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考官那张冷峻的脸从抬头纹到嘴角下垂的弧度,我都无比熟悉——上周在伯父家的书房里,这人正穿着居家服,苦笑着求伯父帮他儿媳解决编制问题。
此时此刻,他坐在正中间,手里捏着我的面试序号牌,目光沉沉,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惊讶。
而我对面的考生赵凯,正满脸得意地用口型对我比划着两个字:“稳了”。
事情的起因,得从三个月前的一顿晚饭说起。
那天父亲破天荒地买了瓶茅台,没让我倒酒,而是自己给自己满上了一杯,又给我倒了一杯。
“林远,市里这次遴选,你报个名。”
父亲的声音不大,但这事本身就透着古怪。
我是中文系毕业,笔杆子硬,在县文旅局写材料写了三年,头发都熬薄了,早就想往市里调。
但父亲一直是县里的副处级干部,一向谨慎,从不主动让我参与这种竞争激烈的选拔,总说“熬资历,看本事”。
“爸,这次遴选是市委办和组织部联合搞的,四十五个人争一个坑,我有那个命吗?”我夹了颗花生米,没当回事。
父亲没接话,只是放下酒杯,盯着我的眼睛:“报名是前提,关键是这三个月,你得去你伯父家帮忙。”
我愣住了。
伯父林震东,那是我们家族的骄傲,前任市人大主任,正厅级实权派退休。
虽然退了,但在市里的影响力还在。
只是伯父向来清高,跟父亲这个弟弟并不亲近,逢年过节也就是走个过场。
“帮什么忙?”
“整理材料。你伯父要写回忆录,家里那一堆旧文件、旧报纸,没人理得清。你心思细,又是干这个的,你去最合适。”父亲说完,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这是你伯父家别墅的侧门钥匙,每周六日去,平时下班了也能去。记住,别偷懒,别多嘴。”
我看着那把磨得发亮的钥匙,心里有点犯嘀咕。
父亲这架势,不像是有后门,倒像是要把我发配去当苦力。
但我还是去了。
第一次去伯父家,是个周六的上午。
别墅在市里的老干局大院,闹中取静。
保姆张姨给我开了门,指了指二楼的书房:“都在里面,老爷子说了,这三个月这屋就归你,除了吃饭别下来。”
我推开门,一股陈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个仓库。
地上堆满了捆扎好的旧报纸、红头文件副本、会议记录本,甚至还有几箱发黄的笔记本。
伯父不在家,据说是去省里看病了。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干活。
这一干就是一个月。
我的任务很简单:分类、归档、电子化录入。
这些材料跨度极大,从八九十年代一直到现在。
有伯父当年在任时的讲话稿,有他在某次抗洪抢险时的指挥记录,还有大量看似毫无价值的“废纸”——比如某次下乡调研时的菜单、某次接待上级领导时的座次表、甚至是某些干部递交的思想汇报草稿。
我一边录入,一边在心里吐槽:这些东西有什么价值?
哪有什么回忆录的影子?
直到我在一本发黄的笔记本里,夹着一张便签。
那是伯父的笔迹,力透纸背,写着一行字:“用人之道,不在亲疏,在知根知底。赵家小子急躁,不可大用;周家老三阴狠,需防一手。”
我愣了一下。
这“赵家小子”和“周家老三”是谁?
我翻看这本笔记的时间戳,是十二年前。
那时候伯父还是市委组织部长。
我心头一跳,像是触碰到了什么隐秘的开关。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留意这些“废纸”里的细节。
我发现,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材料,其实有一条暗线。
那是伯父多年仕途生涯中,对无数干部的观察和评价。
这些评价从未公开,却无比精准犀利。
甚至有一些明显是他在决定某人升迁前,做的私人心得备注。
比如某现任的副市长,当年只是个办事员,伯父在备注里写:“此人眼高手低,但文笔极佳,可做笔杆子,不可做决策者。”
又比如某区的区委书记,伯父写:“此人虽粗鲁,但懂经济,关键时刻敢担责,是员猛将。”
我就像是在读一本从未出版过的“官场现形记”。
第二个月的一天晚上,我正在整理一箱关于十年前国企改制的文件。
父亲突然来了。
他没问我整理得怎么样,而是径直走到我身后,看着我手头的一份名单。
“这份名单,你记住了吗?”父亲问。
我点点头:“这是当年改制工作组的成员名单,我都录入电脑了。”
父亲却摇摇头,伸手把那份名单拿过来,指着排在倒数第二位的一个名字——陈志远。
“这个人,你记得吗?”
