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那点冷光一晃一晃的,把郭小磊脸上那股子憋闷照得更明显了——他妈赵美兰又开始“头晕”,他姐郭小雅也照旧在群里点菜,家里那点“热闹”,其实全落在苏小雨一个人肩上。

那天的事,说起来也不算大事,就是一条微信引出来的一连串不对劲。郭小磊下班回家,鞋还没换利索呢,家族群里叮一声,郭小雅发消息:想吃红烧排骨,浩浩也想外婆了。配了个可可爱爱的表情包,像是在撒娇,也像是提前打了招呼——反正意思大家都懂:晚上她们一家要来,饭得备上。

郭小磊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心里一股说不出的火,堵在嗓子眼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把手机揣兜里,往厨房瞟了一眼,苏小雨已经系上围裙了,水龙头哗啦啦响着,案板上摆着刚洗的菜,切了一半的肉,锅里还咕嘟咕嘟炖着汤。苏小雨做饭其实手脚挺麻利的,以前俩人单过的时候她也没这么“勤快”,不是她懒,是没必要。两个人吃饭,简单点就行,顶多一荤一素一汤,吃完一块儿收拾,谁也不欠谁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家里人多,得像个样子”。这句“像个样子”,不是苏小雨说的,是赵美兰说的。赵美兰总爱用一种慢吞吞的语气讲这些大道理,好像每一句都是为这个家好,可听久了就会发现,所谓“像个样子”,其实就是让苏小雨像个“能干的儿媳妇样子”。

客厅那边传来赵美兰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穿过油烟机的嗡嗡声,钻进厨房:“哎哟,我这头又晕起来了……一想做饭就晕,真不争气。”

郭小磊的脚步停了一下,往沙发那边看。赵美兰歪靠着,手指按着太阳穴,眉头皱得挺到位。要是不认识的人看见,可能真要心疼她几分:老人身体不好,儿媳妇忙前忙后,多孝顺。

可郭小磊心里那根弦,早就被这套戏码磨得发毛了。

这“头晕”不是一天两天了。半年前他和苏小雨结婚,按家里意思,先跟父母同住,省钱,也方便照应。刚搬进来的前两个月,赵美兰确实热情,变着花样做饭,嘴里还老说:“小雨啊,你别抢着干,来了咱家就当自己家,妈给你做。”

那时候苏小雨也挺感动,觉得婆婆好相处,郭小磊更觉得自己运气不错,娶了个懂事的老婆,家里还挺和气。

可不知道从哪天开始,赵美兰就“头晕”了。最开始是偶尔晕一下,后来变得特别规律,规律得让人没法装傻:只要到了做饭时间,尤其是要做点费事的菜,比如红烧排骨、炖鸡、蒸鱼这种,她就准时晕;可饭一上桌,她的头晕就像被掐了开关,明显好转;要是吃完饭,外孙浩浩要吃水果,她还能利索地削一个大苹果,皮削得不断,嘴里还念叨“浩浩要多吃”。

郭小磊不是没怀疑过。刚开始他也替母亲找理由:可能真是更年期后遗症?可能是血压问题?他还提过带她去医院查查,赵美兰摆摆手,说:“哎呀,老毛病了,查也查不出啥。就是累着了,一歇就好。”

“累着了”这三个字,听着没毛病,可问题是——她到底累在哪?她白天跳广场舞能跳两小时,跟姐妹逛菜市场能逛一上午,打麻将也能坐得稳稳当当。偏偏一到做饭洗碗,就晕。

郭小磊心里清楚得很,可他一直没点破。他不想把事搞得难看,毕竟那是他妈。很多时候,儿子面对母亲,总有一层滤镜,哪怕你看见了不对,也会下意识替她解释:她年纪大了,可能就是矫情点;她嘴碎点,也未必有坏心。

直到郭小雅这条线越来越扎眼。

郭小雅本来就住得不远,嫁在同城,单位也清闲。以前她回娘家一周一两次,挺正常。可赵美兰开始“头晕”以后,郭小雅回来的频率像被人调高了档位,几乎天天来,有时候郭小磊还没下班,她都坐沙发上了,脚一翘,电视一开,外甥浩浩在地上翻玩具,像自己家一样。

