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夫君顾景渊为抬举他心尖上的人——侧室宁氏,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侯府中庭青砖铺就的宽阔场地上,当着数十名垂首屏息的仆从、管事与嬷嬷之面,单膝微沉,右手按于左胸,声音冷硬如铁,字字凿入青石缝隙:

“此生若再踏进你院门半步,我便亲手斩断双膝筋骨,永跪尘泥!”

那宁氏倚在朱漆廊柱旁,素手轻抚小腹,耳坠随她微仰的脖颈轻轻晃动。听罢此誓,她眼尾倏然一扬,眸中浮起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得意,唇角缓缓勾起一道细而锐利的弧度——仿佛已亲眼看见我伏地失仪、钗斜发乱、泪染罗衣的模样。

可我只静静立着,裙裾在初夏微醺的风里纹丝未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夫君顾景渊为抬举他心尖上的人——侧室宁氏,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侯府中庭青砖铺就的宽阔场地上,当着数十名垂首屏息的仆从、管事与嬷嬷之面,单膝微沉,右手按于左胸,声音冷硬如铁,字字凿入青石缝隙:

“此生若再踏进你院门半步,我便亲手斩断双膝筋骨,永跪尘泥!”

那宁氏倚在朱漆廊柱旁,素手轻抚小腹,耳坠随她微仰的脖颈轻轻晃动。听罢此誓,她眼尾倏然一扬,眸中浮起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得意,唇角缓缓勾起一道细而锐利的弧度——仿佛已亲眼看见我伏地失仪、钗斜发乱、泪染罗衣的模样。

可我只静静立着,裙裾在初夏微醺的风里纹丝未动。

日光斜斜穿过西角老槐枝桠,在我眉间投下浅淡的影。

我朝她略略颔首,指尖拂过袖口绣着的半枝白梅,笑意温软,语声清越:

“妹妹这般厚意,姐姐记下了。”

“刻骨铭心,不敢相忘。”

此后六年,清秋院那扇乌木包铜钉的院门,再未向外界启开一隙。

门内,是另一重天地。

春深时,我亲手栽下的玉兰、海棠、栀子次第盛放,花瓣落满青石小径,被晨露浸得透亮;夏夜,竹榻置于天井中央,我执一柄素绢团扇,听檐角风铃轻响,看流萤穿行于藤萝垂蔓之间;秋来,银杏叶金黄如箔,铺满回廊,我拾几片夹进《楚辞章句》页中,书页翻动时,仍散出微涩清香;冬雪覆瓦,我燃松枝于铜炉,煮一壶陈年普洱,茶烟袅袅,氤氲了窗纸上手绘的半幅寒江独钓图。

院中那方新凿的活水池,引的是后山清冽泉脉,水色澄碧如琉璃。锦鲤游弋其间,红鳞映日,金尾曳光,偶有顽皮者跃出水面,“啪”一声脆响,溅起碎玉般的水花。

葡萄架早已攀满虬枝,藤蔓粗壮,节节生须,缠绕着紫檀木架向上延展。初春嫩芽蜷如雀舌,夏深浓荫如盖,一串串青葡萄渐渐泛出蜜色光泽,至秋熟时,粒粒饱满圆润,紫中透亮,摘下一颗放入口中,清甜微酸,汁水丰盈,沁凉直抵肺腑。

而宁氏,在这四年光阴里,将全部心力倾注于子嗣一事。

她频频召太医问诊,日日服食温补汤药,晨昏焚香祷告,连枕畔所用香囊,都换成了安神固胎的沉香与艾绒。

终得回报——两子一女,接连降生。

长子顾明轩,五岁,生得额阔鼻挺,眸若点漆,常蹲在假山石缝间观察蚂蚁列队,或踮脚去够檐下燕巢,小小年纪已能背诵《千字文》全文。

次子顾明哲,三岁,圆脸嘟唇,走不稳路却爱追着扫地婆子的竹帚跑,跌倒了也不哭,拍拍灰又咯咯笑起来,像一枚裹着糖霜的糯米团子。

幼女顾明珠,周岁刚满,肤若凝脂,眼似新月,笑时左颊浮起一个浅浅梨涡,抱在怀里软香温糯,连最苛刻的老嬷嬷见了,也忍不住悄悄多塞给她两颗蜜渍梅子。

凭此三婴,宁氏坐稳了侯府内宅第二把交椅,连老夫人赐下的赤金嵌宝镯,也比旁人宽了三分。

外头嚼舌根的,却愈发肆无忌惮。

“秦夫人?哦……那位啊。”

“六年没出过院门,连祠堂祭祖都不曾露面。”

“怕是连侯爷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喽。”