“记得,现在的市财政局副局长,这次遴选面试的考官组组长。”我随口答道,随即反应过来,猛地抬头看向父亲,“爸,您让我来,是为了……”
父亲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得像一口井。
“继续干活。把所有和这个人有关的材料,哪怕是一个签字,都找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疯狂地搜寻关于“陈志远”的痕迹。
陈志远是伯父的老部下,这我知道。
但我没想到,在伯父的这些旧物里,陈志远的身影如此密集。
甚至有一封陈志远写给伯父的私人信件,里面满是对当时某项人事安排的不满,言辞激烈,甚至有些怨毒。
而伯父在信纸背面的批复却是:“稚气未脱,可用,但需磨。”
我看着这些材料,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父亲让我看这些,难道是想让我抓陈志远的把柄?
这不可能,遴选面试抓考官把柄,那是找死。
时间一晃到了遴选笔试结束。
我以第二名的成绩进入面试。
第一名是赵凯,市府办秘书长的公子,笔试比我高了整整五分。
第三名是个陪跑的,分差很大。
按照常理,面试逆袭五分,难如登天。
面试前夜,父亲又来了。
他递给我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沉甸甸的。
“今晚把这里面的一篇文章背熟。”父亲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我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篇手写的讲话稿,题目是《在新形势下如何破解基层工作的“形式主义”困局》。
落款是林震东,时间是八年前。
我翻看着,越看越心惊。
这篇文章观点之犀利,切口之精准,完全是高屋建瓴。
尤其是对于基层干部心理状态的剖析,简直入木三分。
“这……是伯父写的?”
“对。当年这篇讲话稿在内部引起了很大争议,最后压下来没发。陈志远当时是秘书处处长,他是经手人,也是唯一一个全篇手抄备份的人。”
父亲看着我,目光灼灼,“明天的面试题,我有预感,会跟作风整顿有关。如果考官问你怎么看,你就把这篇稿子的核心观点背出来。一个字都不要差。”
“爸,这万一题不对……”
“不会不对。”父亲打断我,语气笃定得可怕,“陈志远这人,最信奉‘旧瓶装新酒’,他没有原创能力,但他对伯父当年的那些理念,有着近乎偏执的崇拜。或者说,那是他仕途起步时的‘圣经’。”
面试当天,侯考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赵凯坐在我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签字笔,一脸轻松。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林远,听说你最近老往你伯父家跑?怎么,那是去帮忙搬家,还是去‘搬救兵’了?”赵凯压低声音,脸上全是戏谑。
我没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准考证。
我知道赵凯有狂妄的资本。
他的笔试优势太大,而且据说他父亲和这次的主考官陈志远是党校同学。
“各位考生请注意,现在开始抽签。”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倒霉,我抽到了三号,赵凯是一号。
看着赵凯自信满满地走进考场,又一脸春风地走出来,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题目很简单,但我答得很爽。”赵凯经过我身边时,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祝你好运,不过逆袭五分,那是神话。”
几分钟后,广播叫到了我的号码。
我用力吸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考场是标准的长条桌布局。
七个考官,一字排开。
当我看清正中间那个主考官的脸时,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陈志远。
虽然我早就知道是他,但真正面对面坐在这个距离,那种压迫感完全不同。
他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发型是那种体制内常见的“一边倒”,眼镜片后的目光审视着。
更让我心惊的是,我认出了左边的两个考官。
一个是市人社局的副局长老张,一个是市委宣传部的副部长老李。
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在伯父家整理过的那些旧照片和会议纪要。
老张,当年是伯父从乡镇一手提拔起来的秘书,因为一次酒驾事故被伯父力保下来,后来调到了人社局。
老李,当年是伯父在党校讲课时的课代表,因为文笔好被伯父点名调进宣传部。
还有右边那位一直低着头喝茶的考官,我不认识,但他手背上那块显眼的胎记,让我瞬间想起一张旧照片——那是伯父下乡调研时,在田埂上给一位年轻干事擦汗的照片。
那个干事,后来成了现在的市纪委常委,王刚。
七个考官。
四个,都是伯父的老部下。
或者说,是受过伯父恩惠,或者被伯父“看透”了的人。
一种奇异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我的全身。
父亲让我去整理三个月的材料,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回忆录,而是为了让我把这些人的脸、这些人的根底,刻进脑子里!
