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大婚之日误上花轿,我将错就错,干脆嫁了,因为嫁侍郎,一进门就是正室夫人,还不用伺候婆婆
“沈姑娘,认命吧。”
喜轿外,那人的声音隔着厚重的轿帘传来,沉稳,却毫无温度,像一块投入寒潭的顽石。
“你我本是云泥之别,今日阴差阳错,是你我的缘,也是你我的孽。”
我攥紧了藏在袖中的那柄小小的金错刀,刀柄的冰凉沁入掌心。
“若我此刻高呼,说你们劫错了人,会如何?”
轿外之人静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哂笑,那笑声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怜悯。
“沈姑娘,你再猜猜,这顶花轿,为何会‘错’得如此恰到好处?”
第一章
风是冷的,吹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子。
我叫沈知鸢,是都察院右都御史沈鹤年的独女。
今日,是我出阁的日子。
按理,我该嫁的是翰林院编修,顾家的三公子顾清辞。
顾家书香门第,清贵风流,顾清辞更是名满京华的才子。
这门亲事,是父亲为我千挑万选的,既保我一生安稳,又不至卷入朝堂的惊涛骇浪。
可我此刻坐着的这顶花轿,分明不是去往顾家的路。
顾家在城南,轿子却一路向北,朝着皇城根下的朱雀大街行进。
那条街上住着的,非富即贵,皆是当朝一二品的大员。
“姑娘,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贴身侍女晚晴的声音从轿帘外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明地颤抖。
我没有应声。
我的手,一直紧紧握着那柄金错刀。
这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刀身不过三寸,锋利异常,平日里只作裁纸之用。
今日,它却成了我唯一的倚仗。
“晚晴。”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可知今日送嫁的队伍里,哪些是生面孔?”
轿外是短暂的沉默。
“姑娘……您说什么呢,都是府里的老人儿了。”
晚晴的回答太快,快得像一句早已背熟的说辞。
我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连我最贴心的侍女都已被收买,那么这场所谓的“错嫁”,便不是意外,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围猎。
而我,就是那只被蒙在鼓里的猎物。
轿子缓缓停下。
没有吹吹打打的喧闹,没有宾客盈门的嘈杂。
四下里,静得可怕。
“沈姑娘,到了。”
还是那个沉稳无波的男声。
轿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刺目的天光涌了进来,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光影散去,一张脸映入我的眼帘。
那是一张极为英俊的脸,剑眉入鬓,凤眼狭长,鼻梁高挺得如同山脊。
他穿着一身绯色官袍,袍上绣着云雁补子,腰束玉带,气度雍容。
这是……刑部侍郎,陆追。
陆追,京城里一个传奇般的人物。
二十七岁官拜三品,圣眷正浓,手段狠辣,办案从无冤错,人称“玉面阎罗”。
传闻他府上并无妻妾,更无子嗣,性情孤僻,不近女色。
我父亲在朝中素来中立,与他更是从未有过交集。
他为何要劫我?
“陆侍郎,光天化日,强抢民女,不怕御史台的弹劾吗?”我端坐不动,冷冷地望着他。
陆追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沈姑娘说笑了。”
他侧过身,露出身后朱漆的大门。
门楣之上,高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陆府。
大门两侧,红绸高挂,灯笼簇新,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只是这份喜气,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今日,是陆某大喜的日子,迎娶的,正是都察院右都御史沈鹤年之女,沈知鸢。”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砸进我的耳朵里。
“这桩婚事,有父母之命,有媒 D之言,更有今上亲赐的婚书为凭。”
陆追微微抬手,身后一名随从立刻呈上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他缓缓展开,那上面熟悉的玉玺朱印,刺得我眼睛生疼。
“沈姑娘,现在,你还要说陆某是强抢民女吗?”
他含笑看着我,眼神里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我的手心渗出了冷汗,金错刀的刀柄变得湿滑。
父亲……
是父亲将我卖了?
不,不可能。父亲虽严厉,却对我疼爱有加,绝不会将我推入这等虎狼之穴。
这其中,必有我不知道的缘由。
“我要见我父亲。”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岳父大人公务繁忙,怕是抽不开身。”陆追的回答滴水不漏,“姑娘一路劳顿,还是先进府歇息吧。”
他朝我伸出手,姿态优雅,仿佛真的是在邀请一位娇客。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他深邃的眼眸。
我知道,今日这扇门,我非进不可。
可我沈知鸢,从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我没有去握他的手,而是自己扶着轿门,缓缓走了下来。
一身凤冠霞帔,沉重得像一副枷锁。
我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走上陆府门前的台阶。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经过陆追身边时,我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陆侍郎,今日这杯酒,不管是什么滋味,你我,都得一起咽下去。”
我看到他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诧异。
随即,那丝诧异又被更深的笑意所取代。
“陆某,拭目以待。”
第二章
陆府很大,却很空。
穿过几重庭院,竟不见几个仆婢。
廊下的风灯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个个无声的鬼魅。
我被直接带到了一处名为“静思苑”的院落。
院内陈设雅致,一草一木都透着精心打理过的痕迹,却唯独没有人气。
晚晴早已不知被带去了何处,领我进来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妪。
她将我安置在洞房内,便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顺手合上了房门。
门外传来落锁的轻响。
我被囚禁了。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窗外是一片小小的竹林,月光洒下,竹影斑驳,如泣如诉。
更远处,高高的院墙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将这方寸之地与外界彻底隔绝。
父亲,你到底在哪里?