可那些话,飘到清秋院墙外,便如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个涟漪也未曾激起。

于我而言,虚名是浮灰,荣宠是旧袍,穿久了,反而硌得慌。

直到今日。

天色骤变。

方才还晴光潋滟的碧空,顷刻间被厚重铅云吞尽。风自北来,卷起檐角铜铃狂鸣,廊下鹦鹉扑棱棱飞撞笼壁,连池中锦鲤也纷纷潜入水底,只余一圈圈急促扩散的涟漪。

侯府天塌了。

顾景渊巡视庄田归途,坐骑受惊,将他掀落山道嶙峋乱石之上。

消息传回时,我正坐在葡萄架下剥新采的莲蓬。指尖微顿,一粒雪白莲子滚落青砖,被一只黑翅白腹的雀儿衔去。

太医们鱼贯而入,乌纱帽翅颤如蝶翼,八位御前供奉齐齐跪在正厅金砖地上,脊背绷成一张张拉满的弓。

为首张太医额头贴地,鬓角汗珠簌簌滴落,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痕。

他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干涩发紧,像枯竹刮过砂石:

“侯爷……”

“您这脉象,属先天绝嗣之体。”

“血脉闭塞,精元难续。”

“此生,确无诞育子息之望。”

满厅死寂。

连窗外骤起的雷声,都仿佛被掐住了喉咙,只余沉闷一响,碾过屋脊。

我指尖拈着半枚莲蓬,指腹摩挲着微糙的表皮。

茶盏搁在石桌上,水面平静无波。

顾景渊面色惨白如新刷粉墙,瞳孔骤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猛地抬头,嗓音嘶裂:

“你说什么?!”

“绝嗣?!”

“那三个孩子——明轩、明哲、明珠——他们是谁的骨血!”

张太医伏得更低,额角几乎触到冰凉地砖,声音微不可闻:

“侯爷……恕老臣斗胆……此症,万无侥幸。”

顾景渊目光缓缓抬起,先掠过宁雪柔——她正以帕掩面,肩头轻颤,腕上金镯滑至小臂,露出一截苍白手腕,指尖却在帕下死死绞着,指节泛青;

继而转向庭院——顾明轩正举着纸鸢奔过照壁,顾明哲被乳母牵着手,仰头数天边归雁,顾明珠坐在软垫上,咿呀学语,小手攥着一枚拨浪鼓,鼓槌敲得笃笃作响。

他眼中风云翻涌。

先是震愕,如遭九天惊雷劈顶;

继而茫然,似立于雾锁千峰之巅,四顾皆白;

再是羞愤,仿佛赤身立于闹市,被人揭去所有华裳;

最后,是焚尽理智的烈焰,烧得他眼底血丝密布,牙关咬碎,喉间溢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嗬……”

02

“噗——”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口发紧的吐血声骤然炸开。

暗红近褐的血雾自他唇间迸射而出,如一道猝不及防的断刃,撕裂了满室寂静。

血珠溅落在青砖地上,在摇曳的烛火映照下,泛着铁锈般的幽光,浓稠、刺目,仿佛连空气都染上了腥气。

宁雪柔浑身一颤,脸色霎时褪尽血色,白得如同新糊的窗纸。

她喉头一紧,尖叫破音而出,尖利得似要划破耳膜;双腿一软,整个人瘫跪在地,指尖死死抠进冰凉的地砖缝隙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刹那之间,整座定安侯府仿佛被投入滚油的冷水,轰然炸开——

廊下灯笼被慌乱撞歪,光影狂跳;丫鬟婆子们衣裙翻飞,脚步杂沓如鼓点,撞门声、呼喊声、瓷盏坠地的脆响此起彼伏,织成一张混乱而窒息的网。

我端坐于紫檀圈椅之中,指腹缓缓松开茶盏边缘。

“咔哒”一声轻响,清越而笃定,竟在喧嚣中格外清晰。

我垂眸,慢条斯理地理平袖口一道微不可察的褶皱,动作舒缓如拂去浮尘。

随即起身,脊背笔直如松,步履沉稳,未疾不徐。

满院惊惶失措、面无人色之际,我眉宇间却无半分波澜,只余一片深潭似的静。

侧首,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定:“崔儿,去把院门阖上。”

“今夜,无论何人叩门,一概不见。”

崔儿应声如雀鸣,清亮短促,转身便快步而去。

不多时,“吱呀——”一声悠长滞涩的木轴声响起,厚重的黑漆院门缓缓合拢,将门外翻腾的惊涛骇浪,尽数挡在了朱红门槛之外。

我折返内室。

房中陈设素净而考究:一架湘妃竹帘垂落半卷,一张乌木嵌螺钿妆台泛着温润光泽,墙角铜炉里燃着淡淡沉香,青烟袅袅,与烛火共织一室宁谧。

烛芯轻爆,暖光微晃,映得窗纸上树影婆娑。

我取下外裳,叠放于锦杌之上,解下发间一支素银簪,青丝如瀑垂落肩头。

而后,安然卧于锦衾之中,枕畔微凉,身下褥垫柔软如云。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之时——

清秋院外忽起一阵凌乱踏雪般的足音,由远及近,踏碎薄霜,碾过石径,愈来愈急,愈来愈重。

紧接着,是数道压不住惊惶的嘶喊,声线绷紧如将断之弦:

“侯爷!您可不能硬撑啊!”

