年前能拔了吗?”
潘新良抬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接过巧克力,看着眼前这个少女——15年前,她还是个几十厘米长、气管切开、命悬一线的婴孩。“这个急不来,需要你真正锻炼好自己用口鼻呼吸才行。”潘新良说,“这孩子我没白救。”
后来徐女士才知道,小诺那天还去了喉镜室,找那个从小给自己做检查的阿姨,说了声谢谢。麻醉科医生也在走廊里认出小诺:“长这么大了!一点点大的时候,还是我给她做的麻醉。”
小诺站在阳光里,笑着。徐女士对专家们说:“我给了她第一次生命,你们给了她第二次生命。这孩子,是你们医院的孩子。”
如今,医院的孩子回来了。
从5个月到15岁,从气管切开到堵管呼吸,从济南到青岛,从辗转求医的患儿到导诊台前的志愿者——小诺用15年完成了一场漫长而坚定的奔赴。而山东大学齐鲁医院(青岛),也见证这个孩子从几十厘米长到1.6米,从需要被托举到能够伸出手。这是一种奇妙的共生。医者以仁术雕琢生命,生命以成长回馈仁心;医院守护孩子度过最脆弱的年月,孩子长大后,又以自己的方式站回大厅里。
爱的赓续,从来不是宏大的叙事。它只是一根被捂热的喉镜探头,两块攥在手心的巧克力,以及一个15岁少女,站在她熟悉的走廊里,笑着对迷路的老人说:“您往这边走,我带您去。”她曾是这里最揪心的牵挂,如今却是这里最年轻的暖意。
(半岛全媒体记者 江海峰)
来源:大众新闻·半岛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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