顾清辞,你可知你的新娘,此刻已身陷囹圄?
脑中思绪万千,却理不出半点头绪。
我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个头戴凤冠的陌生女子。
面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我缓缓抬手,取下沉重的凤冠,又一件件褪去繁复的喜服,只留一身素白的中衣。
然后,我抽出袖中的金错刀。
刀锋在烛光下闪着森冷的光。
我没有丝毫犹豫,举起刀,朝着自己的手臂,狠狠划了下去。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洁白的中衣。
剧烈的疼痛让我几乎晕厥,但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我需要冷静。
越是身处绝境,越要保持清醒。
疼痛,是让我清醒的最好方式。
做完这一切,我重新坐回床边,静静地等待。
我知道,陆追一定会来。
他费了这么大的周章将我“娶”进门,绝不会让我独守空房。
果然,没过多久,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陆追推门而入。
他换下了一身官袍,只着一件玄色常服,少了几分官场的威严,多了几分文人的清隽。
当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臂的伤口上时,瞳孔骤然一缩。
“你这是做什么?”他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情绪的波动。
“陆侍郎不是想看戏吗?”我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唇边扯出一抹冷笑,“这第一出,叫‘玉石俱焚’,不知大人可还满意?”
陆追没有说话,他快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冷而有力,像一把铁钳。
他低头审视着我的伤口,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只是皮外伤,何必做此姿态。”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一些药粉,动作娴熟地为我敷上。
药粉触及伤口,传来一阵清凉的刺痛。
“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快活。”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陆侍郎,你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陆追为我包扎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深邃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愈发幽暗。
“我想要的,沈姑娘给不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神情。
“我只要你安安分分地待在这里,做好你的陆夫人。”
“陆夫人?”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个被劫掠而来,被囚禁于此的‘夫人’?陆侍徒,你这出戏,未免演得太假了。”
“是真是假,由不得你。”
陆追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合卺酒。
他端起其中一杯,递到我面前。
“喝了它。”
酒杯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杯中的酒液,却不知是琼浆玉液,还是穿肠毒药。
我没有接。
“我若不喝呢?”
陆追的眼神冷了下来。
“沈知鸢,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他捏住我的下颌,力道之大,让我几乎以为自己的骨头都要碎裂。
“你以为你今日的所作所为,能威胁到我?”
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
“你的父亲,都察院右都御史沈鹤年,于三日前,因贪墨受贿,已被打入刑部天牢。”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我的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父亲……被打入天牢?
这怎么可能!
父亲一生清廉,刚正不阿,是朝野上下公认的铁面御史,怎么可能贪墨受贿!
“这是构陷!是污蔑!”我挣扎着,声音因激动而变得尖利。
“证据确凿,人赃并获。”陆追松开我,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主审此案的,正是我。”
我瘫坐在床沿,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主审官是陆追……
难怪,难怪他要用这种手段逼我嫁入陆府。
他是想用我来牵制父亲,逼父亲认罪。
“你休想!”我抬起头,眼中燃起熊熊的恨意,“我父亲是冤枉的!你用我来要挟他,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玉碎?”陆追冷笑一声,“沈姑娘,你太高看自己了。”
“沈鹤年有你这么一个软肋,是他的不幸。”
“但你若死了,他只会罪加一等。”
“畏罪自尽的女婿顾清辞,配上一个为父殉节的女儿,这出戏才算唱得圆满。”
顾清辞……畏罪自尽?
又一个晴天霹雳。
“你……你把他怎么了?”我的声音颤抖着。
“顾家,是此案的从犯。顾清辞,是此案的污点证人。”
陆追端起另一杯酒,一饮而尽。
“现在,你还要玉石俱焚吗,沈姑娘?”
他将空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那声音,像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我的心上。
我的父亲,我的未婚夫,一夜之间,全都成了他的阶下囚。
而我,成了他手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亲手将我拖入地狱的男人。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可我没有哭出声。
我只是默默地流着泪,任由它们划过脸颊,滴落在血迹斑斑的衣襟上。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绝境。
一个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境。
第三章
那一夜,我终究还是喝下了那杯合卺酒。
不是屈服,而是蛰伏。
陆追说得对,我不能死。
我若死了,父亲和顾清辞便再无生机。
我要活着,活着看清楚这盘棋到底有多大,背后执棋的人,又是谁。
陆追并没有与我同房。
他只是坐在外间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我,直到天色微明才离去。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戒备,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我被彻底软禁在静思苑。
一日三餐,都有人按时送来,却无人与我交谈。
那个沉默的老妪名叫梅姑,是这院里唯一能见到的人。
我曾试图从她口中套出一些话,但她总是垂着眼帘,一言不发,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木雕。
陆府依旧空旷得可怕。
我甚至怀疑,这座偌大的府邸里,除了我和梅姑,就只剩下陆追一人。
我开始仔细观察这个囚笼。
静思苑的布局很简单,一间正房,两间耳房,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房。
书房里摆满了书,经史子集,无所不包。
我拿起一本书,翻开。
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等,忍。
字迹清隽有力,是我熟悉的父亲的笔迹。
我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是父亲!
父亲给我留了信!
他知道我会嫁进来,他知道我会看到这张纸条!