“三号考生,请坐。”陈志远的声音很浑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腔。
我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三号考生,恭喜你进入面试。”陈志远翻看着我的简历,目光突然停留在我的名字上,“你姓林?林震东主任,是你什么人?”
来了。
这是最直接的试探,也是最凶险的陷阱。
如果我承认关系,他们会觉得我是来走后门的,反而会因为避嫌或者反感而给我低分;
如果我否认,一旦被戳穿,就是诚信问题。
我抬起头,直视着陈志远的眼睛,没有回避,也没有谄媚。
“报告考官,林震东同志是我的大伯。”
考场里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陈志远微微眯起了眼睛,手里的笔轻轻敲击着桌面:“哦?那看来你是家学渊源了。不过,这次面试是双向盲选,我们只看能力,不看关系。你明白吗?”
“考生明白。大伯退休多年,早已不问政事。这次遴选是我个人的选择,与他无关。”我回答得不卑不亢。
陈志远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对我的回答并不意外。
他换了个姿势,身体前倾,一种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好,那我们开始正式提问。”
“当前,基层工作存在一种现象:有些干部为了留痕而留痕,表格填了一堆,实际问题没解决几个。对于这种‘痕迹主义’,结合你报考的综合文字岗位,谈谈你的看法。”
轰——
我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这道题,不仅和父亲给我的那篇手稿主题完全吻合,甚至提问的角度——“留痕而留痕”,正是陈志远当年那份亲笔信里抱怨过的原话!
他在考我?
还是在怀念?
我定了定神,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这是生死一搏。
“各位考官,关于‘痕迹主义’,我想借用一位老领导当年的观点来谈谈我的看法。”
我故意停顿了一下,看到陈志远的手指突然停止了敲击。
“八年前,这位老领导在一次内部研讨会上曾指出:痕迹主义的本质,是干部的‘本领恐慌’和‘责任甩锅’。当干部不知道怎么干、不敢干的时候,就会用表格、照片、记录本来构筑自己的‘安全感’。但他当时也说了一句更重的话……”
我深吸一口气,模仿着伯父手稿里那种掷地有声的语调,缓缓说道:
“如果我们的干部,把精力都花在了如何证明‘我干了’,而不是‘干成了什么’,那这就是一种隐形的腐败!是对群众信任的透支!”
