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小叔子周明强那个大嗓门就冲了进来:“哥,嫂子,饭好了没?我跟王芳都快饿死了,浩浩在车上就喊着要吃嫂子包的饺子!”
紧接着是他老婆王芳的尖嗓子:“就是,明强在外面跑一天车,累都累死了,就盼着周末来哥嫂家吃口热乎的。哟,爸也在呢?”
我公公周建国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闻言只是“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他一向这样,话少,在这个家里像个不会动的雕像,你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我端着一个托盘从厨房出来,上面是三只青花瓷碗。
清汤寡水的面上,漂着几根青菜,几点葱花,白净的面条衬着,素净得有点过分。
周明强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盯着托盘,又看看我,不敢相信地问:“嫂子,就……就吃这个?”
王芳反应更快,一把拉过身边的儿子浩浩,夸张地叫起来:“浩浩你看,你大伯母今天就让咱们吃这个啊?连个鸡蛋都没有。你不是想吃饺子吗?没了,饺子飞走了。”
七岁的浩浩本来挺高兴,被他妈这么一说,嘴一撇,哇地就哭出来了。
我丈夫周明远赶紧从厨房出来,脸上堆着尴尬的笑,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葱花:“明强,王芳,你们来了。那个……今天媛媛有点不舒服,就简单做了点。”
“不舒服?”王芳的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眼神像刀子似的戳向我,“我看是心里不舒服吧?不就是我们周末常来嘛,至于这么甩脸子?一家人,吃顿饭怎么了?我们明强跑网约车那么辛苦,挣的钱还不够给你哥买两条好烟的。我们不来这吃,难道喝西北风去?”
我没理她,直接把托盘放在餐桌上,把其中一碗放在公公面前,另一碗放在周明远手边,最后一碗,留给自己。
然后,我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平静地说:“面要趁热吃,不然就坨了。”
客厅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浩浩的哭声停了,周明强和王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周明远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看看我,又看看他弟弟一家,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这是我无声的抗议,是攒了多少个周末的怨气,在今天,用最安静也最狠的方式,爆发了。
结婚三年,周明强一家几乎每个周末都雷打不动地来我们家蹭饭。
从一开始的“改善伙食”,到后来的理所当然。
每次都带着孩子,空手来,吃完晚饭,把家里搞得乱七八糟,拍拍屁股走人,留给我和周明远一地鸡毛。
我不是没跟周明远抱怨过。
他永远是那句话:“就这么一个弟弟,我不帮他谁帮?爸妈也向着他,我能怎么办?”
是啊,他能怎么办?
所以,只能我来办。
今天,我就是要看看,当这层叫“亲情”的遮羞布被我狠心扯下来时,他们每个人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公公周建国终于放下遥控器,他那双总是有点浑浊的眼睛,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盯着我。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桌上那碗孤零零的面,和他面前那碗一模一样的面。
过了好一会儿,他拿起筷子,默默地挑起一根面条,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起来。
这个动作,像个信号。
周明强像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换上痛心疾首的表情,冲着周明远吼道:“哥!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爸在这儿,她就敢这么作妖!这是做给谁看呢?不就是嫌弃我们家穷,嫌弃我们拖累你了吗?行,我们走!以后再也不踏进你家大门一步!”
说完,拉着王芳和浩浩就要往外走。
王芳却甩开他的手,不肯走。
她冷笑一声,盯着我:“走?凭什么走?这房子是你哥的,也是我公公的。我们当儿子的,来自己家吃饭天经地义!今天这饭我还就吃定了!沈媛,你去,给我和我儿子也下两碗面!要带肉的!”
我抬起眼皮,看着她那张因为生气而扭曲的脸,慢慢吐出两个字:“没有。”
“没有?”王芳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沈媛,你再说一遍?”
我放下筷子,用餐巾纸轻轻擦了擦嘴角,甚至还对她笑了笑:“我说,没有了。面粉没了,菜没了,肉也没了。就这三碗,爱吃不吃。”
周明远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他快步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几乎是在求我:“媛媛,别这样,爸看着呢。我这就下楼去买……”
“你站住。”我打断他,眼睛却没离开王芳,“周明远,你要是今天敢走出这个门去买菜,我们就离婚。”
离婚这两个字一出口,整个客厅的温度好像又降了几度。
周明远愣在原地,像被点了穴。
他知道,我说得出,就做得到。
王芳大概没想到我竟然这么刚,愣了一下,随即火气更大。
她指着我的鼻子骂:“好你个沈媛!你这是要造反啊!结了婚就想把我们一家子都赶出去是不是?我告诉你,没门!只要爸妈还在一天,周明远就是我儿子的亲大伯,你就得当牛做马伺候我们!”