这说明,整件事并非如陆追所说的那样简单。
父亲不是待宰的羔羊,他在暗中一定有所安排。
而我,是他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等,忍。”
我将这两个字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然后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收回袖中,把书放回原处,不留一丝痕迹。
心中的绝望,被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所取代。
我不能再坐以待毙。
我必须做些什么。
我开始尝试走出静思苑。
第一次,我刚走到院门口,就被两名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黑衣护卫拦住了去路。
他们面无表情,像两尊门神。
“夫人请回。”
第二次,我试图翻墙。
我刚爬上墙头,就看到墙外站着一排手持弓弩的护卫,箭矢的寒光在阳光下闪烁。
陆追的防备,密不透风。
硬闯,绝无可能。
我只能另想他法。
我开始装病。
我拒绝进食,整日躺在床上,面色一日比一日憔悴。
梅姑起初并不理会,只是将饭菜放下便走。
但到了第三天,当我虚弱得连坐起来都困难时,她终于有了反应。
她端着一碗参汤走到我床前,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
“夫人,喝了它。”
“我不喝。”我转过头,声音微弱。
“夫人若是不喝,老奴便只能得罪了。”
说罢,她竟上前一步,捏住我的脸颊,打算强行灌药。
我拼尽全身力气,一把推开她手中的碗。
“砰”的一声,瓷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褐色的汤汁溅了她一身。
梅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
那是一种阴冷的,淬了毒的表情。
“夫人,这是何苦。”
她缓缓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
陆追走了进来。
他看到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面色惨白的我,眉头微蹙。
“怎么回事?”
“回大人,夫人不肯用药。”梅姑立刻恢复了那副木然的神情,恭敬地回答。
陆追走到床边,探了探我的额头。
入手一片滚烫。
“去请大夫。”他吩 R道。
“是。”梅姑躬身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沈知鸢,你又在玩什么把戏?”陆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
我睁开眼,虚弱地看着他。
“陆大人,我快死了。”
我的声音沙哑,气若游丝。
“我死了,你拿什么去要挟我父亲?”
陆追的眼神沉了沉。
“你不会死。”
“那可不一定。”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惨淡的笑,“人的身子,是会垮的。我的心,已经死了。身子,也撑不了多久了。”
我一边说,一边剧烈地咳嗽起来。
每一声咳嗽,都像是要将我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我知道,陆追不会让我轻易死去。
我这枚棋子,在他没有达到目的之前,还有用。
我要利用这一点,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大夫很快就来了。
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背着一个药箱,神情肃穆。
他为我诊了脉,又看了我的舌苔,眉头越皱越紧。
“如何?”陆追在一旁问道。
老大夫站起身,朝陆追拱了拱手,面色凝重地说道:
“回大人,夫人这是心病。”
“郁结于心,气血不畅,又加上风寒侵体,已是伤及了根本。”
“若再不想办法疏解,怕是……药石无医。”
陆追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挥手让大夫退下,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感受着他投在我身上的,那道冰冷而锐利的视线。
许久,他终于开口。
“你想要什么?”
我缓缓睁开眼。
鱼儿,上钩了。
“我要见我父亲。”
第四章
陆追没有立刻答应。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仿佛要将我整个人都看穿。
“不可能。”
他丢下这三个字,转身便走。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他会回来的。
他比我更输不起。
果然,第二天傍晚,他又出现在了我的房间。
他带来了一碗亲自熬的粥,香气四溢。
“把它喝了。”他将碗递到我面前,语气生硬。
我摇了摇头。
“你到底想怎样?”他的耐心似乎已经到了极限。
“我说过,我要见我父亲。”我固执地重复着。
“沈知鸢,你不要得寸进尺。”
“是你逼我的。”我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陆大人,你我都很清楚,这桩婚事不过是一场交易。我是你的筹码,但筹码也有筹码的价值。一个活着的,能说话的沈知鸢,远比一具尸体有用得多。”
陆追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中是翻涌的怒火。
我们对峙着,像两只互相试探的野兽,谁也不肯先退让。
最终,先败下阵来的,是他。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答应你。”
“但不是现在。”
“等案子了结,我会安排你们父女见一面。”
“了结?”我冷笑,“是等我父亲屈打成招,画押认罪之后吗?”