这话一出,考场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左边的人社局副局长老张,手里的笔猛地抖了一下,抬头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而一直低头喝茶的纪委常委王刚,此时也放下了茶杯,目光锐利地盯着我。
陈志远的脸色变了。
他摘下眼镜,拿在手里擦拭了一下,重新戴上,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继续说。”他的声音低沉了许多。
我心中大定,知道我赌对了。
“要破解这个困局,核心不在于废除留痕,而在于建立‘结果导向’的评价机制。就像那位老领导在笔记里写的那样:让想干事的人有舞台,能干事的人有位子,不要让做实事的人输在填表上。作为文字岗位的工作人员,我们起草文件、制定方案,更不能成为这种‘形式主义’的推手,而要成为指挥棒,把导向指准……”
我滔滔不绝地讲着,内容全部源自那三个月我烂熟于心的手稿。
我不仅是在答题,我是在替伯父“发声”,也是在替陈志远当年的“抱怨”寻找一个合理的出口。
当我讲完最后一个字,考场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
陈志远看着我,眼神里的审视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
他拿起笔,在评分表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好,三号考生,面试结束。请退场。”
没有惯常的客套,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我站起身,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走出考场的那一瞬间,我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侯考室里,赵凯正翘首以盼。
看到我出来,他立刻凑了上来:“怎么样?听说陈局长最爱问这种理论题,是不是把你问懵了?”
我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还行,答得挺顺手。”
“切,装什么。”赵凯不屑地哼了一声,“刚得到消息,我爸已经跟陈局长打过招呼了。这次遴选,内定就是走个流程。你也就是个陪跑的命。”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等着最后的成绩公布。
我不相信什么内定。
在刚才那个考场上,我分明感受到了一种比关系更坚固的东西——那是权力的共鸣,是理念的传承。
陈志远那种人,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几十年,早已成了精。
他对于“自己人”的定义,绝不仅仅是赵凯以为的吃顿饭、打个招呼那么简单。
半小时后,工作人员拿着成绩单走了进来。
“现在公布面试成绩。”
“一号考生,赵凯,面试成绩,82.5分。”
赵凯猛地站起来,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变成了不屑。
虽然分数不高,但加上笔试的五分优势,基本稳了。
“三号考生,林远……”
工作人员故意拖长了声音。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面试成绩,95.2分。”
“什么?!”
赵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不可能!这不可能!就算是满分也不可能这么高!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要申诉!”
工作人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分数经过纪检组全程监督,无误。总分折算后,林远第一名。”
轰——
周围陪考的几个人顿时议论纷纷,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羡慕和探究。
我赢了。
但我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走出大门,阳光有些刺眼。
父亲的那辆老帕萨特停在路边。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父亲正点着一根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赢了?”他问,声音很淡。
“嗯。”我点点头,“多亏了那篇手稿。”
父亲吐出一口烟圈,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着我从未见过的严厉:“你以为赢在稿子上?”
我愣了一下:“难道不是吗?”
“蠢。”
父亲骂了一句,把烟头狠狠掐灭在烟灰缸里,“那篇稿子,陈志远二十年前就背得滚瓜烂熟了!甚至那个‘隐形腐败’的提法,当年就是他给伯父当秘书时想出来的!你当着他和那几个老部下的面,把这段话背出来,你以为是在显摆?”
我瞬间如坠冰窟。
“你是在把他们的遮羞布扯下来,告诉他们:我知道你们的底裤是什么颜色!”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陈志远给你高分,不是因为你答得好,是因为他怕了!他怕你知道得太多!”
我彻底傻了。
我原本以为是在投其所好,没想到竟然是在“亮刀子”。
“那……那为什么还要给我高分?直接打低分刷掉我不就行了吗?”我结结巴巴地问。
父亲冷笑一声:“刷掉你?那几个老部下都在看着呢。你答的是伯父的理念,否定你就是否定伯父,否定伯父就是否定他们当年的投名状!陈志远是个聪明人,他不仅不能给你低分,还得给你高分,把你捧上去,然后……”
父亲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捧杀。
或者是,收编。
“爸,我是不是惹祸了?”我感到一阵后怕。
“惹祸?哼,这叫入局。”父亲发动了车子,眼神变得深邃,“伯父退了,但他留下的这些‘债’,还得有人收。你整理的那三个月材料,不仅仅是让你背一篇稿子,更是让你看清楚,这市里的半壁江山,到底是谁打下的烙印。”
车子缓缓驶入车流。
父亲突然又冒出一句:“今晚,去你伯父家。他想见你。”
- 04 -
晚上,我又来到了伯父的别墅。
这一次,书房的门是开着的。
伯父林震东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手里拿着那份我已经录入电脑的“回忆录”目录。
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像鹰。
“材料整理得不错。”伯父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特别是关于陈志远那部分。”
我站在桌前,大气不敢出:“大伯,我……”
“你今天在考场上,很威风嘛。”伯父打断了我,嘴角竟浮现笑意,“‘隐形腐败’,这个词当年陈志远提出来的时候,我还骂了他一顿,说他太激进。没想到,你小子拿来砸了他的脚。”
我冷汗直流:“大伯,我当时只是……”
“只是急中生智,对吧?”伯父放下目录,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比父亲高半个头,给我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林远,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整理这些废纸吗?”
