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名外卖小哥来说,只要开始工作,就意味着收到了一道由算法精密计算后给出的考题:他必须在限定时间内完成取餐,不断与红绿灯、物业、电梯赛跑,并将餐食及时送到顾客手中。他的工作已不再是单纯的送餐,更像是在由数据和代码构建的空间中展开的一场竞速游戏。这就是新就业形态的一个微观写照。

算法从辅助性工具逐渐演变成组织劳动的基础性“媒介环境”时,我们所目睹的,就不只是工作形式的转变,更是一场涉及权力、人性以及未来的深度变革。从新闻传播学的视角看,这一变革的核心要点在于算法权力的兴起、由此引发的传播异化现象,以及如何重构一种以人为本的全新治理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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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法权力的运作与传播控制

算法技术从本质上讲,是解决用户与海量信息供需矛盾的重要工具。但在新就业形态下,它由辅助性工具演变为组织劳动的基础设施,使算法权力成为新就业形态的核心要素,深度嵌入劳动组织过程。算法不再只是辅助,而是成为“规则制定者”。以外卖平台为例,从自动规划配送路线,到精确计算送达时间,再到设定奖惩标准,几乎全部由算法包办。只是规则的形成过程对劳动者而言如同“黑箱”:他们无法参与规则制定,也无法完全理解其背后的逻辑。

算法的监控功能同样值得关注。数字平台可以利用智能设备实现对劳动者的全面监控:无论是网约车司机的驾驶行为数据、外卖骑手的实时定位数据,还是自媒体博主的在线时长数据,都能被平台实时收集与分析。刘师傅展示着他的滴滴司机端界面说:“急刹车、超速驾驶、频繁变道等行为都会被记录,这些数据直接影响评分。分数下降,接单优先级就会降低。”数字平台监督着劳动者的工作行为,也在不知不觉中改变着他们的工作习惯。

算法还通过筛选功能影响劳动者的认知框架。它通过对信息的过滤与呈现,无形中影响劳动者对工作的理解。系统通过算法可以让某些劳动者优先获得高价值订单,也可以通过信息推送使其在接触特定信息后作出决策。抖音平台的一位内容创作者分享了她的经历:“我更新的是家庭教育方面的内容,流量一直不错。但当系统开始大力推送‘鸡娃’类信息时,为了追求流量,我不得不违背初衷停更原内容,转向‘鸡娃’话题。”这种隐形的信息控制,使劳动者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算法预先设定的行为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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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播异化与劳动者困境

在算法权力深度干预下,新就业形态中的传播过程出现明显异化。这不仅影响劳动者的工作效率,更改变了人与人、人与工作之间的关系,最终导致劳动者逐渐迷失自我。

一个核心转变是人机关系的倒置。传统就业的一个特点是劳动者作为工具的使用者,具有主导地位;而在新就业形态中,算法控制劳动者,使劳动者成为算法系统的执行单元。某电商平台的顶级主播表示:“为迎合算法推荐机制,我们团队故意拉长每天的直播时长,设计特定脚本,甚至故意制造戏剧化场景。有时感觉我们好像是在哄算法,不是服务客户。极端情况下,还会要求用一周时间调整直播风格,以迎合算法偏好和流量风向。”这种长期表演会导致自我异化,屏幕前的“完美分身”与屏幕后的真实自我之间的鸿沟越来越大。传播行为不再是自我表达,而成了一种服务于算法逻辑的商品化表演。

社交互动的工具化趋势也越来越明显。在评分系统驱动下,真诚的人际互动常常被功利性的服务交换所取代。骑手赵志刚无奈地说:“上次我在大雨中送餐,有些水进了餐箱。顾客非常不满意。我一直在门外道歉,甚至主动提出赔偿,但这并不是出于责任感,而是因为我害怕差评会影响我的奖金。”“五星好评”的价值可能超过真诚沟通的价值。为了获得好评,工作人员必须对客户保持微笑和耐心。这使互动不再是互动本身,而成为获取积分、避免差评的手段;同事之间也从潜在的合作伙伴变成了评分排行榜上的竞争者。这种基于评分压力的“表演性服务”,正在重塑服务行业的人际交往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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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性沟通的算法治理重构

面对算法权力引发的传播异化,我们要建立以人为中心的治理体系。该体系需要以价值重构为核心,依靠权力制衡与多方协作,在算法技术与人文关怀之间找到平衡。

价值重构,就是放弃“效率至上”的单一逻辑,转向“以人为本”的理念。评价一个算法的价值,不能只看它提升了多少效率,更要看它是否充分尊重劳动者的休息权,是否维护劳动者的尊严。平台应树立超越利润的社会价值观。例如,滴滴出行推行的“司机荣誉体系”和“强制休息制度”,既体现了对司机的关怀,也兼顾了运营效率。这种管理模式表明,技术应用与人文关怀并非不可兼得。

权力制衡需要通过制度创新来实现,第一步便是保障算法公开透明。《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劳动规则公示指引》规定,平台在向劳动者公示与其自身利益密切相关的算法规则的同时,要向劳动者作出解释说明。比如,某外卖平台提出“骑手权益月恳谈会”,将订单分配逻辑、计价方法、路线规划、时间管理四大算法向骑手公开,解释为什么将订单分配给他、为什么设定这样的配送时间等。尽管这只是一次初步尝试,但已收到不少建设性反馈。此外,算法治理的民主机制也很重要,应设立由平台企业、劳动者、行业专家及法律人士构成的算法治理委员会,共同参与重要规则的制定与评估。

算法治理单靠平台自我约束并不够,还要形成“政府—平台—社会公众—劳动者”多元协作的治理网络。政府需要出台更具人性化的法律法规,划定算法行为的红线;平台要坦诚接受社会监督,主动发布社会责任报告;社会公众要实事求是,关注劳动者的实际处境,发挥舆论监督功能。如此,才能构建制衡技术权力的治理生态。

新就业形态的发展,是数字技术进步的重要表现。我们在享受技术带来便利的同时,更要关注技术背后人们的命运。算法可以是提高工作效率的工具,但不能成为束缚劳动者的锁具;数字平台可以是人们创造价值的竞技场,绝不能成为将个体隔绝开来的“数字围城”。要在技术创新与人文关怀之间实现平衡,需要政策制定者的远见、平台企业的责任和社会公众的支持,更需要劳动者自身的参与。只有劳动者的价值被认可、尊严受尊重、发展空间有保障,新就业形态才能真正成为推动社会进步的重要力量。在这种技术创新与人文关怀相互平衡的治理体系下,算法仍是算法,员工仍是核心,传播也将再现其联结人心的力量。

—— EDN ——

作者章明亮,宁波财经学院讲师。内容来自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本文章仅限学习交流使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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