她来的时候很少空手,但“带东西”这事也很微妙。要么是两把青菜,说是路上顺手买的;要么是几个苹果,说朋友送的吃不完。听起来挺客气,实际上等她们一家坐下来,那桌上就得摆出“像个样子”的菜。青菜苹果顶多算个背景板。

更要命的是,她一边吃一边还会“指导”。红烧排骨得收汁,鱼要蒸得嫩,汤别太咸。吃完她碗一推,手一甩,轻飘飘一句:“小雨辛苦啦,你最能干。”

这话表面是夸,落在苏小雨身上却像压了一块砖:你能干,所以你该干;你能干,所以别人不用干。

郭小磊看着苏小雨在厨房里忙得一身汗,赵美兰在客厅一边揉太阳穴一边“心疼儿媳妇”,郭小雅一边刷手机一边等开饭,他越看越觉得荒唐。

那天晚饭照例很丰盛。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冬瓜汤,还顺带弄了个凉拌黄瓜。赵美兰坐下的时候,头晕就“好了大半”,夹菜夹得稳稳当当,给浩浩剔鱼刺剔得比谁都细心,还不忘说:“浩浩多吃点,长身体。”

郭小雅吃得满嘴油光,夸得也挺响:“嗯!还是妈——还有小雨做得香。”

苏小雨笑笑,没多说。她其实不是不爱说话,她只是越来越不想说。人一旦在一个地方怎么做都不讨好,话就会一点点少掉。郭小磊注意到,苏小雨几乎没怎么碰排骨,也没怎么吃鱼,就夹了两筷子青菜,喝了口汤,像是只完成“坐在桌上”的任务。

饭后更是老套路。郭小雅把碗筷往厨房一放,转头就去沙发挨着赵美兰,俩人一聊就是包包、同事、朋友圈、孩子教育。浩浩电视声音开得老大,苏小雨站在水槽前洗碗,水声哗哗的,偶尔传来碗碟相碰的清脆响。那声音听久了,有点刺耳,像在提醒谁:你看,家里有人在干活呢,可没人觉得不对。

郭小磊想进去帮忙,还没迈出两步,赵美兰就叫住他:“小磊,你去把我那件驼色开衫找一下,我有点凉。”

郭小磊嘴里答应着,转身去找。等他拿着衣服出来,厨房那边水声停了,苏小雨在擦灶台,背影瘦瘦的,肩膀垮着一点。郭小雅还在讲新款包的流行色,赵美兰嗯嗯点头,像听得挺认真。

郭小磊把开衫递过去,忍不住说了句:“妈,小雨忙一晚上了,让姐擦一下灶台呗。”

赵美兰脸色立刻沉了一点,没说话。郭小雅倒是先开口了,笑得有点阴阳:“哟,舅舅这就心疼媳妇啦?妈你看,儿子白养了,心里只有老婆。”

郭小磊当时那股火差点就窜出来了,可他硬压着。赵美兰顺势接话:“一点小活,小雨年轻,累不着。你姐上班一天了,让她歇歇。”

这话听起来像在讲“道理”,可郭小磊听得直冒凉气:上班一天叫累,做饭洗碗一晚上不叫累;女儿要歇,儿媳妇不需要歇。标准就摆在那儿,明晃晃的。

郭小磊进厨房,从背后抱住苏小雨,低声说:“老婆,辛苦了。”

苏小雨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才放松,关水龙头,擦手,回头对他笑。那笑不难看,只是很淡,淡得让人心里发酸。她小声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郭小磊那一刻忽然很清醒。他不该再用“忍忍就过去了”来糊弄自己了。忍半年了,过去了吗?没有。只会更过分。

晚上俩人躺床上,灯关了,屋里黑得干净。苏小雨背对着他,呼吸很轻,郭小磊却怎么都睡不着。他叫她:“小雨。”

苏小雨嗯了一声,翻过身来。黑暗里她的眼睛亮亮的,但那亮不是精神好,是没睡意。

郭小磊说:“对不起。”

苏小雨停了两秒:“你又没做错什么。”

郭小磊喉咙发紧:“我做错了,我没护住你。”

苏小雨没马上哭,她先是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无奈,像在自嘲:“我有时候真挺佩服自己的,怎么就能天天做饭洗碗,还能说服自己这是‘应该的’。”