我摇摇头。
“因为官场如棋局。我退了,这盘棋却没下完。陈志远现在权势熏天,但他有个最大的毛病——太顺了,没栽过跟头。当年我保他,是爱才;现在你敲打他,是立威。”
伯父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
“你父亲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在县里打转,他教不会你这些。但我可以。”
伯父转身,指着那一屋子的材料。
“这些不仅仅是旧纸堆,这是这三十年来,南江市官场的人心脉络。谁是谁的恩人,谁是谁的仇家,谁有什么把柄,谁有什么软肋,都在这里面。”
“我让你来,不是为了让你背稿子,是让你把这张‘网’装进脑子里。从今天起,这些东西,你不用归档了,全部烧掉。”
“烧掉?”我大惊失色,“这些都是历史啊!”
“历史是留给后人评价的,现在的南江,不需要这些‘历史’。”伯父的声音冷硬如铁,“陈志远给了你高分,他就会想办法把你拴在身边,把你变成他的人。你如果留着这些东西,就是给自己留了催命符。”
我看着伯父,突然觉得背脊发凉。
“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去报道。”伯父淡淡地说,“去市委办,去那个最累、最苦、离权力中心最近的地方。陈志远想用你,那你就让他用。但你得记住……”
伯父凑近我,低声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我整个人如遭雷击,久久不能动弹。
“你是林家的人。你的根,扎在这些死去的文件里,但你的枝叶,要长在他们够不着的高处。”
- 05 -
一周后,我正式去市委办报道。
正如伯父所料,我被分到了综合一处,也就是专门给市委书记写材料的核心部门。
而一处的处长,正是陈志远当年的得意门生,孙浩。
孙浩三十出头,年轻有为,看我的眼神却带着一丝玩味。
“林远是吧?听说你是林老主任的侄子,面试还拿了全场第一?不错,后生可畏。”孙浩把一摞厚厚的文件扔到我桌上,“这几天把这几份讲话稿熟悉一下,下周跟着我去给陈秘书长汇报工作。”
我看着那摞文件,心里明白,这是“下马威”。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像个陀螺。
每天加班到凌晨,写不完的材料,改不完的方案。
孙浩对我极其严苛,哪怕是一个标点符号的错误,都会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但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我脑子里装着伯父家那一屋子的“秘密”,装着那些陈年旧事里的人性博弈,这点苦算什么?
直到一个月后,那个雨夜。
那天孙浩突然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张车票。
“明天去趟省里,把这个信封交给省纪委的一个领导。记住,这事儿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陈秘书长。”
我拿着那个信封,手感很轻,但我却觉得重如千钧。
这是要我当“信使”?
还是当“炮灰”?
陈秘书长,就是陈志远,他现在已经升任市委秘书长了。
我看着孙浩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是一个局。
如果我去了,这信封里的东西如果是检举陈志远的,那我就彻底站到了陈志远的对立面;
如果这信封里是陈志远的东西,那我就是在替孙浩背锅。
无论哪一种,我都死定了。
“怎么?不敢去?”孙浩挑了挑眉,“这可是立功的好机会。”
我捏着信封,手心冒汗。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两个字:
“拆信。”
我猛地抬头,看向前方,孙浩正在打电话,没注意我。
我借口上厕所,躲进隔间,颤抖着手撕开了信封的一角。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张收据。
金额巨大,落款时间是三年前。
而签字的人,竟然是伯父林震东!
