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底,卖对联卖窗花的小生意又开始了。

白的塑料纸往地上一铺,一件一件地掏出红色、金色交织的对联窗花,铺开,展开,挂上,一叠叠,一垛垛,一排排,一长溜。

你家连着我家的,一条街面铺满了红色,沿着地势微微起伏,向远处延展。

今年是个暖冬,背靠墙根蹲着,中午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

只是陕北的风大沙更大,一天下来,鼻孔里面是黑的,脸上也有一层黑泥。

不是集市的日子里,人比较少,我总是站在路边,看来来往往的车辆,看着车牌号,想象它从哪里来。

一个穿着破旧军大衣的老汉晃晃悠悠走过摊位,我随口问了一句,“买对子?”

老汉把头一扬,抿嘴一笑,摆手说不。

接着却又走过来,和我说起话来,“我不买对子,我会写对子……”

我其实听不懂他说的话,一来是方言味太纯正,二来是他年纪大了,咬字发音有些含混。

我听不懂,但也闲着没事,一直“嗯嗯,是勒”“昂么昂么”回应他。

他得了回应,便一直不停和我说话,我只听懂只言片语,勉强拼凑出对他的一些了解。

听老汉说,他年轻时当过村里的干部,会写会画,“我以前写对子,三天能赚一千一百一十几。”

“我去过好多地方,神木、高家堡……”

“他们都管我叫秀才。”

秀才?

我默默观察他。

他上面的门牙已经掉了,下面的两颗随着说话前后摇摆。

和无数个陕北老汉一样,他的脸像黄土高原一样饱经风沙,沟壑纵横,又黄又黑,脸颊上有些黑点,不像老年斑,嵌在皱纹之间。

但也不像常见的陕北老汉,穿黑外套,戴黑色八角帽,他裹着绿色军大衣,戴着有些破旧的针织帽。

“我写的字,远看是一幅画,近看是一幅字。”我想着,这有点王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感觉。

“现在的人可写不来我这么好的字,都买机器打印好的对子。”

说着说着,他缓缓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一个烟头,为我示范。

“‘山’字正常是三笔,书法里要一笔写成。”

烟头被人踩来踩去,芯已经被踩散了大半。

他拿起那烟头,往地上一按,烟头就弯成了90度。

他不在意,手跟着烟头在地上摩擦移动,“要先使劲往下,再拐,用劲……”

我点头,表示赞同,问起他在哪里过年。

“我三年没回家了。”

“儿女都不管我……没关系,我自己有钱。”

“和你说了这么多咧。”

“你先忙吧。”

我注视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也没见他回头。

我爸一直坐在不远处晒太阳,我走回他旁边。

“你和他有什么可聊的?”

“爸,你认识他?”

“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