“腿上的旧伤尚未结痂,再这么走,怕是要溃烂见骨!”

“您六年前当着列祖列宗立下的誓,怎能……怎能今日就亲手撕了?!”

我睫羽微颤,缓缓睁眼,眸中清明无睡意,亦无惧色。

赤足踩上绣着兰草纹的软毯,行至窗边,指尖轻推——

木窗“咯吱”开启,清冽夜风裹挟着霜气扑面而来,撩起鬓边几缕散落青丝,也拂亮了窗棂上凝结的细小冰晶。

月华如练,倾泻而下,为庭院、回廊、假山、枯枝,皆覆上一层流动的银霜。

就在那片清冷辉光里,我望见顾景渊踉跄而来。

他玄色外袍撕裂多处,襟口沾着泥渍与干涸血痕;发冠歪斜,几缕黑发狼狈垂落额前;右腿拖行滞重,每挪一步,小腿肌肉便剧烈抽搐一下,却仍固执向前。

他双目赤如浸血,瞳底翻涌着焚尽理智的烈焰,死死锁住我这扇紧闭的院门——

那目光,似饿极的孤狼盯住唯一活路,又似困兽撞向绝壁,偏要以血肉之躯撞开一道缝。

六年誓约,至此,将成齑粉。

“砰!砰!砰!”

院门被擂得震耳欲聋,门环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瞬就要脱榫崩裂。

“秦舒!”

“开门!”

“给我滚出来——!”

他嘶吼声沙哑破碎,裹着血沫与疯劲,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低鸣。

守门的老嬷嬷早已瘫跪在地,额头抵着冰冷门板,浑身抖如筛糠。

崔儿立在我身侧,指尖冰凉,掌心湿滑一片,声音发紧:“夫人……这……该如何是好?”

我神色未改,抬手将窗扇推得更开些。

夜风灌入,衣袖猎猎轻扬。

我静静俯视着门外那个形销骨立、状若厉鬼的男人。

“侯爷。”

声音不高,却如清泉击石,穿透嘈杂,稳稳落进他耳中。

他猛地顿住,脖颈僵硬地仰起,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钉向我的窗口。

“你终于肯露面了?”

他嘴角扯出一个森然弧度,笑意未达眼底,唯余淬毒般的寒光。

“说!宁雪柔膝下那三个孩子,究竟是谁的种?!”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全都知道?!”

“这六年,你日日看着我被蒙在鼓里,看着我捧着赝品当珍宝……是不是,一直在心里冷笑?!”

我迎着他灼烧般的视线,目光平静如古井无波。

“侯爷,您当真忘了六年前那一日,在祠堂灵前,您亲手燃香,亲口所立之誓?”

他面色骤然一滞,下颌绷出凌厉线条。

我语调未变,一字一句,清晰如刻:“您说——此生若再踏进清秋院半步,便自断双膝,永堕泥尘。”

“如今,您既已举步至此……”

“敢问侯爷,是预备以左膝,还是右膝,来践行您当年掷地有声的诺言?”

话音落处,恰似一桶冰水兜头浇下,浇熄他眼中翻腾的烈焰,只余下灰败铁青的冷硬。

周遭仆从齐齐噤声,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们全都记得——六年前那场惊动全府的焚香立誓,香灰未冷,誓言犹铮。

顾景渊双拳紧攥,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虬结如盘蛇。

他死死盯着我,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下唇已被自己咬破,渗出一线暗红。

“秦舒……你竟敢用这话来压我?”

“并非压您。”我淡声道,“只是提醒您——言出如箭,不可收回;身为男子,尤当守诺。”

“更何况……”

“您是定安侯府的当家人。”

每一句,都似一枚淬火的钉子,精准凿进他最不堪触碰的尊严深处。

他想破门而入。

可只要他跨过那道门槛——

定安侯的威信、男人的体面、六年来强撑的体统,便会在这群奴仆眼前,寸寸崩塌,碎成齑粉。

他将成为京中茶余饭后的笑柄:一个连自己嘴上吐出的字都管不住的废物。

他输不起。

对峙无声,却比千军万马更令人窒息。

良久,他眼底那层暴烈的猩红终于退潮,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幽暗、冰冷,还有一丝被逼至悬崖的屈辱。

他明白了——今夜,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进不来。

“好……”

他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短促如刀锋刮过青砖。

“好得很。”

他倏然转身,拖着残腿,一步一步,走向来路。

背影佝偻,袍角沾泥,萧瑟如深秋折枝。

行至回廊尽头,他忽而驻足,缓缓回头。

月光勾勒出他半边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眼神却阴鸷如毒蛇吐信,牢牢钉在我脸上。

“秦舒,你给我等着。”