收款方,是赵凯的父亲!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这是伯父受贿的证据?
还是伯父和赵家勾结的证据?
不对!
伯父家徒四壁,两袖清风,怎么可能收赵凯父亲的钱?
而且这字迹……
我猛地想起三个月整理材料时,伯父那份关于“干部签字规范”的笔记。
这签字,是伪造的!
这是有人要拿死去的伯父当挡箭牌,或者是要把林家拖下水!
孙浩让我去送这个,是想借刀杀人?
还是想看看我到底是谁的人?
我看着那张照片,感觉呼吸都要停止了。
如果我把信送上去,伯父身败名裂,林家万劫不复。
如果我不送,孙浩那边没法交代,我在市委办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怎么办?
就在我焦头烂额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了一段话:
“今晚八点,南江茶楼三号包厢。带着信封来。如果你想活命的话。”
我盯着那个号码,突然反应过来了。
这个号码,是陈志远的。
原来,真正的猎手,一直都在暗处盯着。
门外的雨越下越大,我捏着那个足以毁灭我整个家族的信封,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浑身冰冷。
我要去见陈志远吗?
这究竟是伯父留下的“局”,还是陈志远设下的“套”?
- 06 -
雨夜,茶楼。
推开三号包厢门的时候,陈志远正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橘子。
见到我进来,他没有丝毫惊讶,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坐下,而是站着。
“坐吧,这橘子挺甜。”陈志远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眼神平静得可怕,“小林啊,看来孙浩这把刀,磨得不够快,反倒是把你逼到我这里来了。”
我死死盯着他:“陈秘书长,这张照片是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陈志远轻描淡写地说,“字迹模仿得很像,连那种特有的‘枯笔’都写出来了,一般人真看不出来。但我知道是假的,因为那年林主任在省里住院,根本不在南江。”
我愣住了。
既然他知道是假的,为什么还要……
“你是不是在想,既然知道是假的,我为什么不揭穿,反而把你叫来?”陈志远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深意,“因为这张照片,本来就是我让人做的。”
轰——
我感觉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你……为什么?”
“为了这盘棋。”陈志远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林震东在位的时候,南江是铁板一块,针插不进。他退了,这块铁板裂了缝,大家都想掰一块下来。孙浩年轻,心气高,他想借着赵家的势,爬到我头上来。他拿着这张假照片,想通过你的手,扔到省纪委去。只要你一扔,林家倒了,赵家势大,他就能顺势上位。而你,就是那个祭品。”
我听得浑身颤抖,这就是官场吗?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
“那你叫我来……”
“我叫你来,是给你一个选择。”陈志远转过身,目光灼灼,“小林,你在面试那天说的话,我记得很清楚。‘隐形腐败’,那是我的词,也是我的痛。林主任当年压着我,不让我放手去干,我憋屈了二十年。现在,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我想干点实事,但身边全是那种只想躺平、只想搞关系的‘自己人’。孙浩是,赵凯也是。”
他走到我面前,死死盯着我:“我需要一个眼里有活、心里有光、又能懂我的人。林家虽然倒了,但你还在。那张照片在你手里,只要你把它交给孙浩,说没见到我,那你就是孙浩的人,明天就能升副科。但如果你把它烧了……”
陈志远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火苗在昏暗的包厢里跳动。
“那就是向我纳投名状。从此以后,你是我陈志远的人。以前林震东欠你的、没给你的,我给你。”
我看着那个打火机,又看了看桌上的信封。
一边是家族的清白和所谓的“正道”,一边是背叛伯父的遗训、投靠“敌人”的荣华富贵。
伯父让我烧掉那些材料,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今天?