“哦?是吗?”我慢条斯理地喝了口面汤,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了冰冷的心,“伺候你们?凭什么?凭周明强三十好几的人了,好吃懒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是凭你王芳除了逛街打麻将,什么都不会干?又或者,凭你儿子浩浩每次来都把我的化妆品当玩具,把我的书房当画室?”
这些话我憋了太久,今天终于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泻千里。
王芳被我堵得说不出话,脸涨成了猪肝色。
周明强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吼:“沈媛!你别太过分!我怎么好吃懒做了?我那是……那是寻找更适合我的机会!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
“机会?”我冷笑,“你所谓的机会,就是让你哥给你垫付了三万块的‘加盟费’,结果人家是个皮包公司,钱打了水漂?还是让你哥托关系给你找了个保安的工作,你嫌站得太久,干了三天就跑了?周明强,你摸着良心问问,从你结婚到现在,你哥为你花了多少钱?你又为这个家做过什么?”
我每说一句,周明强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事,都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是周明远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委屈。
今天,被我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件件摊开在阳光下。
一直没吭声的婆婆刘桂英终于坐不住了。
她从次卧冲出来,一把将周明强护在身后,冲着我哭喊:“沈媛啊,你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吗?明强是你亲小叔子啊!他过得不好,做哥嫂的帮一把不是应该的吗?你怎么能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你这是要挑拨我们母子兄弟的关系啊!你安的什么心啊你!”
她一边哭,一边捶着自己的胸口,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
我看着她,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只要一说到周明强的问题,她就立刻上演这出苦情戏,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
“妈,”我平静地开口,“我只是在说事实。您要是觉得难听,那只能说明事实本身就很难看。”
“你……你这个毒妇!”刘桂英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一直被忽略的孩子浩浩,突然挣脱了王芳的手,跑到公公周建国身边,拉着他的裤腿,用一种天真又好奇的语气,大声说了一句话。
一句让整个局面彻底反转的话。
他说:“爷爷,我爸爸说,你给他的钱,都是大伯卖掉老房子的钱。那是不是以后这个大房子也是我们的呀?”
童言无忌,却像一道惊雷,在小小的客厅里炸开。
瞬间,所有的哭喊、争吵、指责都消失了。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住了。
我看到婆婆刘桂英脸上的悲愤瞬间凝固,变成惊恐和煞白。
周明强和王芳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场抓住的小偷,写满了慌乱和心虚。
而我的丈夫周明远,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父亲,眼神里满是震惊和受伤。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
老房子的钱?
那是我和周明远结婚前,公婆说为了帮我们凑首付,把家里一套闲置多年的老破小卖了,卖了三十万。
当时周明远感动得不行,我也觉得两位老人真是掏心掏肺。
我们拿这笔钱,加上自己的积蓄,才勉强买下了现在这套三居室。
为了这事,周明远一直觉得亏欠父母和弟弟,所以对周明强一家的得寸进尺,他总是能忍就忍,能帮就帮。
因为在他心里,那是他拿了父母本该留给弟弟的那一半。
可现在,浩浩的话像一把钥匙,一下打开了一扇我从不敢想象的门。
难道……那笔钱,公婆根本没有全给我们?
他们一边用这笔钱在我们面前装成“伟大父母”,一边又用这笔钱,在背后偷偷补贴他们最疼的小儿子?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风暴的中心——我的公公,周建国。
他依旧坐在那里,姿势没变,但整个人的气场完全变了。
那张平时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风云变幻。
先是震惊,然后是羞恼,最后,所有情绪都化为一股压不住的怒火。
但这火,不是冲着我,也不是冲着口无遮拦的孙子。
他的眼睛,像两把淬了毒的刀,死死地盯着小儿子周明强的脸。
周明强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结结巴巴地解释:“爸……你别听浩浩胡说!小孩子懂什么……我……我那是跟他开玩笑的……”
“开玩笑?”周建国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生了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你跟我说,你每个月找我要的生活费,给你老婆买包的钱,给浩浩报兴趣班的钱,都是跟我‘开玩笑’要的?”
“我……”周明强汗如雨下。
王芳赶紧上来打圆场:“爸,您别生气。明强他也是没办法,跑车挣不了几个钱,日子过得紧巴……您当老的,心疼心疼小的,不也正常嘛……”
“正常?”周建国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三碗面都跟着跳了一下,汤汁溅了出来。
他指着周明强,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我心疼你,谁心疼你哥?啊?那三十万,是他应得的!我跟你妈,一碗水没端平,已经亏待他了!我把钱给你,是让你去过日子的,不是让你去养废物的!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三十多岁的人了,工作没个正形,老婆孩子靠你哥养,现在还敢算计你哥的房子?”