“这笔账……我们,没完。”

我未应,亦未动,只静静伫立窗前,目送他身影被浓墨般的夜色一寸寸吞没。

直至最后一丝轮廓消尽,我才抬手,轻轻合上窗扇。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所有寒风与余韵。

崔儿长长吁出一口气,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夫人……您方才……真是吓死奴婢了。”

“可那气势……奴婢这辈子都没见过第二个人能这样镇得住场子。”

我唇角微扬,取过青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盏热茶。

氤氲热气升腾,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手腕。

“一个连自己许下的诺言都握不住的男人……”

“何足为惧。”

崔儿点头,却又蹙起眉头,忧心忡忡:

“可侯爷今夜受此折辱,必然怒极,怕是要将满腔火气,尽数倾泻到宁夫人身上。”

我执盏踱至窗畔,目光越过重重屋脊,投向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锦绣阁。

果然——

那里已是人影幢幢,烛火如昼,隐约传来女子压抑的呜咽、孩童受惊的啼哭,还有器物砸地的闷响。

一出大戏,方揭幕帘。

我垂眸,浅啜一口清茶。

茶汤入口微苦,继而回甘,清香沁脾。

崔儿所言不差。

顾景渊今夜必赴锦绣阁,审问宁雪柔。

而宁雪柔,为求自保,定会绞尽脑汁,将一切罪责,悉数栽赃于我。

我须知晓——她开口第一句,究竟如何编排。

我放下茶盏,青瓷底与案几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崔儿。”

“去,设法靠近锦绣阁。”

“我要听清里面每一句话,每一个喘息,每一次杯盏碰撞。”

03

崔儿领命,匆匆离去。

我独自端坐于房中,指尖轻抚案几边缘,窗外梧桐叶影斑驳,风过处,纱帘微漾,室内只余香炉里一缕青烟袅袅升腾。

锦绣阁方向的喧哗声,断断续续地飘来,持续了许久。

有宁雪柔撕心裂肺的哭喊,有婴孩受惊后的尖利啼哭,其间还夹杂着瓷盏坠地的刺耳碎裂声,以及顾景渊竭力压低却仍掩不住暴烈的低吼。

约莫一个时辰后,崔儿终于折返。

她面色惨白如纸,额角沁着细汗,眼底浮着未散的惊惶,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仓皇挣脱。

“夫人……”

她喉头微动,开口时声音干涩发颤,像绷紧的丝弦。

“怎么了?”我抬眸,语调平缓如常。

“侯爷……侯爷决意施行滴血验亲!”

崔儿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数次,才勉强稳住气息。

她告诉我,自己重金打点了锦绣阁一名洒扫粗使的丫鬟,借着廊下花木遮掩,伏在窗根底下听了个七七八八。

顾景渊回府后,二话不说便扼住宁雪柔脖颈,指节泛白,厉声质问——

那三个襁褓中的幼子,究竟是哪路野男人的骨血?

宁雪柔涕泪横流,拼命摇头,嘶声辩白。

她说自己对侯爷情深似海,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她说自己亦是满腹疑云,全然不知缘由。

而后,她便将所有脏水,一股脑泼向我。

“定是秦舒!”

“必是她所为!”

“侯爷您忘了?她通晓岐黄之术,最擅以隐秘手段暗中施为!”

“定是她,在我毫无察觉之时,于汤药之中掺入异物,或是在我日日服用的滋补膏方里动了手脚,才致我怀上他人血脉!”

“她就是想毁我清誉,就是要让您颜面扫地,就是要报复您、报复我啊!”

听罢崔儿复述,我唇角微扬,无声而笑。

这借口,荒诞得令人齿冷,又愚钝得令人生怜。

可对一个溺于深渊之人而言,哪怕是一截枯枝、一根蛛丝,她也会拼尽全力攥紧不放。

顾景渊自然不是昏聩之辈。

他冷笑一声,目光如刃:“照你所言,秦舒不仅为你寻来三名男子,还令你于神志清明之际浑然不觉、悄然受孕?”

宁雪柔伏地痛哭,嗓音破碎:“我不知……我真的不知……侯爷,求您信我……”

她死死抱住顾景渊的袍角,肩头剧烈耸动,哭得五脏俱裂。

“侯爷,再给我一次机会……”

“为证我清白,也为证……那孩子,或许当真是您的!”

“太医诊脉,亦有疏漏之时啊!”

“我们行滴血验亲之礼吧!”

“明日辰时,当着阖府上下、内外管事、乃至几位族老之面,当堂验明!”

“若三子皆非您血脉,宁雪柔甘愿伏法,任凭发落,绝无半句怨言!”