“陆大人,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你!”陆追猛地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凛冽杀气。
但我没有退缩。
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必须赌。
赌他不敢真的对我下手。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股怒火压了下去。
“三天。”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三天后,我带你去天牢。”
“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现在开始,好好吃饭,好好喝药。三天后,我不想看到一个病死的陆夫人。”
“一言为定。”
我终于端起了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温热的米粥滑入腹中,驱散了些许寒意。
我赢了。
在这场无声的博弈中,我为自己,也为父亲,争得了宝贵的三天时间。
接下来的三天,我无比配合。
我按时吃饭,喝药,甚至在天气好的时候,还会让梅姑扶我到院子里走走。
我的脸色一天天红润起来,精神也好了许多。
梅姑看我的眼神,依旧是那般木然,但我能感觉到,她对我的监视,放松了一些。
而陆追,这三天再没有出现过。
我知道,他一定在为了三天后的天牢之行做着周密的安排。
见一个重犯,尤其是在案子审理期间,绝非易事。
他需要打点上下,扫清障碍。
我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方法,我也不关心。
我只关心,我能否见到父亲,能否从他那里,得到下一步的指示。
第三天的黄昏,陆追如约而至。
他带来了一套寻常百姓的衣服。
“换上它。”
“我们要出府?”我有些意外。
“天牢不是陆府后院,想进就进。”他淡淡地说道,“今夜子时,我会带你从后门出去。”
我的心,不由得一紧。
子时,后门。
这听起来,更像是一场私下的密会。
“你信得过我?”我看着他。
“我信不过你,但我信得过我自己的人。”陆追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沈姑娘,收起你的那些小心思。出了这扇门,你最好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否则,我不保证你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我没有再说话,默默地接过衣服,走进内室。
换下身上华贵的绸缎,穿上粗布的衣衫,我感觉自己仿佛卸下了一层沉重的伪装。
铜镜里的人,面容清减,眼神却坚定。
子时,夜色如墨。
陆追带着我,悄无声息地穿过几重漆黑的庭院,来到了一扇不起眼的角门前。
门外,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没有随从,没有护卫,只有一名带着斗笠的车夫,安静地坐在车辕上。
“上车。”
陆追为我掀开车帘。
我没有犹豫,弯腰钻了进去。
车厢很小,也很简陋。
陆追随后也坐了进来,我们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和他身上的龙涎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
马车缓缓启动,在寂静的街道上,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
我掀开车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已打烊,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
这是我嫁入陆府后,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
自由的空气,是如此的甘甜。
但我的心,却丝毫不敢放松。
因为我知道,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比陆府更可怕的人间地狱——刑部天牢。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个僻静的巷口停了下来。
“到了。”
陆追率先下车。
我跟着他,走进了那条深不见底的巷子。
巷子的尽头,是一堵高墙。
墙上开了一扇小小的铁门,两名身穿皂衣的狱卒,手持腰刀,守在门前。
看到陆追,他们立刻躬身行礼。
“大人。”
陆追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
狱卒接过令牌,仔细查验后,恭敬地还给了他。
“大人请。”
其中一名狱卒,上前打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吱呀——”
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一股阴冷、潮湿,夹杂着血腥与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跟紧我。”
陆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他已经走下了台阶,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中。
我咬了咬牙,提着裙摆,跟了上去。
脚下的石阶,湿滑黏腻,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血泪。
越往下走,那股腐臭的气味就越浓。
耳边,不时传来凄厉的惨叫和沉重的呻吟,像是来自地狱的哀嚎。
我的心,揪成了一团。
父亲……
父亲就在这样的地方吗?
他那样一个清高孤傲的人,如何能忍受这般非人的折磨?
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我们来到了一处宽阔的地下空间。
两排牢房,沿着石壁延伸,看不到尽头。
昏暗的火把,在墙壁上燃烧着,将一个个囚犯的身影,拉得如同鬼魅。
陆追带着我,径直走向最深处的一间牢房。
那间牢房,是单独的,也是最干净的。
但那份干净,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一个身影,背对着我们,静静地坐在草堆上。
他穿着一身囚服,头发散乱,身形消瘦,却依旧坐得笔直。
那背影,我至死也不会忘记。
“父亲……”
我颤抖着,轻声唤道。
第五章
那个身影,微微一震。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
昏暗的火光下,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曾经儒雅威严的脸,此刻布满了憔悴与疲惫,短短数日,竟像是苍老了十岁。
可他的眼神,依旧清亮,依旧锐利,像一柄出鞘的剑。
“鸢儿。”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欣慰的笑意。
“你……还好吗?”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滚而下。
我冲到牢门前,双手紧紧地抓住冰冷的铁栏。
“父亲!他们……他们有没有对您用刑?”
我上下打量着他,想要从他身上找到一丝伤痕。
“傻孩子。”沈鹤年摇了摇头,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为父一切安好。陆大人很关照,并未让我受苦。”
他说着,目光越过我,投向我身后的陆追,眼神复杂。
“陆大人,多谢你肯让小女来见老夫一面。”
陆追站在阴影里,神情淡漠。
“沈大人不必客气。令爱是我的夫人,我自然不会让她太过伤心。”
他的话,像一根针,狠狠地刺进了我的心里。
是啊,我是他的夫人。
这个身份,既是我的护身符,也是我的枷锁。
“父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急切地问道,“您为何会在这里?顾家……顾家又怎么了?”
沈鹤年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陆追,欲言又止。
“鸢儿,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
“我怎能不知道!”我的情绪有些激动,“我是您的女儿!如今沈家蒙难,我岂能置身事外!”
“正因为你是我的女儿,你才更要置身事外。”沈鹤年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安安分分地待在陆府,做好你的陆夫人。不要多问,不要多想,更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
“为什么?”我不解地看着他,“父亲,您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您告诉我,我们父女同心,总能想到办法的!”
“没有苦衷,也没有办法。”沈鹤年打断了我,语气斩钉截铁,“我贪墨受贿,证据确凿,罪有应得。你只需记住,从今往后,你与沈家再无瓜葛。你是刑部侍郎陆追的夫人,仅此而已。”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我浇了个透心凉。
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那个一身傲骨,视清名重于生命的父亲,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在说谎。
他在用这种方式,保护我。
“不……”我摇着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父亲,您看着我的眼睛。您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沈鹤年却避开了我的目光。
他转过身,重新背对着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决绝。
“陆大人,请带她走吧。老夫累了,想歇息了。”
“父亲!”