这番话,信息量太大。
我清楚地看到,周明远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住身后的墙,才勉强站稳。
他的眼睛红了,里面有委屈,有愤怒,更有被最亲的人欺骗和背叛的痛苦。
原来,他一直背着的“愧疚”,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
他以为自己占了便宜,所以拼命补偿,结果,他才是那个被剥削、被牺牲的人。
而我,那个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恶媳妇”,今天这三碗看似刻薄寡情的面,却阴差阳错地,揭开了一个被粉饰太平整整三年的家庭脓疮。
我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婆婆刘桂英见势不妙,扑上来想拉住周建国:“老头子,你疯了!有话好好说,跟孩子发什么火……”
“你给我滚开!”周建国一把甩开她,双眼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都是你!慈母多败儿!要不是你从小就惯着他,他能变成今天这样?偷家里的钱去赌,在外面欠了债让我跟你哥去还!现在还敢教孩子说这种话!我周建国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他说着,胸口剧烈起伏,似乎气到了极点。
然后,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他做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伸出双手,抓住餐桌的边缘,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往上一掀!
“哗啦——”
实木餐桌应声倒地,桌上的三碗面连碗带碟,全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汤汤水水,面条菜叶,混着陶瓷碎片,一片狼藉。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一片死寂。
客厅里只剩下公公周建国粗重的喘息声,和浩浩被吓傻了的抽泣。
婆婆刘桂英瘫坐在地上,看着一地狼藉,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大概这辈子都没见过老实巴交的丈夫发这么大的火。
周明强和王芳也吓傻了,他们像两只鹌鹑,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周明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空洞地看着地上摔碎的青花瓷碗。
那是我和他结婚时,特意去景德镇挑的,一套六只,现在碎了三个。
就像我们这个家,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巨大的震惊中第一个回过神来。
我没看任何人,而是弯下腰,开始默默收拾地上的碎片。
我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进行一个仪式。
每捡起一片锋利的瓷片,我的心就更冷一分,也更硬一分。
掀吧,掀了才好。
不破不立。
这个早已烂透的家,早就该被这样彻底掀个底朝天了。
“媛媛……”周明远的声音带着颤抖,他想过来帮忙。
“别动。”我阻止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力量,“小心划到手。”
然后,我抬起头,目光越过一地狼藉,直视着我的公公。
出乎意料,我在他那双冒着火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解脱?
他看着我,喘着气说:“沈媛,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
周明远也猛地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和不解。
我站直身体,手里还捏着一片锋利的瓷片,白色的瓷,映着我平静无波的脸。
“我不知道。”我慢慢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明远每个月还着一万二的房贷,您二老住在这里,我们负责所有开销,我们毫无怨言。”
“明远为了他弟弟的工作,跑前跑后,动用人脉,甚至低声下气去求人,结果周明强自己不珍惜,反过来还嫌工作太累。我觉得不公平。”
“王芳自己不工作,却对我这个每天通勤三小时上班的嫂子颐指气使,觉得我为他们家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我觉得不公平。”
“最不公平的是,”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明远,扫过他父母,“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明远的付出是应该的,因为他‘占了便宜’。而我的不满,是‘斤斤计较’,是‘恶毒’。”
我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所以,我今天就想看看,如果我不忍了,如果我把这‘不公平’摆在台面上,会怎么样。我做了三碗面,一碗给爸,因为他是长辈;一碗给明远,因为他是我的丈夫;一碗给我自己,因为我饿了。至于不请自来的人,对不起,我家没有准备你们的饭。”
“我没想到,这三碗面,竟然能牵扯出这么大一个秘密。”我说完,将手里的瓷片扔进垃圾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老房子的钱……爸,妈,”周明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满是疲惫和失望,“浩浩说的是真的吗?那三十万,你们只给了我们十五万,另外十五万,一直在补贴给明强?”
这个问题,像最后的审判。
婆婆刘桂英哇地一声哭出来,趴在地上,捶着地砖:“明远啊!你别怪爸妈!你弟弟他……他不争气啊!我们也是没办法!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们能怎么办啊!”
这哭声,无疑是默认了。
周明远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慢慢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这个三十岁的男人,这个在公司里独当一面的项目经理,这个在我面前永远温柔体贴的丈夫,在这一刻,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我看着他,心疼得像被刀剜。
我走到他身边,蹲下来,轻轻抱住他。
“没关系,”我在他耳边说,“都过去了。以后,有我呢。”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周建国,突然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硬:“喂?是xx小区的物业吗?我是1栋1202的业主周建国。麻烦你们上来一趟,我家里有点东西,要请人‘搬’出去。”
公公这个电话,让刚刚有所缓和的气氛,再次紧张到极点。
“老头子!你干什么!”婆婆刘桂英惊叫着从地上爬起来,想去抢手机,却被公公一个眼神逼退了。
周明强和王芳的脸上血色全无。
他们当然知道,“有点东西”指的是什么。
是他们。
周明强哆嗦着嘴唇,哀求道:“爸,你……你不能这样!我们是一家人啊!你把我赶出去,我们住哪儿?浩浩还要上学啊!”