她把全部身家性命,尽数押在这孤注一掷之上。

她在赌——

赌顾景渊心底尚存一丝旧日温情;

赌他顾念定安侯府百年门楣,不敢将丑闻公之于众;

抑或,就在那一瞬,她真想到了某种瞒天过海的伎俩。

顾景渊久久沉默。

檐角铜铃轻响,风拂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在阶前打着旋儿。

良久,他终于颔首。

“好。”

“明日辰时。”

“正厅设案。”

“本侯倒要看看,你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崔儿说完,目光焦灼地落在我脸上,指尖无意识绞紧袖口。

“夫人,这可如何是好?”

“滴血验亲之下,那三个孩子,断然与侯爷无半点血缘关联。”

“届时宁雪柔狗急跳墙,必定咬定是您从中作祟,绝不会松口!”

我指尖缓缓摩挲着青釉茶盏温润的边沿,目光沉静如古井。

“她咬她的。”

“我只静候便是。”

滴血验亲?

这场大戏,愈发耐人寻味了。

我甚至隐隐生出几分期待,盼着明日快些到来。

我倒要亲眼瞧瞧,宁雪柔如何将黑说成白,把鹿唤作马。

更想亲眼看看,当铁证如山摆在眼前时,顾景渊那张素来矜持冷峻的脸,究竟会扭曲成何等模样。

一夜无话。

翌日,天光初透,灰白微光漫过飞檐。

整座定安侯府如绷紧的弓弦,空气凝滞,连雀鸟都噤了声。

下人们步履放得极轻,足底踩在青砖上,几乎听不见丝毫声响。

我梳洗毕,用过早膳,动作从容,一如寻常晨起。

崔儿在我身侧来回踱步,裙裾翻飞,眉心拧成一道深痕。

“夫人,时辰将近了,您怎地半点不慌?”

我搁下银箸,以素绢轻轻拭过唇角。

“慌什么?”

“不过是一场戏罢了,早去一刻,晚去一时,台上的悲欢,总在那里。”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传来一阵迟缓而恭敬的脚步声,接着是婆子略带沙哑的禀报:

“夫人,老夫人遣人来请您赴正厅。”

来了。

我起身,裙摆垂落如静水。

“走吧,崔儿。”

“咱们看戏去。”

这是六年来,我头一回踏出清秋院的月洞门。

晨光倾泻而下,明亮得近乎灼目。

我微微眯起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抬步朝那即将风云骤起的正厅而去。

刚至门前,便听见里面传来宁雪柔幽咽凄切的声音——

“侯爷,您瞧,姐姐她分明心虚,这般要紧关头,竟还姗姗来迟!”

04

我踏过朱漆门槛,步入正厅。

高阔的厅堂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空气里凝滞的紧绷。

满屋子的人,衣袖微动,呼吸微滞,目光如芒刺般齐刷刷扎在我身上。

有猝然一惊的愕然。

有掩于袖下的轻蔑。

有藏在扇后、嘴角微扬的幸灾乐祸。

我目不斜视,仿佛穿行于无人之境。

步履沉稳,裙裾无声,径直走向主位右侧那张空置已久的紫檀圈椅。

我缓缓落座。

那是侯府主母的席位。

六载春秋流转,它始终空着,蒙尘未拭,却未曾易主。

今日,我回来了。

端坐于最高处的老夫人——顾景渊的生母——面色阴沉如铅云压顶,眉心深蹙,唇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

她朝我投来一瞥,目光沉而锐,似古井投石,涟漪之下暗流翻涌。

有不悦,有审视,更有几分难以言明的掂量。

宁雪柔一见我,浑身一颤,像被滚水烫到般跳了起来,尖声厉喝——

“秦舒!”

“你竟还敢踏进这道门!”

我接过侍女低垂双手奉上的青瓷茶盏,指尖拂过温润釉面,轻轻吹开浮在汤色之上的几缕热气。

“我是侯府明媒正娶的主母。”

“这厅堂梁柱,这青砖地砖,皆由我名下嫁妆所修。”

“这里,从来就是我的家。”

“我为何不敢来?”

她喉头一哽,话音卡在齿间,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她猛地转身扑向顾景渊,嗓音撕裂般哭嚎——

“侯爷!您快看她啊!”

“她不是来认错的,是来戳我们心窝子的!”

“这一切灾祸,全因她而起!定是她暗中作祟!”

顾景渊并未侧目。

他的视线,冷如淬霜的刃,沉如坠铁的锚,牢牢钉在我脸上。

“是你做的?”

他问。

声线低哑,底下却奔涌着即将决堤的雷霆。

我将茶盏搁回案几,瓷底与紫檀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抬眸,迎上他灼灼逼人的目光。

“侯爷所指何事?”

“是我害得宁姑娘怀上旁人的骨血?”

“还是让我顾景渊,在这侯府之中,顶了整整六年的绿冠,做了个彻头彻尾的……活王八?”

每个字,都像从寒潭深处捞起的碎冰,裹着凛冽,一字一顿砸落。

我笑了。

笑意浅淡,疏离,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侯爷。”

“您自幼经脉闭塞,医典称‘天生绝脉’。”

“纵使无我,宁姑娘可曾有一日,能真正承欢于您榻前,得孕于您血脉?”

