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周围围

“一人养车,以车养家。”

这是仲彪跑车三年悟出的道理。他说这话时,货车正行驶在广东清远的国道上,窗外是连绵的丘陵,远处村庄的灯笼已经开始亮起来。

2月10日,清晨八时,广东肇庆四会物流园。

工厂门卫室檐下挂着两只红灯笼,风一吹,穗子轻轻晃。

仲彪从驾驶室跳下来,手持铁棍,俯身敲到轮胎。

“咚、咚。”

声音很闷,气压够。

34岁的他戴一副细框眼镜,穿一件洗得泛黄的牛仔上衣,看起来像个刚下班的程序员。可那双手——握方向盘三年,虎口结了茧。

他掏出手机向记者展示在运满满App里刚接到的订单:肇庆四会→江西铅山,1000公里,运费6400元。

“饮料,普货,不赶时间。”他划了两下屏幕,“高速费2000多,春节临近,高速会非常堵,跑不起。还是走国道,省一点是一点。”

省下的,就是利润。这辆车每个月的保险、保养、轮胎磨损,都要从这些“省一点”里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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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跟随90后货车司机仲彪踏上了他的运输之路。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周围围

一个人在路上跑

三天前,记者联系仲彪,问起跟车的事,他愣了一下。

“副驾驶从来没坐过人,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在路上跑。”

顿了几秒,他笑着又说:“你是第一个陪我‘跑路’的人。”

他的车是一辆青岛解放高栏货车,两年前买的,裸车45万,首付18万,剩下的办了贷款。“头两年最难,车贷压着,不敢停。”他说,“现在贷还完了,落多少算多少。”

驾驶室略显凌乱,但不失年轻人的“小清新”——副驾驶座上团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袖子耷拉下来。中控台的数据线缠成一窝,充电头还插着,接口处闪着微弱的蓝光。驾驶座椅上方,挂着一只歪着脑袋的招财猫。

“这就是我的小家。”他说。

这个家不大。驾驶座后面是一张窄窄的卧铺,宽不到一米,刚好够一个人蜷着睡。枕边塞着几件换洗衣服、一箱牛奶。

“晚上就睡这儿?”

“对。”他拍了拍卧铺,“习惯了。刚开始腰疼,后来就习惯了。”

这辆车,既是他的家,也是全家的指望。

一场精打细算的生意

下午三点,货物装载完毕。仲彪再次检查车辆状况,仔仔细细地捆绑篷布,嘴里喃喃自语道:“天气预报说路上会下雨,篷布得捆紧些,要是货品被雨水浸湿了,那可是要赔偿的。”

之后,他看了看导航,便正式启程了。货车驶出物流园,融入321国道的车流行列。窗外是粤北连绵起伏的丘陵,山峦在夕阳中隐隐约约。偶尔有摩托车从旁边车道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微风,吹得招财猫轻轻晃动。他紧紧握住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心中思索着这次运输的路线和时间安排。

仲彪入行货运,是因为姨夫。姨夫跑车二十多年了。小时候,仲彪最羡慕的人就是姨夫——每次从广东回来,都会带南方的水果、新奇的玩具,讲一路的见闻。“那时候觉得他天天游山玩水,还能挣钱。”

三年前,仲彪从江阴的工厂辞职,跟着姨夫跑了两趟。两个月里,他学会了看路况、认轮胎、跟货主周旋。也明白了:这不是游山玩水,是一场精打细算的生意。

“高栏车运什么货,是放空去运费高的城市,还是原地趴窝等货,每个决定都导向不同的结果。”他说,“有时候算错一笔账,这趟就白跑了。”

姨夫那代人,找货靠的是“趴活”——去物流市场看黑板,或者托熟人介绍。现在,仲彪靠手机。

“以前没平台的时候,跑车门槛高。现在方便多了,手机上啥都有。”他指了指支架上的手机,“找货、看路线、算油耗、结运费,一部手机全搞定。”

一个家庭的顶梁柱

车过清远,仲彪聊起收入。

“一年跑一百多单,利润平均两千。”他算了一笔账,“扣除保险、保养、停车费,一年下来十几万。”

这个收入,在老家蚌埠算不错。他的同龄人有的在厂里打工,有的送外卖。“我比他们强一点。”

仲彪的订单来源,一半是平台,一半是线下熟人。

“线下的货,都是以前在平台上合作过的货主,留了联系方式,有活直接打电话。”他说,“平台上的单子多;线下单子稳,但得靠积累。”

这两年,货运量掉了一大截。车越来越多,货越来越少。“以前绿通价格高,现在跌了三分之一。”他叹了口气,“但还能跑,总比闲着强。这也要求我更加‘精打细算’。”

仲彪告诉记者:“平台很管用,省了好多扯皮的事。”

深夜十一点多,在广东韶关梅岭收费站,交警正在处理一起交通事故,路边停着一排车辆。

仲彪选了个合适的地方,缓缓将车停下,静静地等候姨夫的车辆到来。路边车队的尾灯,将水泥地映照成了暗红色。姨夫从前面那辆车上下来,拎着两箱赣南脐橙,递给了仲彪。

“慢点开,注意安全。”

“知道了,姨夫。”

两辆车,一老一少,在这条国道上交错,不到十分钟,又各自驶入夜色。

回到驾驶室,仲彪说起行业里的事。

“押车、货损、运费延迟……以前经常扯皮。”他指了指手机,“现在有平台,好多了。”

他讲了一个例子:去年拉一单货,到地方货主说资金紧张,运费先欠着。“要是以前,只能干等。现在平台上有记录,投诉之后,平台介入,没几天钱就到账了。”

还有一次,朋友在平台上接单,货主付了定金后失踪。“平台把定金退回来了,还封了那个账号。”他说。

2月11日晚七点,货车驶进铅山县华林物流园。

仲彪熄了火,给货主打电话。

“明天早上八点卸?行,不着急。”

他挂了电话,没有我想象中的失落。推开车门,他说:“走,找个超市逛逛,给我儿子买玩具。”

县城的小超市还亮着灯。他在玩具货架前弯下腰,拿起一辆红色消防车,又拿起一辆蓝色工程车,反复比对。

“两个儿子,一个八岁,一个六岁。”他把两辆车都放进购物篮,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语,“买一样的。不然他俩要吵架。”

“他们知道你跑车辛苦吗?”

“不知道。”他扫码付款,拎起袋子,“也不想让他们知道。”

这一刻,记者意识到,这辆车挣来的钱,变成儿子的玩具,变成家里的开销。这就是“车养家”最直接的样子。

2月12日下午1点,卸货接近尾声。仲彪站在车尾,用手机扫码、签收、上传凭证。

“叮——”

运费到账:6400元。

他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兜里,“收到钱的时候,就觉得这份辛苦值了。”

货车驶出铅山县城。沿途的村庄开始挂灯笼,炊烟从红砖房的烟囱里升起来。

仲彪打开车窗,冷风灌进来。他哼了两句歌,又停下来,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货箱——空了,干净了。

“明天到家,带儿子去公园。”他笑了笑,眼尾挤出细纹,“早答应了。”

他把手机放在支架上,导航里女声平静地播报:“沿当前道路继续行驶……”

中国有3800万货车司机。他们常年奔波在运输服务第一线,为自己的生活,也为千家万户的生活。

仲彪是其中之一。

1000公里,两天两夜。一部手机,一台车。两个孩子的父亲,一个家庭的顶梁柱。

他的新年愿望很简单:

“多多挣钱,心想事成,家里人平平安安。”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