“一家人?”周建国冷笑,那笑容里满是失望和决绝,“从你教孩子说那些话,算计你哥的房产开始,你就没把我们当一家人!你只想着你自己!”
他转向王芳,目光如刀:“还有你!嫁到我们周家,不安分守己,整天搬弄是非!我们周家没有你这样的儿媳妇!现在,立刻,马上!带着你男人和孩子,从这个家里滚出去!”
“爸!”王芳尖叫,“你凭什么赶我们走!这房子你也有份!”
“我没份!”周建国斩钉截铁地说,“这房子,房本上写的是周明远和沈媛的名字!首付,他们小两口自己也出了一大半!我那点钱,就算是我借给他们的!跟你,跟你儿子周明强,没有半点关系!”
他顿了顿,看着周明远,声音缓和了一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明远,今天爸把话放这儿。从今往后,你弟弟一家,跟我们这个家,再无瓜葛。他们的事,你一概不许管!他们是死是活,都跟你没关系!你要是再敢心软,拿一分钱去贴补他,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周明远还沉浸在巨大的悲伤和背叛感中,闻言只是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而我,在听到公公这番话时,心里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我一直以为,公公和婆婆一样,是无条件偏爱小儿子的。
今天他之所以爆发,也只是因为小儿子的贪得无厌碰了他的底线,让他觉得丢脸。
可我没想到,他竟然能做得这么绝。
把周明强一家彻底切割出去,甚至不惜拿断绝父子关系来威胁。
这不像是一个普通的、被激怒的父亲能做出的决定。
这背后,一定还有我不知道的事。
我的目光,落在公公紧紧攥着手机的手上。
那是一部很旧的老人机,屏幕上还贴着防刮花膜,边缘已经起翘。
但在他说那番话的时候,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在害怕。
不,不仅仅是害怕,更像是在掩饰某种更深层的情绪。
我的职业本能,在这一刻被瞬间触发。
我是一名审计师,我的工作就是从看似正常的账目中,找出被隐藏的漏洞和风险。
而此刻,公公的反应,就像一本做了手脚的假账,表面上看起来天衣无缝,但每个数字背后,都可能藏着一个巨大的黑洞。
“老周!你不能这么狠心啊!”婆婆哭倒在公公脚下,抱着他的腿,“明强是你儿子啊!你把他赶出去,不是要他的命吗?”
“他的命是他自己的!我管不了了!”周建国铁青着脸,想要挣脱,却被婆婆死死抱住。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是物业来了。
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一片狼藉和这剑拔弩张的阵势,面面相觑。
“周……周大爷,您找我们?”其中一个年轻点的保安小心翼翼地问。
周建国深吸一口气,指着墙角的周明强和王芳,一字一顿地说:“把这两个人,给我‘请’出去。他们以后再来,不许放进小区大门!”
保安们愣了,这哪是处理家庭纠纷,这简直是……驱逐出境。
周明强和王芳彻底慌了。
王芳更是撒泼打滚地坐在地上,哭天抢地:“没天理了啊!公公要把儿媳妇赶出家门了啊!大家快来看啊!”
周明强则冲到周明远面前,抓住他的胳膊:“哥!你快跟爸说说!你让他别赶我们走!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哥!”
周明远看着弟弟这张涕泗横流的脸,眼神复杂。
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周明强的手。
“明强,”他哑着嗓子说,“爸说得对。路,是你自己选的。”
这是周明远第一次,拒绝他弟弟的请求。
而就在周明远掰开周明强手指的那一瞬间,我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个细节。
一个让我浑身血液几乎都凝固的细节。
公公周建国,在看到周明远终于“放手”的那一刻,他那一直紧绷的、故作强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
并且,他的目光,飞快地,朝着次卧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里,是婆婆的房间。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一个荒唐又可怕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入我的脑海。
今天这场局,从我煮下三碗面开始,所有人的反应,愤怒、争吵、哭闹,或许都在某个人的预料之中。
甚至,连公公最后的“大义灭亲”,都可能不是他的本意。
他不是演员,他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木偶。
而那个真正手握提线的,另有其人。
物业的保安最后也没能把周明强一家“请”出去。
面对王芳的撒泼和婆婆的以死相逼,他们也只能无奈地劝几句,然后找借口退了出去。
但公公那通电话的威慑力已经足够。
周明强和王芳灰溜溜地带着孩子走了,临走前,王芳那怨毒的眼神,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身上。
家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一地狼藉和四个沉默的人。
婆婆刘桂英坐在地上,默默流泪。
公公周建国则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周明远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背影萧索。
我没去安慰任何人。
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每个细节。
浩浩天真的童言,公公瞬间爆发的怒火,婆婆恰到好处的哭闹,以及……公公最后那个不经意的眼神。
一切都太“巧”了。
巧合得像一出排练好的戏。
我端了一杯温水,走到公公面前。
“爸,喝口水吧。”
周建国慢慢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他接过水杯,却没喝,只是用干裂的嘴唇碰了碰杯沿。
“沈媛,”他沙哑地开口,“今天……让你看笑话了。”
“爸,我们是一家人,没什么笑话。”我平静地回答,“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他眼神闪躲。