我凄厉地喊着,双手用力地摇晃着牢门,指甲在冰冷的铁栏上划出道道白痕。
可他,却再也没有回头。
那个曾经为我撑起一片天的宽厚背影,此刻却像一堵冰冷的墙,将我狠狠地推开。
陆追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手臂。
“走吧。”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平静,不带一丝温度。
“我不走!”我挣扎着,想要甩开他的手,“放开我!我要陪着我父亲!”
“由不得你。”
陆追的手臂,如铁箍一般,紧紧地禁锢着我。
他强行将我拖离了牢门。
“父亲!父亲您回头看看我!您不要丢下鸢儿一个人!”
我哭喊着,挣扎着,可那个背影,始终没有动一下。
我的心,碎了。
被陆追拖出那森暗的地牢,重新呼吸到地面上清冷的空气时,我几乎虚脱。
夜风吹干了我脸上的泪痕,却吹不散我心头的绝望。
马车里,一路无话。
我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默默地舔舐着伤口。
陆追坐在我的对面,静静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沉。
回到静思苑,我径直走向床榻,和衣躺下,用被子将自己紧紧地裹住。
我不想看到任何人,不想听到任何声音。
我只想一个人,沉浸在无边的黑暗里。
陆追没有离开。
他在外间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他起身走动的声音。
他走到了我的床边。
我感觉到床沿微微下陷。
他坐了下来。
“你就这么信他?”
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我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他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沈知鸢,你父亲把你当成一颗弃子,你还甘之如饴?”
弃子……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插进了我的心脏。
我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我父亲不是那样的人!”我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反驳,“你休想挑拨离间!”
“是吗?”
陆追轻笑一声。
“那你告诉我,他为何宁愿自己身败名裂,也要将你推给我?”
“他为何要你与沈家划清界限?”
“他又为何,从始至终,都不敢看你一眼?”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我的心上,让我无法呼吸。
是啊,为什么?
父亲的眼神,为何那般躲闪?
他的话语,为何那般绝情?
“因为他在保护我!”我几乎是吼了出来,也不知是在说服他,还是在说服自己。
“保护?”陆追的笑声更大了,带着说不尽的讥诮,“用自己女儿的一生幸福去换取所谓的保护?沈鹤年,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清冷的月光,瞬间洒满了整个房间。
他逆光而立,身形挺拔如松。
“沈知鸢,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情,不必我点破,你应该自己想得到。”
“这盘棋,远比你想象的要大。”
“沈鹤年是棋子,顾清辞是棋子,你……”
他顿了顿,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他分明的轮廓。
“你也是棋子。”
“而我,”他缓缓地朝我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我的心尖上,“是那个唯一能带你走出棋局的人。”
他走到我的床前,俯下身。
我们的脸,相距不过咫尺。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自己的倒影,渺小,而又无助。
“所以,告诉我。”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你愿意……与我合作吗?”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理智告诉我,眼前的这个男人,是毁了我一生的罪魁祸首,是我的仇人。
可他说的每一句话,却又都切中了我内心最深的恐惧与疑惑。
与他合作?
与虎谋皮?
我的脑中,一片混乱。
父亲的决绝,陆追的试探,顾清辞的下落不明……
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将我牢牢困住。
我,真的还有别的选择吗?
就在我心乱如麻之际,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模仿夜枭的叫声。
那声音,一长两短,极有规律。
陆追的脸色,瞬间一变。
他猛地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机。
“谁?!”
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掠至窗前。
然而,当他推开那扇窗,看清窗外竹林中的景象时,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眸中,却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惊骇与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瞬间被冻结成了一尊雕像。
能让“玉面阎罗”陆追如此失态的,究竟是什么?
第六章
我被陆追那瞬间的反应惊得心头一跳。
趁他背对着我,注意力全在窗外的那一刻,我迅速从床上翻身下来,赤着脚,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他的身后。
我想看看,究竟是什么,能让这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露出那样的神情。
我小心翼翼地从他的臂弯下探出头去。
只一眼,我便也愣住了。
月光下的竹林里,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身形纤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没有戴任何首饰,一头青丝只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挽着。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是一张……与我有七分相似的脸。
只是,她的眉眼间,多了一份我所没有的,历经沧桑的忧郁与哀愁。
她是谁?
为何会深夜出现在陆府的禁地?
又为何,长得与我如此相像?
无数个疑问,在我脑海中瞬间炸开。
而更让我震惊的,是陆追的反应。
他没有呵斥,没有驱赶,甚至连他身上那股凛冽的杀气,都在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只是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女人。
他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
有震惊,有痛苦,有悔恨,还有一丝……深埋在眼底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你……怎么会在这里?”
许久,陆追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那个白衣女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陆追,眼中缓缓蓄满了泪水。
那泪水,像两颗晶莹的珍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无声无息。
突然,她对着陆追,缓缓地跪了下去。
这个动作,让陆追的身体猛地一颤。
“阿姐!”
他失声唤道,语气里是无法掩饰的惊痛。
阿姐?
这个称呼,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中的混沌。
我猛地看向那个女人的脸,再联想到自己的容貌。
一个荒唐而又可怕的念头,浮现在我的心头。
母亲……
我的母亲沈氏,闺名知微,在我十岁那年便因病去世了。
她去世时,还很年轻。
我依稀记得,母亲的容貌,与我极为相似。
难道……
不,不可能。
母亲早已下葬,坟头的青草都已换过数轮。
眼前这个女人,绝不可能是我的母亲。
可她若不是,陆追为何会叫她“阿姐”?