“林主任是个伟大的人,但他那套过时了。”陈志远的声音充满诱惑,“小林,机会只有一次。选吧。”
我浑身僵硬,心跳如雷。
我伸出手,拿起了那个信封。
陈志远笑了。
我看着手中的信封,脑海里却闪过伯父书房里那堆积如山的旧文件,闪过父亲那双深沉的眼睛。
我突然想起了面试那天,陈志远给我的那个高分。
那个分数,是伯父的余威,也是陈志远的恐惧。
他怕伯父,哪怕伯父死了,他也怕。
既然他怕,那就说明,我手里还有牌。
我猛地抬起头,直视陈志远。
“陈秘书长,您说错了。”
陈志远一愣:“什么?”
“伯父那套没过时。那张照片是假的,您知道,我也知道。但孙浩不知道,赵凯也不知道。如果我烧了它,我成了您的人,那我这辈子也就是个‘家奴’。但如果……”
我把信封重新揣回兜里。
“如果我拿着它,去见孙浩,告诉他这照片是真的,是我从伯父家里翻出来的,但我不能背叛林家,所以我把它交给他处理。但同时,我又告诉您,孙浩手里还有备份……”
我死死捏着衣兜,强作镇定,声音颤抖却坚定:“那我就是在双方之间,都安了一颗雷。谁也不敢动我。”
陈志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许久,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双面雷!林震东那个老狐狸,果然没看错人!”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才是官场。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林远,你出师了。”
那一刻,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悲哀。
我赢了,但也输了。
那个在伯父家书房里埋头整理材料的单纯青年,死在了这个雨夜。
- 07 -
从茶楼出来,雨停了。
我开车回家,路上接到了孙浩的电话。
“林远,怎么样?见到人了吗?”他的声音有些焦急。
“见过了。”我平静地说,“孙处,照片是假的,陈秘书长让我烧了。”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孙浩才缓缓开口:“你……全告诉他了?”
“我能怎么办?他早就知道了。”我叹了口气,“孙处,对不住了。”
“不,你做得对。”孙浩的声音突然变得温和起来,“既然被他知道了,这步棋就废了。你回来吧,以后跟着我,咱们还有机会。”
挂了电话,我冷笑一声。
机会?
孙浩以为我还信他?
回到那个充满霉味的单身宿舍,我瘫倒在床上。
手机又响了。
是父亲。
“处理完了?”
“嗯。我选了第三条路。”
“第三条?”父亲的声音有些诧异,“你伯父给你留了两条,要么死磕陈志远,要么投靠他。哪来的第三条?”
“我让他们互相猜忌,然后我独善其身。”我看着天花板,“爸,伯父当年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这一步?”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长长的叹息。
“你伯父临走前跟我说,南江这潭水,太浑了。陈志远是一把好刀,但这把刀太利,容易伤手。他让你去整理材料,就是让你看清这把刀的刀柄在谁手里。”
“刀柄在谁手里?”
“在赵家。”父亲沉声道,“赵凯的父亲,当年是林家的司机,后来发迹了,根基不稳。他急需攀附权贵。陈志远之所以不敢动赵家,是因为赵家手里有他在财政上的把柄。而你手里的那份‘回忆录’目录,其中有一页,记录了当年财政拨款的一个秘密账户。”
我猛地坐起来。
我想起来了!