“为什么您之前一直纵容他们,今天却突然要跟他们断绝关系?”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还有,老房子的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问题,让旁边的婆婆身体一僵,哭声都停了。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他叹了口气,像是瞬间老了十岁:“家丑啊……”
他断断续续地,讲出了那个被隐藏多年的秘密。
原来,周明强根本不是跑网约车不挣钱,他从几年前开始,就染上了网络赌博的恶习。
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后来雪球越滚越大。
他不敢告诉我们,只能一次次找父母要钱。
公婆手里的积蓄很快被掏空了。
为了填这个无底洞,他们才动了卖老房子的心思。
那三十万,根本不是为了给我们凑首付,而是为了给周明强还赌债。
但周明强拿到钱后,并没有收手,反而觉得来钱太容易,陷得更深了。
剩下的十五万,很快又输得精光,甚至还欠了外面一笔高利贷。
“那些人……打电话到家里,说再不还钱,就要……要他一条腿。”周建国说到这里,声音都在抖,“你妈吓坏了,我们没办法,只能每个月从退休金里挤钱出来,偷偷给他,让他先还着利息。”
我心头一震,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周明强一家敢这么理直气壮地啃老、啃哥。
因为他们手里攥着一个天大的把柄——赌债。
他们不是在“蹭饭”,他们是在吸血。
“那今天……”我追问。
“今天,”周建国脸上露出一丝惨笑,“是高利贷下的最后通牒。他们说,今天再拿不到十万块,就要上门来。我跟你妈……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我瞬间明白了。
今天的一切,根本不是偶然。
是婆婆,或者说是周明强和婆婆一起,策划了这场戏。
他们故意挑这个时间点上门,故意让王芳挑衅,故意让浩浩说出那番话,目的就是要把事情闹大,逼我们,逼周明远,拿出这笔钱来。
公公的爆发,是他作为父亲最后的尊严和不甘。
但掀翻桌子,说出那些决绝的话,更像是一种……自保。
他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试图把自己和周明远从周明强那个无底洞里摘出来。
他在演戏,演给高利贷看,也演给我们看。
他想让我们相信,他已经和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划清了界限。
可他那个眼神……那个看向次卧的眼神,出卖了他。
他在害怕,害怕他老婆刘桂英会因为他的“无情”而做出更极端的事。
我走到阳台,周明远的烟已经抽到了第二根。
“明远,”我把刚才公公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他听完,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只是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摁在栏杆上,烫出一个黑色的印记。
“我早该想到的。”他自嘲地笑了笑,“除了赌,还有什么能让他变成这样。”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转过身,看着满屋狼藉和两个失魂落魄的老人,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
“媛媛,”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这是我最后一次管他。那十万块,我去凑。但是,从今以后,我没有这个弟弟。”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知道这是他能做出的,最艰难的决定。
他不是在救他弟弟,他是在救他父母,救我们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我点了点头:“好。但这笔钱,不能就这么白白给他。”
我转身走进书房,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
作为一名审计师,让每笔资金的流向都清晰、合法,是我的职业本能。
我回到客厅,把纸笔放在公公面前,眼神清冷而坚定。
“爸,妈,明远可以出这笔钱。但是,你们二位,需要给我们打一张欠条。”
“欠条?”
我的话一出口,婆婆刘桂英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沈媛!你什么意思?让父母给儿子打欠条?你安的什么心!那是他亲弟弟的救命钱!”
“正因为是救命钱,才更要写清楚。”我迎着她的目光,寸步不让,“妈,这十万块,不是小数目。是我和明远辛辛苦苦攒下来,准备要孩子的钱。现在拿出来,是情分,不是本分。写下欠条,不是为了逼你们还钱,而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公公,扫过周明远,最后落在婆婆身上。
“这笔钱,是我们‘借’给你们,去解决周明强的问题的。它跟我们这个小家,从此再无关系。以后周明强再有任何事情,都请不要再来找我们。因为我们仁至义尽,也山穷水尽了。”
我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包在这件事外面那层叫“亲情”的温情脉脉的表皮,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利益和责任问题。
婆婆刘桂英张着嘴,想反驳,却发现我说得滴水不漏,找不到任何可以攻击的漏洞。
是啊,你们的儿子欠了赌债,我们拿出了准备生养下一代的钱来救急,要求打一张借条,证明资金的性质和流向,这在法律上、在道理上,都天经地义。
周明远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给了我一个支持的眼神。
他看向自己的父母,沉声说:“爸,妈,媛媛说得对。就这么办吧。”
连周明远都这么说了,婆婆最后的气焰也熄了。
她瘫在沙发上,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公公周建国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审视,最后化为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
他拿起笔,手有些抖,在白纸上写下“欠条”两个字。
写完标题,他停住了,抬头问我:“这……这内容怎么写?”