我从未听说过,陆追有什么姐姐。
就在我心神俱乱之际,那白衣女子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追儿。”
她看着陆追,眼中满是哀求。
“放过他们父女吧。”
“算我……求你了。”
陆追的身体,晃了晃。
他像是承受了千钧重压,连站立都变得困难。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猩红。
“你有什么资格,替他们求情?”
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沈鹤年将你囚于别院,十年不见天日,让你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沈知鸢,她顶着你的名字,享受着本该属于你的一切,荣华富贵,父爱亲情!”
“他们父女,一个是伪君子,一个是偷窃者!他们凭什么,要我放过?!”
他的嘶吼,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而他的话,更是像一柄柄重锤,将我的世界,砸得支离破碎。
囚于别院……顶着我的名字……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我终于明白了。
眼前这个女人,是陆追的亲姐姐,陆知微。
而我,沈知鸢,我的名字,是我父亲从她的名字里,偷来的。
我不是沈鹤年的亲生女儿。
我只是一个替代品。
一个用来掩盖他囚禁原配,另结新欢的,无耻罪证。
怪不得,父亲的藏书中会有那张字条。
那不是写给我的。
那是写给这个女人的。
他不是在指点我,他是在安抚她。
怪不得,父亲在天牢里那般绝情。
因为他要保住的,从来都不是我这个假女儿,而是他自己的名声,和他那份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全部凝固了。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心脏。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桌角。
“砰”的一声,桌上的茶杯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这声脆响,惊动了窗边的两人。
陆追猛地回头,看到了面如死灰的我。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知鸢……”
他下意识地朝我走来,想要解释什么。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一手策划了所有阴谋,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
我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陆侍郎,好一出‘局中局’啊。”
“你利用我,引出你的姐姐,再利用你的姐姐,来击溃我父亲的心理防线。”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我沈知鸢,真是……三生有幸,能成为你这盘大棋中,最关键,也最可悲的一颗棋子。”
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心死之后,再无波澜。
第七章
陆追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我,脸上的慌乱被一种更深沉的痛楚所取代。
“我没有……”他艰难地开口,“我从未想过要利用你。”
“是吗?”我嘴角的笑意更冷了,“那陆大人可否为我解惑?”
“为何你的亲姐姐,会被我那个道貌岸然的‘父亲’,囚禁十年?”
“为何我,一个不相干的人,会顶着她的名字,活了十六年?”
“又为何,你会选择在此时此刻,让我知道这一切的真相?”
我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不仅插向他,也插向我自己。
陆追闭上了眼睛,面色痛苦。
窗外,那个自称“阿姐”的女人,也面露不忍之色。
她看着我,眼中充满了愧疚与怜悯。
“孩子,不关你的事。”她柔声说道,“你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人?”我重复着这三个字,只觉得无比讽刺。
“我占了你的身份,享了你的富贵,如今,还要你来可怜我?”
“陆知微,你不觉得,自己很虚伪吗?”
我的话,让陆知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够了!”
陆追猛地睁开眼,厉声喝道。
“沈知鸢,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她!”
他一步跨到我面前,抓着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你知道她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吗!”
“你知道沈鹤年那个人,对她做了什么吗!”
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他当年,为了攀附权贵,抛弃了已有婚约的阿姐,转而娶了恩师的女儿。”
“后来,那女人难产而死,他又假惺惺地回头来找阿姐。阿姐心善,信了他的鬼话,以为他回心转意。”
“可谁知道,他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他将阿姐囚在京郊的一处别院,对外只说她水土不服,常年养病。”
“而你,”他死死地盯着我,眼中是滔天的恨意,“你就是他从外面抱回来的野种!一个用来堵住悠悠众口的工具!”
“他给你取名‘知鸢’,谐音‘知冤’,就是要时时刻刻提醒阿姐,她这辈子,都只能当一个见不得光的冤魂!”
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铁,狠狠地烙在我的心上。
原来,我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血淋淋的笑话。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将我从云端推入地狱,又亲手揭开我所有伤疤的男人。
“所以,你做这一切,是为了替你姐姐报仇?”
“是。”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扳倒沈鹤年,是为了报仇。”
“设计顾家,是因为顾家是他未来的姻亲,所以也要一并铲除。”
“那娶我呢?”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娶我,也是你复仇计划的一部分吗?”
“将仇人的‘女儿’,变成自己的妻子,日夜折磨,让她也尝尝你姐姐受过的苦。这一定……很有趣吧?”
陆追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抓着我肩膀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我没有……”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慌乱,“我从未想过要折磨你。”
“那是什么?”我步步紧逼,“是怜悯?还是……愧疚?”
“陆追,你敢说,在你最初的计划里,我不是一颗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吗?”
他沉默了。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明白了。”
我抹去脸上的泪水,挺直了脊背。
“陆大人,你的仇,报完了吗?”