“您真正耿耿于怀的——”

“究竟是那孩子,究竟流着谁的血?”

“还是您自己,根本就……无法传嗣?”

这话如一把剔骨尖刀,精准剖开他最隐秘的溃烂之处,再慢条斯理撒下盐粒,细细研磨。

“你——!”

顾景渊霍然起身,指节攥得发白,额角青筋如虬枝暴起。

“够了!”

上首老夫人拄着乌木蟠龙拐杖,重重一顿。

“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案上铜炉香灰簌簌而落。

“家丑不可外扬!”

“今日,便在此地,断个清楚!”

“把孩子,带上来!”

两名垂首屏息的仆妇,战战兢兢牵着一个五岁男童入内。

孩子穿着簇新却略显宽大的锦袍,小脸惨白如纸,眼睫湿漉漉地抖着,嘴唇微微翕动——

“母亲……不要……”

宁雪柔尖叫着扑过去想拦,却被顾景渊一把挥开。

他亲自取过银针,手背绷出凌厉线条,毫不迟疑刺破自己食指与顾明轩指尖。

两滴殷红,先后坠入早已备好的素白瓷碗清水之中。

满堂寂然。

连檐角铜铃被风拂过的微响,都清晰可闻。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滞,连烛火都在屏息。

我静静望着那碗水。

望着那两滴血。

它们在澄澈水中微微晕染,继而……

竟真的,缓缓地、确凿无疑地,融作了一体。

满堂哗然如潮水炸开。

宁雪柔的哭声戛然而止,瞳孔骤然放大。

她眼中迸出近乎癫狂的亮光,嘶声高呼——

“融了!”

“真的融了!侯爷您快看啊!”

她跌跪在顾景渊脚边,又哭又笑,涕泪横流。

“我就说太医诊错了!”

“轩儿就是您的亲骨肉!是您顾家正统的血脉啊!”

她猛地扭头盯住我,眼底翻涌着赤裸裸的挑衅与刻毒怨恨——

“秦舒,你亲眼看见了吧?”

“你想毁我,没那么容易!”

顾景渊亦怔在原地,目光死死锁住那碗水,神色由暴怒转为难以置信,再化作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虚脱的狂喜。

“我的……真是我的儿子?”

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随即猛然抬头,双目赤红,如困兽般盯住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张太医——

“庸医!”

“你竟敢欺瞒本侯!”

张太医面如死灰,额头磕在金砖地上“咚咚”作响,语不成调——

“侯爷饶命!老臣……老臣万不敢欺啊!”

顷刻之间,风云倒卷。

我成了构陷忠良、搅乱家宅的毒妇。

宁雪柔则摇身变为含冤受屈、终得昭雪的贤良。

我静默伫立,不动如松。

看宁雪柔那张因得意而扭曲的脸。

看顾景渊眼中重燃的、灼灼燃烧的希冀。

我重新端起那盏已微凉的茶,指尖轻抚杯沿,浅浅啜饮一口。

然后,将茶盏放回案几。

“嗒。”

一声清越脆响,如珠落玉盘。

所有目光,再度聚拢,如针如刺,尽数落在我身上。

我缓缓起身,裙裾垂落如墨色流云。

“侯爷。”

“您不觉得——”

“这血,融得太快了些吗?”

05

我的嗓音并不高亢,

却似一桶冰寒刺骨的井水,兜头泼下,

霎时间浇熄了满厅灼热的喧嚣与浮躁。

顾景渊脸上那几乎要溢出眼眶的狂喜,

骤然凝滞,如同被冻住的溪流,僵在眉梢、唇角、瞳孔深处。

宁雪柔唇边尚未褪尽的得意笑意,

也像被骤然抽走支撑的薄瓷,无声龟裂、碎落。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近乎撕裂空气。

“你就是眼红我!容不得侯爷顺遂半分!”

我没应她。

只将裙裾理平,抬步向前。

一步,两步,三步……

绣鞋踏在青砖地上,发出极轻却极清晰的声响,

仿佛敲在众人绷紧的心弦上。

所有视线,如被无形丝线牵引,

随着我的身形缓缓移动,

最终,齐齐钉在那张紫檀雕花长桌之上。

桌上那只青釉粗碗里,

血已彻底消融于清水之中,

红雾弥漫,再不见半点絮状浮痕,

宛如朱砂入墨,浑然一体,毫无间隙。

我垂眸静看了一瞬,

而后抬眼,声调平静无波:

“滴血认亲,古已有之。”

“可其中关窍,并非人人通晓。”

“清水一碗,血滴入内,本就易散。”

“若真有血脉牵连,融合之速虽略快于常人,

却绝不可能——”

我顿了顿,指尖微抬,指向那碗浓稠如脂的赤色,“——快到这般地步。

须臾之间,便化作一泓不分彼此的混沌。”

目光缓缓抬起,直直迎上顾景渊骤然失焦的双眼。

“除非……”

“这水里,或这血中,被人动了手脚。”

他面色一寸寸沉下去,

下颌绷紧如铁,指节泛出青白。

宁雪柔身子猛地一颤,

指尖不受控地蜷缩,膝盖微晃,几乎站立不稳。

“你胡扯!”