“我来。”
我接过笔,刷刷点点,很快就拟好了一份简洁而严谨的欠条。
“今因次子周明强个人原因,急需资金周转,特向长子周明远、长媳沈媛借款人民币拾万元整。此款项性质为家庭内部无息借款,与周明远、沈媛夫妻共同财产无关。借款人承诺,此为最后一次因周明强事由向长子及长媳求助,此后周明强一切个人行为及债务,均由其本人及借款人承担,与长子一家无关。
借款人:周建国,刘桂英
日期:XXXX年XX月XX日”
我把写好的欠条推到他们面前。
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把责任和界限,牢牢钉死。
尤其是最后那句“此为最后一次”,彻底断了他们未来任何可能再次求助的路。
公公拿起欠条,逐字逐句看了一遍,然后默默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婆婆还在犹豫,周建国看了她一眼,冷冷地说:“签!你想让明远以后一辈子都被他那个无底洞弟弟拖累死吗?”
婆婆浑身一颤,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签了字,按了手印。
我把欠条仔细折好,收进贴身口袋。
这张薄薄的纸,比任何口头承诺都更有力。
它不是一张催债单,而是我们这个小家庭的“防火墙”。
做完这一切,我站起身,对周明远说:“钱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公公替他回答,“最好……现在就转。”
我点点头,拿出手机,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把我们在理财账户里的十万块钱,转到了公公的卡上。
看着手机上显示的“转账成功”,客厅里的四个人,神情各异。
婆婆松了一口气,仿佛心头大石落地。
公公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无奈。
周明远则像完成了一个艰难的使命,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疲惫。
而我,在转出那笔钱的瞬间,心里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用这十万块,买断了周明远心里最后的“孝道”枷锁,也买断了我们未来可能会被无休止拖累的风险。
这笔交易,很值。
“好了,”我收起手机,环顾四周的一地狼藉,“事情解决了,该收拾屋子了。”
仿佛一个开关,我的话让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周明远默默找来扫帚和簸箕,开始清扫地上的碎片。
公公也站起身,想帮忙,被我拦住了。
“爸,您和妈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和明远。”
公公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儿子埋头扫地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扶着同样失魂落魄的婆婆,走进了卧室。
我和周明远谁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一点一点地,把这个“战场”打扫干净。
当地上最后一片碎瓷被扫进簸箕,周明远直起身,看着我,轻声说:“媛媛,对不起。谢谢你。”
对不起,是为他的家人给我带来的所有伤害。
谢谢你,是为我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没有放弃他,反而用最理智、最强大的方式,为我们守住了这个家。
我摇了摇头,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我们是夫妻。”我说,“没有什么对不起,也没有什么谢谢。”
窗外,夜幕已经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而我们这间小小的屋子,在经历了一场剧烈的风暴后,终于迎来了久违的,也是崭新的,平静。
那场风波过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我们的家安静得像是换了个世界。
周明强一家,真的再也没有出现过。
没了周末不请自来的门铃声,没了王芳尖酸刻薄的指桑骂槐,也没了浩浩上蹿下跳的吵闹。
公公周建国的话少了许多,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看书,或者去楼下公园下棋。
婆婆刘桂英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整个人都蔫了,不再热衷打听邻里八卦,也不再对我的行为指手画脚。
我和周明远,终于过上了正常的、属于我们自己的二人世界。
我们会在周末的早晨睡到自然醒,然后手牵手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
我会研究各种新鲜的菜谱,做他喜欢吃的红烧肉。
他会笨手笨脚地给我打下手,把厨房搞得乱七八糟,然后被我笑着“赶”出去。
吃完饭,我们会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或者聊一些工作上的趣事。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温暖而安逸。
这才是家的感觉。