“如果报完了,那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我的眼神,平静,而又冰冷。
陆追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他或许没有想到,在遭受了如此沉重的打击之后,我还能如此迅速地站起来。
“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我淡淡地说道,“我只是想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公道。”
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感觉整个天地的重量,都压在了我的肩上。
我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求安稳的沈家嫡女。
从这一刻起,我是沈知鸢,也只是沈知鸢。
一个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只为自己而活的沈知鸢。
第八章
我的话,让陆追和窗外的陆知微都愣住了。
“公...道?”陆追的眉头紧锁,似乎在揣摩我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
“对,公道。”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沈鹤年欺世盗名,囚妻另娶,是为不仁。”
“他将我玩弄于股掌,视我为工具,是为不义。”
“你陆追,为一己私仇,构陷忠良,牵连无辜,搅得满城风雨,是为不法。”
“你们一个伪君子,一个真小人,都欠这世道一个公道。”
我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陆追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构陷忠忠良?沈知鸢,你到现在还认为沈鹤年是忠良?”
“他是不是忠良,我不知道。”我冷冷地打断他,“但我知道,顾家是无辜的。顾清辞是无辜的。”
“你为了扳倒沈鹤年,将顾家也拖下水,罗织罪名,屈打成招。这难道不是构陷?”
陆追的嘴唇动了动,却无法反驳。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官场倾轧,从来都是如此。
要动一棵大树,必然要先砍断他周围所有的藤蔓。
“那你想如何?”他沉声问道。
“很简单。”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你,还顾家一个清白。”
“不可能!”陆追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此案已上报三司会审,所有卷宗都已归档,铁证如山,绝无更改的可能。”
“是吗?”我冷笑一声,“陆大人忘了,主审此案的,是你。那些所谓的‘铁证’,是你一手炮制的。你想让它真,它便真。你想让它假……”
我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陆追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你欠我的。”我平静地看着他,“你毁了我的人生,用这个条件来换,不算过分吧?”
“而且……”我话锋一转,目光投向窗外那个依旧跪在地上的纤弱身影。
“你也不想,让你姐姐背负着一个‘祸水’的骂名,了此残生吧?”
“沈鹤年倒了,世人会如何评价他?一个被美色所惑,为妇人报私仇的酷吏?还是一个拨乱反正,揭露伪君子真面目的英雄?”
“陆大人,这其中的区别,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的话,像一把精准的利刃,直插陆追的软肋。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他不能不在乎他姐姐的名声。
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如果最终的结果,是让她背上污名,那他所有的努力,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陆追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中是挣扎,是愤怒,也是一丝……无可奈何。
许久,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条件。”
我知道,他妥协了。
“我要见顾清辞。”
“我要亲耳听到他说,他愿意接受我的帮助。”
“我还要你,保证他的安全。待风波平息之后,放他安然离开京城。”
陆追沉默了片刻。
“可以。”
“最后,”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我最终的目的,“这桩婚事,必须作废。我要一纸和离书,从此与你陆追,再无瓜葛。”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明显感觉到陆追的身体,震了一下。
他看着我,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窗外的陆知微,也抬起头,用一种担忧的目光看着我。
“孩子,你……”
“我意已决。”我打断了她。
我不想再与这些人,这些事,有任何牵连。
我要开始我自己的人生。
一个干干净净,不欠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所欠的人生。
陆追定定地看了我许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反悔。
“好。”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疲惫。
“我答应你。”
“所有条件,我都答应你。”
第九章
与陆追达成协议的第三天,我见到了顾清辞。
地点,依然是那座阴森的刑部天牢。
但这一次,是在一间还算干净的审讯室里。
顾清辞瘦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
他穿着一身囚服,手腕和脚踝上,都带着沉重的镣铐。
曾经那个名满京华,意气风发的探花郎,如今却像一株被风霜打过的残荷,再不见半分神采。
看到我,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便涌上了无尽的痛苦与愧疚。
“知鸢……”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我对不起你。”
我摇了摇头。
“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
我将我与陆追的交易,以及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我没有隐瞒任何细节,包括我的身世。
说完,我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顾清辞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震惊,愤怒,悲哀,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都化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坚定。
“知鸢,谢谢你。”
“但我不能接受你的帮助。”
他的回答,在我的意料之外。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为我,再受半分委屈。”他看着我,眼神温柔而又决绝,“陆追说得对,我若出去了,沈鹤年的案子,便会留下天大的破绽。到时候,他为了自保,一定会想尽办法,将我们赶尽杀绝。”
“我不能为了自己的一时苟活,而将你置于险地。”
“顾家遭此大劫,是我顾清辞无能。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于你。”
我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
这就是我曾经倾心的男子。
温润如玉,却又风骨铮铮。
即便身陷囹圄,也不愿折损半分气节。
“清辞,”我看着他,认真地说道,“这不是连累。这是交易。”
“我救你,是为了还你顾家一个公道。也是为了……还我自己一份心安。”
“至于陆追,”我顿了顿,“他有他的盘算,我有我的底牌。他不敢轻易动我。”
我将父亲留下的那张字条,递给了顾清辞。
“‘等,忍’。”顾清辞念出声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不是沈鹤年写给我的。”我解释道,“这是他写给陆知微的。他知道陆追一定会想办法救他姐姐,所以他早就留下了后手。”
“沈鹤晚虽然不是我的生父,但他对我的心性,了如指掌。他知道,我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将我嫁入陆府,看似是将我推入火坑,实则是将我变成了一枚,能够直击陆追要害的棋子。”
“他赌我能看穿这一切,赌我能利用陆追对我的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为他,也为沈家,扳回一局。”
顾清辞听完我的分析,眼中满是震惊。
“好深的算计……”
“是啊。”我苦笑一声,“我活了十六年,一直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直到现在才发现,我连棋子都算不上,顶多……只是一枚用来过河的卒子罢了。”
说完,我将字条重新收好。
“清辞,你现在还觉得,我是为了你在冒险吗?”