她嘶声叫嚷,喉间带着破音,“我没有!水是厨房老嬷嬷亲手端来的!

血是侯爷亲自盯着刺破指尖、亲眼所见滴落的!”

“你这是含血喷人!”

“不错。”

我轻轻颔首,语调淡得像拂过檐角的风,“水是干净的。”

“血,也是真的。”

“可妹妹,你忘了——”

我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朝她方向虚点,“滴血认亲,须以银针刺破指尖,取活血入水。”

“你指腹上,涂了什么?”

宁雪柔浑身一震,

像被毒蝎蛰中腕脉,倏然将双手死死藏至背后,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出惨白。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碰过!”

她这副仓皇失措的模样,

比任何辩解都更响亮地宣告了真相。

顾景渊眸底最后一丝光彻底熄灭,

黑沉如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猛然出手,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她细瘦的手腕,

力道狠厉到令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响。

“啊——!”

宁雪柔凄厉惨叫,整个人被拽得踉跄前扑。

他死死攥着她的手,将那纤细手指强行掰开、摊平,

指甲缝里,赫然残留着几星半透明、泛着微润光泽的黏腻痕迹,

像凝固的露水,又似未干的脂膏。

“这是什么?”

他嗓音沙哑如砂纸磨过粗石。

“是矾油。”

我替她答了,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白矾经文火慢炼,萃取而成的澄澈油液,

无色,无味,触之微凉。”

“只需在指尖薄薄敷上一痕,

再滴血入水——无论亲子与否,

血珠皆会迅疾化开,如乳入水,难辨真假。”

“此乃江湖游方术士惯用的骗术,

专哄那些信奉古法、却不明就里的愚钝之人。”

“没想到,竟被妹妹堂而皇之地搬进了侯府正厅。”

“倒真让姐姐我,长了见识。”

每字每句,都如淬了寒霜的钝刀,

一下,又一下,

劈开她精心织就的谎言之网,

也一刀,一刀,

剐去顾景渊脸上残存的体面与尊严。

他方才还高悬云端的希冀与欢愉,

此刻被我亲手碾作齑粉,随风飘散。

他不再是执掌权柄的镇北侯,

而是被当众剥去华服、袒露荒唐的戏台丑角。

“贱人!”

他喉间滚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反手一记耳光,狠狠掴在宁雪柔左颊。

“啪!”

脆响炸开,惊得梁上雀鸟扑棱棱飞起。

宁雪柔被扇得跌跪在地,

发髻歪斜,金钗斜插,

一缕殷红顺着她嘴角蜿蜒而下,

在素白颈项上拖出刺目的痕迹。

她怔怔仰头,眼中盛满不可置信的惊惶:

“侯爷……您打我?”

“打你?”

他双目赤红欲裂,额角青筋暴跳,

像一头被逼至绝境的困兽,

猛地抬脚,狠狠踹向她胸口。

“我还要宰了你!”

“你这蛇蝎心肠的毒妇!”

“说!这野种究竟是谁的种?!”

他扑上前去,拳脚如暴雨倾泻。

宁雪柔蜷缩在地,徒劳护住头脸,

指甲在青砖上刮出刺耳声响,

哭嚎声凄厉断续,撕心裂肺。

两个孩子吓得抱作一团,

小脸煞白,放声大哭,

奶娘扑上来想拦,却被撞得一个趔趄。

老夫人气得浑身筛糠,

手中乌木拐杖重重顿地,

“砰!砰!砰!”

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住手!”

“全都给我住手!”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可顾景渊早已神志尽丧。

耳中再听不见半句劝诫,

眼中只剩眼前这张扭曲的脸,

和六年积压的羞辱、猜疑、自欺与崩塌。

宁雪柔在拳脚间隙翻滚哀求,

忽然,她猛地扬起沾血的脸,

怨毒目光如淬毒银针,直直射向我——

“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侯爷!您以为这侯府里,就我一人背主偷腥吗?”

“您以为秦舒她,就真是清清白白、一尘不染吗?!”

她嘶声尖叫,指尖直直戳向我:

“她早知道了!”

“她什么都知道!”

“她眼睁睁看着您戴了整整六年的绿头巾,

却一字不提,袖手旁观!”

“她就是要看您众叛亲离、身败名裂、沦为天下笑柄!”

顾景渊挥出的拳头,

硬生生停在半空。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

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再次,牢牢锁定了我。

是啊——

我怎会识得“矾油”这等偏门阴诡之物?