周明远脸上的笑容,也比以前多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他不再需要时刻提心吊胆,担心弟弟又惹出什么麻烦;不再需要在我和他家人之间左右为难,疲于奔命。
那张被我收起来的欠条,就像一个护身符,守护着我们来之不易的平静。
然而,我知道,事情并没有真正结束。
周明强那颗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再次引爆。
这天,我正在公司开一个重要的审计项目会议,手机在静音状态下,屏幕亮了一下。
是周明远发来的微信。
“媛媛,我妈刚才晕倒了,我跟爸送她来医院,医生说是急性心肌炎,要马上手术。你别担心,会议结束了给我回电话。”
我心里一紧,跟主管告了假,立刻打车往医院赶。
赶到手术室门口,看到的是两个焦急而憔悴的男人。
周明远靠在墙上,眉头紧锁。
公公则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念叨。
“怎么样了?”我问。
“还在抢救。”周明远看到我,迎上来,握住我冰冷的手,“医生说,幸好送来得及时。”
我看着手术室亮着的红灯,心里五味杂陈。
虽然我对婆婆有诸多不满,但她毕竟是明远的母亲。
“怎么会突然这样?”我问。
公公叹了口气,一脸的懊悔:“都怪我。今天……明强打电话回来,说、说他又欠了钱,这次不是赌,是……是被人骗去投了什么虚拟币,二十万……我一气之下,骂了他几句,你妈听到了,一着急,就……”
我脑子“嗡”的一声。
虚拟币,二十万。
这个周明强,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他的人生,就是从一个坑,跳进另一个更大的坑。
“他还有脸打电话回来?”我气得声音都发抖了。
“他说,这次不还钱,对方有他的身份证照片和家庭住址,要……要把他这事捅到网上,让所有人都知道。”公公的声音里带着恐惧。
我瞬间明白了。
这是“裸贷”的变种,用个人信息和家庭关系作为威胁。
对于周建国和刘桂英这样极其爱面子的老一辈来说,这比要他们的命还难受。
难怪婆婆会气得直接心梗。
周明远一拳砸在墙上,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混账!”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但情况还不稳定,需要马上转到ICU观察。你们家属,谁去办一下手续,准备一下住院费和手术费,大概……需要十五万左右。”
十五万。
又是一个巨大的数字。
我看着周明远,他的脸色比墙还白。
我们刚刚拿出十万,现在又要十五万。
我们所有的积蓄,几乎都要被这个无底洞的家庭,彻底掏空了。
公公颤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银行卡:“我……我这里还有五万,是我跟你妈的养老钱……剩下的……剩下的……”
他看着周明远,眼神里是无尽的绝望和乞求。
我知道,这个选择题,又一次,摆在了我们面前。
救,还是不救?
这一次,不是救那个无可救药的弟弟,而是救躺在ICU里,生死未卜的母亲。
周明远闭上眼睛,痛苦地靠在墙上。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无数根针扎着。
我知道他内心的煎熬。
一边,是生他养他的母亲;另一边,是被一次次伤害的妻子和他们自己千疮百孔的未来。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他面前。
“明远,”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妈的医药费,我们出。”
他猛地睁开眼,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我继续说:“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第一,”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医院走廊里,显得异常清晰,“这十五万,同样,算借的。爸,您手里的五万,加上我们出的十万,一共十五万。我们重新立一张字据。不是我们不孝,而是亲兄弟,明算账。我们不能让我们的小家,为别人的错误,无休止地买单。”
公公周建国愣愣地看着我,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第二,”我加重了语气,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周明强,必须为他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周明远不解地看着我:“媛媛,你什么意思?”
“报警。”我吐出两个字。
“报警?”公公和周明远同时惊呼出声。
“对,报警。”我斩钉截铁地说,“周明强被骗投资虚拟币,这本身就是一起诈骗案。那二十万,是赃款,我们没有义务替他还。至于对方用他的个人信息威胁,这涉嫌敲诈勒索。把这些交给警察处理,是最好,也是唯一的办法。”
“不行!”公公立刻反对,“报警了,明强的事不就所有人都知道了吗?他还要不要做人?我们周家的脸,往哪儿搁?”
“爸!”我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语气跟他说话,“脸面重要,还是明远和我的未来重要?还是您二老的晚年安稳重要?这个口子一旦开了,今天二十万,明天就可能是二百万!这个家,迟早要被他拖垮!”
我转向周明远:“明远,你告诉我,你还想再经历一次今天这样的事吗?下次,是不是就轮到爸被气得躺进医院了?”