郭小磊伸手摸到她的脸,摸到一片湿。他把她抱紧,听见她压着声音说:“小磊,我不是非要你跟妈吵。我也不想撕破脸,我只是……不想每天像打工一样过日子。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做得再多,也没人觉得你辛苦;你稍微做少一点,就有人觉得你不懂事。”

郭小磊的心像被拧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一个特别小的事:前几天他下班回来晚,赵美兰在客厅说:“哎呀,你回来啦,累不累?快坐下歇歇。”可同样是回来晚,苏小雨有一次加班到九点多进门,赵美兰只抬了下眼皮,说:“怎么这么晚?饭都凉了,赶紧吃。”连句“辛苦了”都没有。

就是这些小针,密密麻麻,扎得人心里发疼。

苏小雨又说:“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敢说。妈这个头晕……我总觉得不太像真的。你别怪我说得难听,我真觉得像是……挑时候晕。”

郭小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也觉得。”

他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我们搬出去住吧。”

苏小雨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她眼里一下子有了光,但马上又暗下去:“妈会不会更不高兴?她肯定觉得是我挑事。”

郭小磊说:“她爱怎么想怎么想。我们过自己的日子,不是为了给别人交作业。”

他这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陌生。以前的他,总觉得“家和万事兴”,觉得退一步就能换来平静。现在他才懂,退一步换来的,很多时候不是平静,是别人更进一步。

他开始看房,悄悄的,不声张。白天趁午休联系中介,下班绕路去看房,拿着手机跟苏小雨发位置、拍视频。苏小雨没有像以前那样一味劝他“算了”,她只是很安静地配合:把不常用的东西先收起来,衣柜里属于她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像在一点点把自己从那个家抽离出来。

可真要开口提搬出去,还是很难。

他挑了个周末,饭桌上说了。郭小雅一家也在,赵美兰一听就变脸,郭小雅先把话抢了:“好好的搬什么?是不是有人不乐意了?”话没点名,但眼神一飘就落在苏小雨身上,像把脏水往她身上泼得特别熟练。

赵美兰更直接,筷子一放:“你们搬走,是嫌我拖累?还是嫌我头晕碍你们?”

那句“头晕”说得像刀子,带着道德高地的冷光。郭小磊当时忍着解释,说工作忙、想有空间、离得近会常回来。赵美兰不听,开始掉眼泪,说自己辛辛苦苦养儿子,结果儿子要走,家里空了她怎么办。

郭建国一如既往地沉默,低头扒饭,像桌上的争执跟他无关。

郭小雅更是添柴:“你看吧妈,我早说了,娶了媳妇忘了娘,弟弟现在心里只有他老婆。”

郭小磊那口气终于顶上来,拍桌子就怼回去:“姐,你天天来吃饭,吃完就坐着,你帮过小雨一次吗?你有什么脸说她?”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爽,可爽完又一阵发凉——他知道,这话一出口,苏小雨在这个家会更尴尬。

果然,赵美兰脸色发白,拍桌子:“够了!我不准搬!只要我还在,这个家我说了算!”

那顿饭之后,赵美兰对苏小雨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冷了,连装出来的“喜欢”都懒得装。郭小磊知道,明着谈是谈不拢了。

他干脆先斩后奏。

他签了合同,交了押金,拿到钥匙那天,手心都是热的。他不是多喜欢租房子这事儿,他喜欢的是那种“终于能喘气”的感觉。像被人按在水里太久,终于把头探出来。

周五晚上,他摊牌。赵美兰当场炸了,哭、骂、指着苏小雨说她挑拨离间,甚至喊“就当没生你这个儿子”。郭建国叹气,还是那句老掉牙的:“要不再商量商量。”

郭小磊这回没退。他说:“妈,我不是来问你行不行。我是告诉你,我们明天搬。”

那一刻他其实很难受。说不心软是假的,可他更清楚,心软一次,苏小雨就要多熬一年、两年,甚至熬到熬不动。婚姻不是靠一个人咬牙扛出来的,扛久了,人就会变,变得冷,变得硬,变得不想回家。

当天晚上,他和苏小雨拎着最重要的东西走了。没大搬,只拿了证件、电脑、几件衣服,还有苏小雨一直舍不得丢的那只小电饭锅——那是他们刚租房时一起买的,后来搬去父母家一直放着没怎么用。苏小雨抱着它的时候,郭小磊突然觉得特别荒唐:一个小电饭锅而已,像个被夺回的“生活主权”。