那个账户,伯父在备注里写的是“特别资金”,用途不明。
“那个账户,才是陈志远真正的死穴。”父亲说,“林远,那张照片是假的,但那个账户是真的。陈志远今晚没动你,不是因为你的‘双面雷’,而是因为他怕你手里有那个账户的线索。”
我瞬间明白了。
今晚的一切,都是试探。
陈志远在试探我到底掌握了多少伯父的核心机密。
我表现出的“城府”,让他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爸,那个账户的资料,我录入电脑了,但我加密了。”
“那就好。留着它。那是你的护身符,也是你的催命符。”
挂断电话,我久久不能入睡。
- 08 -
接下来的半年,市委办的风向变了。
孙浩突然被调离了核心岗位,去了一个边缘部门养老。
赵凯因为在一次聚会上失言,被纪委约谈,最后背了个处分,发配到了偏远乡镇。
而陈志远,对我却出奇的好。
他不仅在工作上对我委以重任,甚至在公开场合多次表扬我,称我是“年轻干部的楷模”。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越是对我示好,越是说明他在忌惮我手里的东西。
终于,年底干部调整的机会来了。
市委拟提拔一批副处级干部。
我在名单上,位置是市委政研室副主任。
这是一个关键岗位,离权力中心更近,但也更危险。
考察谈话那天,陈志远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小林,这次提拔,是我力荐的。”陈志远给我倒了杯茶,“希望你不要辜负组织的期望。”
“谢谢秘书长栽培。”我恭恭敬敬地说。
“栽培谈不上,只是觉得你像年轻时的我。”陈志远坐回椅子上,目光深邃,“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有些东西,该扔就扔,抱着太沉,容易淹死。”
我端着茶杯的手一抖,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秘书长放心,我只在乎工作,其他的,我都忘了。”
陈志远点点头,似乎很满意:“那就好。对了,你伯父的那些旧书,是不是还在你那儿?我想着,我也算他半个学生,想借几本回去看看。”
图穷匕见。
他要那些材料。
或者确切地说,他要销毁那个秘密账户存在的证据。
“秘书长,那些材料,我都烧了。”我平静地撒谎,“那天面试前,我父亲让我全烧了。”
陈志远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
“全烧了?”
“全烧了。连电脑里的备份也删了。”
我直视着他,眼神坦荡。
陈志远盯着我看了足足一分钟,最后,他笑了。
“好,烧了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他挥挥手:“去吧,好好干。”
走出办公室,我发现后背早已湿透。
我知道,这一关我过了。
但也彻底卷入了这巨大的漩涡。
- 09 -
提拔命令下来后,我搬进了新的办公室。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从一个旧箱子的夹层里,翻出了那本伯父的笔记。
那是唯一一本我没有上交、也没有销毁的原件。
我翻到那一页——关于“特别资金”的那一页。
上面的账号虽然模糊,但经过技术手段是可以复原的。
我拿出打火机,点燃了这一页。
火焰吞噬了纸张,也吞噬了伯父留下的最后一个秘密。
不是我怕了,而是我累了。
伯父临终前的那句话突然在我耳边回响:“你是林家的人。你的根,扎在这些死去的文件里,但你的枝叶,要长在他们够不着的高处。”
如果我一直抱着这个秘密,我永远只能活在阴沟里,靠着制衡和恐惧苟活。
我要想真正长成参天大树,就必须斩断这些腐朽的根。
陈志远不知道我烧了这最后一页,他会一直忌惮我,但也必须重用我。
这就是我要的“破局”。
没有了把柄,就没有了枷锁。
从此以后,我就是林远,不是谁的老部下,也不是谁的棋子。
- 10 -
三年后。
陈志远退休了。
临走前,他没有再找我麻烦,只是在最后一次会议上,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解脱,也有释然。
我送他下楼,帮他开车门。
“小林,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陈志远拍了拍我的手背,“那把火,烧得对。”
我一愣,随即明白了。
他早就知道我没烧干净,但他也没想追究了。
或许,他也在等一个解脱。
那个秘密压在他心头几十年,比谁都重。
目送陈志远的车消失在夕阳下,我转身回到了市委大楼。
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金灿灿的。
我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车流。
这三年,我熬白了头,但也熬出了头。
我用最干净的履历,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我想起了那个在伯父家书房里埋头苦干的青年,想起了那个雨夜里瑟瑟发抖的灵魂。
父亲说得对,这是一盘棋。
但下棋的人,终究不是棋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父亲发来的微信:“今晚回家吃饭,你伯母想你了。”
我笑了笑,回复了一个“好”。
收起手机,我大步流星地走向会议室。
新的会议即将开始,新的故事,才刚刚写下第一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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