周明远的身体剧烈一震。
我的话,像一把尖刀,刺中了他最恐惧的地方。
他看着手术室的红灯,又看看满脸祈求的父亲,脸上的神情在痛苦中不断变换。
良久,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媛媛,你说得对。”他抬起头,眼神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就按你说的办。报警。”
“明远!你……”公公气得说不出话。
“爸,您别说了。”周明远打断他,“这些年,我为明强做得够多了。我不能再为了他,毁了我自己的家,毁了媛媛对我的信任。如果报警能让他长记性,能让他真正回头,那我们周家的脸,不要也罢!”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周明远如此强硬,如此有担当。
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被亲情捆绑的“老好人”。
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知道要守护什么,要割舍什么的丈夫。
我立刻拿出手机,拨打了110。
在等警察的时候,我迅速起草了第二份借条,内容比上一份更加严谨。
明确写明了借款事由,金额,以及还款责任人。
公公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签了字。
或许,周明远的决心,也让他看到了这个家唯一的出路。
警察很快就来了。
我们提供了周明强的电话和我们所知道的一切信息。
在警察离开后,周明远去办了住院手续,并垫付了费用。
我陪着公公,坐在ICU门口。
“沈媛,”公公突然开口,“谢谢你。”
我有些意外。
“我以前,总觉得你太强势,太计较。”他看着我,眼神里是真诚的歉意和认可,“现在我才明白,你不是计较,你是拎得清。这个家,幸好有你。”
一句“幸好有你”,让我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我笑了笑:“爸,我们是一家人。”
这一次,我说“一家人”这三个字,是心甘情愿的。
一个懂得设界限,分清责任,共同抵御风险的家庭,才是一个真正健康的共同体。
ICU的门开了,护士告诉我们,婆婆的情况稳定下来了,明天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我和周明远,终于松了一口气。
回家的路上,周明远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
“媛媛,”他说,“等妈出院了,我们……就要个孩子吧。”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
我知道,我们终于可以,毫无负担地,去规划属于我们自己的未来了。
一个月后,婆婆出院了。
这场大病让她元气大伤,人也沉默了许多。
出院那天,是周明远和我去接的。
她坐在轮椅上,看着我们,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回家吧。”
家还是那个家,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公公包揽了所有照顾婆婆的活,熬粥、喂药,无微不至。
他们两人的关系,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相濡以沫,多了许多我们从未见过的温情。
关于周明强,我们从警察那里得知,诈骗团伙是在境外,追回那二十万的希望渺茫。
但警方根据我们提供的线索,成功打掉了那个进行敲诈勒索的国内团伙,为周明强解了围。
他本人,因为涉赌,被行政拘留了十五天。
出来后,他给我们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周明远接的,我当时就在旁边。
他在电话那头,哭了。
他说他对不起父母,对不起我们。
他说他已经和王芳办了离婚,房子和孩子都归了王芳,他净身出户。
他说他要去一个远方的城市,找个工厂踏踏实实打工,重新做人。
周明远听完,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三个字:“多保重。”
挂了电话,我们相顾无言。
我们不知道周明强说的是真是假,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能改过自新。
但我们知道,他的人生,从此与我们无关了。
我们尽了作为兄嫂的最后一份力——不是给他钱,而是把他送到了警察面前。
这或许残忍,却是唯一能让他悬崖勒马的方式。
又是一个周末。
阳光明媚,我正在厨房准备午饭。
今天的菜很丰盛,有周明远爱吃的红烧肉,有公公爱喝的鲫鱼汤,还有给婆婆炖的银耳羹。
周明远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看着我熟练地切菜、翻炒。
“真香啊。”他满足地吸了吸鼻子,“老婆,我发现你现在做饭,都不看菜谱了。”
我笑着说:“因为做饭的心情不一样了。”
以前做饭,是任务,是负担,是不得不应付的家庭责任。
现在做饭,是爱,是享受,是为我爱的人,和我爱自己的方式。
“对了,”周明远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这个给你。”
我疑惑地看着他。
“爸妈把那套老房子,过户给我了。他们说,不想再欠我们什么。我把房子卖了,这是卖房的钱,一共六十万。之前借的两张欠条,我拿这个抵了。剩下的,你收着,当咱们宝宝的教育基金。”
我拿着那张沉甸甸的卡,心里百感交集。
我看着周明远,他也在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我摇了摇头,把卡推了回去。
“这钱,我们不能要。”我说,“你把它存起来,写上爸妈的名字。他们养大了两个儿子,一个让他们伤透了心,另一个……总得知恩图报。他们需要有自己的保障,有可以傍身的钱,安度晚年。”
周明远愣住了,他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拉着他的手,走到客厅。
公公婆婆正在看电视,岁月静好。
我把卡放在茶几上,对二老说:“爸,妈,这钱,我们不能要。明强虽然走了,但你们永远是我们的父母。以后,我们养你们。”
公公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了泪光。
婆婆也别过头,偷偷抹着眼泪。
周明远看着我,眼中的光,更亮了。
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我知道,我们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一个家,需要的不仅仅是界限和规则,更需要爱与和解。
午饭的时候,四个人围坐在一起。
桌上没有了当初那三碗清汤寡水的面,取而代之的,是四菜一汤的温馨。
我们聊着家常,聊着天气,聊着即将到来的新生命。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周明远碗里,他笑着对我眨了眨眼。
我知道,那场由三碗面引发的风暴,终于彻底过去了。
它掀翻了桌子,也掀开了我们这个家所有的脓疮和伪装,逼着我们去正视,去割舍,去重建。
而现在,雨过天晴。
我们都成了更好的人,也拥有了一个,更好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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