新家的第一晚,两个人累得不行,床单都是临时铺的,屋里还一股子新家具的味道,可他们睡得很沉。那种沉,不是累出来的,是心终于落地了。

搬出来后,苏小雨变了很多。不是变得“更会过日子”,而是变回了她自己。以前她下班回来眼神总带点发空,像还在想“今晚要做什么菜、妈会不会头晕、姐会不会来”;现在她进门会先踢掉鞋,跑来抱郭小磊一下,问一句“今天吃什么”,语气轻轻的,不再像交差。

他们开始一起做饭。郭小磊切菜切得乱七八糟,土豆丝能切成土豆块,苏小雨一边笑他一边接过刀,嫌弃归嫌弃,眼里却是亮的。周末他们会去超市,买一堆没必要的零食,回家窝沙发上看电影,看到一半还会突然想起来:“哎,没人催我们洗碗。”然后俩人对视一眼,笑得像偷到了一天假期。

郭小磊坚持每周给家里打电话,语气不冷不热,赵美兰也差不多,问两句吃没吃,忙不忙,就挂。她不再提头晕,也不再提让苏小雨回去做饭,像是那一段“头晕岁月”被她自己抹掉了。

可越是这样,郭小磊越觉得心里不安稳。因为赵美兰如果真身体不好,怎么可能突然就好了?而且好得这么干净利落。

有一天郭小磊下班早,没打招呼就回了父母家,想着带点水果看看。门一开,客厅里没人说话,只有拖把摩擦地面的声音。他一抬头,就看见赵美兰系着围裙在拖地,拖得又快又利索,嘴里还哼着歌,脸色红润得很。

听见开门声,赵美兰回头那一瞬间,眼神明显慌了一下,下一秒手就顺势扶上额头,语气也跟着弱下来:“哎哟,小磊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我刚拖两下,头就晕了。”

郭小磊站在门口,差点没笑出来。

不是好笑,是那种被当傻子耍了太久,终于亲眼看见戏台子底下的滑稽。他没戳穿,只把水果放下,淡淡问一句:“爸呢?”

赵美兰说出去下棋了,语气还有点虚,像刚才那一下“变脸”把她自己也闪着了腰。

不一会儿郭建国回来了,看见郭小磊也愣了愣。郭小磊看着父亲,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郭建国只是避开视线,走到阳台——然后点了一根烟。

那根烟点得特别自然,完全不像“戒了”。郭小磊心里更沉:父亲不是不知道,他只是选择不说。

真正把这层窗户纸捅穿的,是邻居王阿姨的一通电话。

王阿姨在电话里说得直白:“我在公园碰到你妈,跳舞跳得可欢了,哪像头晕的人?你们一搬走她就好了。你姐也不天天来了,偶尔来一次你妈还得伺候她们,啧。”

郭小磊握着手机,指节都紧了。他突然想明白一件事:赵美兰的头晕,从来不是病,是手段。她把“我不舒服”当成一把钥匙,开的是儿媳妇的厨房,锁的是儿子的嘴。

想到这里,他没有立刻冲回去吵,也没有立刻给郭小雅打电话骂。他太清楚那种局面会变成什么样:对方哭一哭,闹一闹,最后你变成不孝,她们变成受害者,苏小雨还会被扣一个“挑拨离间”的帽子。吵赢了嘴也没用,关系只会更烂。

可他也不想就这么算了。

那天他下班给苏小雨打电话,说晚上出去吃点好的。苏小雨在电话那头心情挺好,问他怎么突然这么大方。郭小磊停了两秒,说:“回家再说,有件事想跟你商量,跟我妈和我姐有关。”

他挂断电话站在公司楼下,风一吹,脑子反而更清楚了。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不是“报复”,也不是“翻旧账”,而是要彻底立住一条线:他们的小家,不再允许任何人用亲情当借口来随意支配。赵美兰可以装晕一次、两次,但不能装成一辈子的理所当然;郭小雅可以回娘家吃饭,但不能把娘家当免费食堂,还顺带把弟媳妇当保姆。

那种日子,苏小雨已经熬够了。

而他,也不打算再让她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