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我正在厨房炸丸子,听见门锁响了。

油锅里还滋啦滋啦响着,我没回头,就说了句:“回来啦?”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听着他把行李箱拖进来,又听见他站在厨房门口不动。我拿笊篱捞丸子,热气糊了眼,也没顾上擦。

“今年……那边下雪早。”他说。

“嗯。”

“路上不好走,车晚点了三个多小时。”

“那赶紧洗洗手,丸子刚出锅,趁热吃。”

他终于走进来,手伸到盘子里又缩回去,在围裙上蹭了蹭,还是没拿。站我旁边半天,突然说:“以后……以后过年都在家过了。”

我关火,转身看着他。他低着头,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站那儿像个认错的孩子。

八年了。

我第一次发现这事儿,是他婚后的第三个春节。那年腊月二十九,他接了个电话,支支吾吾半天,挂了电话跟我商量,说老家有个远房亲戚病了,得回去看看。我没多想,买了东西让他带上。

大年初二他回来,情绪不高,我也没问。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远房亲戚”,是他的初恋

他跟她青梅竹马,一个村长大的。听婆婆说,俩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可惜她家里不同意,嫌他家穷。后来她嫁了别人,他也娶了我。本来相安无事,但她嫁的那男人不是东西,喝酒打人,她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过。

我第一次知道真相,懵了整整三天。

不是没想过闹,可闹什么呢?闹给谁看?公婆年纪大了,孩子还小,邻里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再说了,我们这种小地方,屁大点事都能传得满城风雨。

我想了三天,最后做了个决定——不闻不问。

不是原谅,是懒得闹。

那年开始,每年腊月二十九或者三十,他都有各种理由出门。今年说单位值班,明年说同学聚会,后年说老战友来了。我从来不问,他出门我就说“路上慢点”,回来我就说“吃饭吧”。

头两年,他回来还心虚,给我带东西,衣服、护肤品、保健品,啥都买。我就收着,也不多问。后来几年,他渐渐不带了,回来也越来越晚,有时候过了正月十五才回来。我也习惯了,一个人带娃回娘家,一个人张罗年货,一个人看春晚。

我妈气得骂我:“你是傻还是缺心眼?人家都骑你脖子上拉屎了!”

我说:“妈,他又不跟我离婚,日子还得过。我闹了,他就真不去了?心要是飞了,你拿链子拴也拴不住。”

我妈说我窝囊。

其实不是窝囊,我是想通了。

这么多年,他跟我过日子,工资按时交,孩子一起养,该尽的义务一样没落下。我不图他多爱我,只图个安稳。至于他心里那块地方,我从来没占满过,他自己也做不了主。

前几年我去赶集,碰见过她一回。挺清秀个人,但说不上多好看,就是那种让人看着心疼的样子。她见了我,愣了一下,低下头走过去了。

我也没停,该买啥买啥。

回家也没跟他说。

今年情况不一样了。

腊月二十那天,他接了个电话,躲阳台上说了半天。进来的时候脸不是脸,我问咋了,他说没事。

腊月二十三,他又接了个电话,这回直接在客厅接的,我听见他说:“那孩子也该管管了,都二十好几了,你不能老惯着……”

挂了电话,他坐沙发上发愣。

我没问。

腊月二十五晚上,他憋不住了,自己开口说:“她儿子跟我打架了。”

我继续织毛衣,没搭腔。

“那小子不知道听谁说的,知道我是谁了,年前跑来找我,让我给他找工作,一张口就要十几万。我没答应,他就在电话里骂我……”

我还是没说话。

“她也不帮我说话,就哭。她儿子指着鼻子骂我,说这些年我图什么,逢年过节跑来装好人,真有事就躲……”

他越说越激动,我听着,手里的针一下一下,没停。

最后他说:“我这些年……是不是挺傻的?”

我把毛线放下,看着他。

他老了,真的老了。头发花白,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眼睛浑浊,腰也没以前直了。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第一次见他,在媒人家,他穿着军装,腼腆地笑,说话都不敢大声。

“你饿不饿?”我问,“我去给你下碗面。”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

后来几天,他再没提那茬儿。

腊月二十九那天,他没动静。腊月三十,他还是没动静。我该干啥干啥,扫房子、贴春联、包饺子。他在旁边帮忙,贴对联贴歪了,被我撵下来重贴。

大年初一,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接。

响了好几次,他都没接。

初二那天,也就是今天,他又接了个电话,这回是外甥打来的,叫他去喝酒,他答应了。挂了电话突然跟我说:“那个手机号,我下午去注销。”

我说:“随你。”

他看着我,像等什么似的。

我没再说别的,继续炸丸子。

所以刚才他站在厨房门口说“以后都在家过年”的时候,我心里不是没波澜。但波澜完了,也就那样。

我没问他怎么回来的,也没问他是不是彻底断了。

不重要。

真的不重要。

我只需要知道,腊月二十九的晚上,家里的灯是亮着的;大年三十的饺子,有人帮我包;初一早上起来,旁边有人;初二回娘家,有人跟我一块儿去。

我今年五十三了,不是二十三。

二十三岁的时候,我可能会大哭大闹,会摔东西,会问“你到底爱不爱我”。五十三岁的时候我只想问:饭在锅里,人在屋里,年在这儿,你还想要啥?

我给他盛了一碗丸子,又倒了杯热水。

他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半天没动。

我说:“赶紧吃,凉了不好吃。”

他“哎”了一声,低头吃起来。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嘭的,玻璃上映出五颜六色的光。电视里在放春晚重播,蔡明和潘长江在演小品,笑声响成一片。

我擦了擦手,把剩下的肉馅收起来,明天包馄饨

“对了,”他突然说,“明天去你妈那儿,东西都买好了吗?”

“买了。”

“那就行。”

就这么几句,然后各干各的。

这就是日子吧。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也没有那么多你死我活。有些人走远了,自己会回来。有些事想通了,也就放下了。

我不知道他心里那个人还在不在。

我只知道,今年他在这儿。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