顾清辞沉默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许久,他点了点头。
“好。”
“我答应你。”
“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保护好自己。”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要好好地活着。”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言为定。”
离开天牢后,我没有回静思苑。
我让陆追带我去了另一处地方。
京郊,沈家别院。
那个囚禁了陆知微十年的地方。
那是一座很普通的宅院,从外面看,没有任何出奇之处。
但走进去,却发现别有洞天。
院子不大,却种满了各种名贵的花草。
看得出来,主人很用心在打理。
陆知微就在院中的一架秋千上,静静地坐着。
看到我来,她有些意外,但还是起身,朝我微微一笑。
“你来了。”
“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我开门见山。
“你想问什么?”
“你恨沈鹤年吗?”
陆知微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不恨。”
“为什么?”我不解,“他毁了你的一生。”
“因为,”她抬起头,望向天边那抹残阳,眼中是看透世事的淡然,“爱过。”
“爱之深,责之切。当那份爱消失的时候,恨,也就没有了栖身之所。”
“剩下的,只有怜悯。”
“我怜悯他,被权欲蒙蔽了双眼,最终众叛亲离。”
“也怜悯他,穷极一生,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看着她,心中震撼无言。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却有着比任何人都强大的内心。
她才是这盘棋局中,看得最透彻的人。
“那……你恨我吗?”我迟疑着,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陆知微转过头,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像春日里的阳光,温暖而又明亮。
“傻孩子。”
她走到我面前,轻轻地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却很温柔。
“我为什么要恨你?”
“你和他,都没有错。”
“错的,是这个容不下真情的世道。”
“知鸢,”她看着我,眼中满是慈爱,“答应我,以后,为你自己而活。”
“活得开心,活得自在。”
“不要再被任何人,任何事所束缚。”
我看着她,眼眶渐渐湿润。
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里,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亲人的温暖。
虽然,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
“嗯。”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
第十章
事情的进展,比我想象的要顺利。
陆追履行了他的诺言。
三司会审的最终结果,沈鹤年贪赃枉法,证据确凿,判斩立决。
但顾家一案,却因“证据不足”,被发回重审。
最终,顾家上下,除顾清辞因“知情不报”被革去功名,永不录用外,其余人等,皆无罪释放。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结果。
皇帝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平息朝野的议论,沈鹤年便是那只最合适的羊。
而陆追,则通过这个案子,彻底清除了政敌,巩固了自己的地位。
顾家虽然元气大伤,但总算保全了家族的血脉。
皆大欢喜。
除了我。
拿到和离书的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我站在陆府门口,看着手中的那张薄薄的纸,心中一片茫然。
我自由了。
可天大地大,我又能去向何方?
一辆马车,在我身边停下。
车帘掀开,露出顾清辞那张清俊的脸。
“上车吧。”
他对我伸出手。
我没有犹豫,握住他的手,上了马车。
“去哪里?”我问。
“江南。”他笑着说,“我打算回祖籍,开一间私塾,教书育人,了此残生。”
“你呢?有什么打算?”
我摇了摇头。
“不知道。”
“那不如,与我同行?”他看着我,眼中带着一丝期盼。
我看着他,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曾经,嫁给顾清辞,是我毕生的梦想。
可如今,经历了这么多事,那份年少时的爱恋,早已被现实消磨得所剩无几。
我们之间,隔着太多的人,太多的事。
回不去了。
“清辞,谢谢你。”我对他微微一笑,“但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顾清辞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好。”
“我尊重你的选择。”
马车将我送到城门口。
临别时,他将一个包裹递给我。
“这里面,是一些盘缠和换洗的衣物。江南路远,你多保重。”
“你也是。”
我们相视一笑,挥手作别。
没有不舍,没有留恋,只有朋友间的祝福。
我站在城门口,看着顾清辞的马车,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中。
一个时代,结束了。
而我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我转过身,正准备离开。
一个身影,却挡住了我的去路。
是陆追。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貂裘大氅,静静地站在雪地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雪花落满了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是那么看着我,眼神复杂难明。
“你要去哪?”他问。
“与你无关。”我冷冷地回答。
“外面风雪大,跟我回去。”
“陆府,不再是我的家。”
“那你要去哪里?”
“四海为家。”
我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沈知鸢!”
他在我身后喊道。
“你非要如此吗?”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陆追,你我之间,早已两清。”
“是吗?”他一步一步地朝我走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痛楚,“你以为,一张和离书,就能将所有的一切,都抹去吗?”
“你以为,我费尽心机,将你从沈家那个泥潭里捞出来,就只是为了报仇吗?”
“你以为……”
他走到我的身后,停下脚步。
“我放你走,就真的……舍得吗?”
我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他站在我面前,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脆弱与无助。
那双曾经让我感到恐惧的眼睛,此刻,却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风雪中,他缓缓地朝我伸出手。
“知鸢,跟我回去。”
“好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卑微。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搅乱了我一生的男人。
恨吗?
或许吧。
可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怎样的未来。
我只知道,我的人生,不会再有平静。
这盘棋,还远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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