我为何从始至终,笃定他在演戏?

除非……

我真的,全都知道。

他迈开脚步,

一步,又一步,

靴底碾过地上散落的碎瓷与血点,

朝我走来。

“秦舒。”

“告诉我。”

“你还知道什么?”

他的声音,低哑、冰冷,

仿佛自九幽地底爬出,

裹着腐土与寒霜。

06

整个正厅,静得连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唯有角落里婴孩断续的啼哭,一声紧似一声,撕扯着凝滞的空气;

宁雪柔伏在冰冷的地砖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濒死般的颤抖。

所有人的视线,如芒刺般钉在我身上——

有惊疑,有震骇,有不敢置信,更有悄然浮起的、难以言说的寒意。

顾景淵立在我面前,玄色锦袍垂落如墨,袖口金线暗纹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微微俯身,目光自上而下碾来,像两柄出鞘的薄刃,锋利、森然、毫无温度。

那里面翻涌的杀机,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压得人喉头发紧。

我缓缓抬眸,直直迎向他的视线。

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未颤一分,眼底亦无半分退让。

“我知道的,远比侯爷你所揣测的,还要深得多。”

我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泓沉潭之水,平缓、幽凉,稳稳落进每个人耳中。

“譬如——”

“宁妹妹的第一个孩子,顾明轩。”

“并非天意弄人,亦非阴差阳错。”

“而是早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精心推入既定的轨道。”

顾景渊的瞳孔骤然一缩,仿佛被无形之针狠狠刺中。

“谁?”

他齿缝间迸出这一字,低哑如砂石磨过铁器。

我并未作答。

只是轻轻偏过头,目光如霜,落在地上蜷缩如虾的宁雪柔身上。

“妹妹,事已至此,你还要替那人守口如瓶么?”

“你以为,他会踏着满地狼藉赶来救你?”

“你以为,他会为你们母子四人,亲手斩断自己青云直上的仕途?”

“别再自欺了。”

“从你被推到台前的那一刻起,你就早已不是棋手——”

“而是一枚,用完即弃的废子。”

宁雪柔浑身剧烈一抖,指尖深深抠进青砖缝隙,指节泛白。

她抬起脸,望向我,眼中最后一丝侥幸轰然崩塌,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与灰败的绝望。

她知道——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凿在真相之上。

那个高居庙堂、手握权柄的男人,绝不会为她,押上半生筹谋。

顾景淵顺着我的视线,也猛地转向宁雪柔。

他眉骨绷紧,下颌线如刀削,耐心已被碾成齑粉。

“说!”

“那人究竟是谁?!”

宁雪柔嘴唇翕动,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一个字也未能成形。

她不敢。

那人,是她穷尽此生也不敢抬头直视的存在。

“看来,妹妹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我轻叹一声,气息微凉,如檐角将坠未坠的霜。

“也罢。”

“既然你缄口不言,那便由我,替你开口。”

我重新转回身,目光掠过顾景淵惨白如纸的脸,最终,停驻在主位之上——

那位自始至终端坐如山、面色铁青、唇线紧抿的老夫人身上。

她手中那根紫檀拐杖,此刻正微微发颤,顶端镶嵌的羊脂玉,在烛火下泛出病态的微光。

我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侯爷。”

“您可曾听过一种草药,唤作‘照殿红’?”

顾景渊眉峰骤然拧紧,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这名字,他从未耳闻。

“此药性极诡谲,无色,无味,溶于香灰之中,纵是宫中御医亲验,亦难察其踪。”

“男子久熏,初时气血翻涌,勇悍非常;然长此以往,元阳暗损,根基溃散。”

“女子则不同——”

“心神易乱,情志难持,极易怀胎。”

“六年前,宁妹妹初入侯府。”

“老夫人‘怜惜’她体弱多思,特赐上等安神香,日日不辍,亲命李嬷嬷送至锦绣阁。”

“那香炉里袅袅升腾的,从来不是宁神之气。”

“而是掺了‘照殿红’的,催命之烟。”

轰——!

这番话,宛如一道裹挟雷霆的惊蛰之雷,劈开正厅死水般的寂静。

顾景渊霍然侧首,目光如淬毒的箭镞,直射向主位上的老夫人。

“母亲?!”

老夫人脸色霎时褪尽血色,惨白如新糊的窗纸。

她枯瘦的手指猛地一松,那根紫檀拐杖“咚”一声砸在地砖上,震得烛影狂摇。

“你……你血口喷人!”

“什么照殿红?我听都没听过!”

“秦舒,你这蛇蝎妇人,竟敢当众构陷于我!”

她厉声嘶喝,声线却控制不住地发颤,尾音尖利得近乎破音。

可我看得分明——

她袖口下露出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痕。

“我是否构陷,老夫人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珠坠玉盘。

“那香,是您贴身多年的李嬷嬷亲手捧去的。”

“而那药,则是府中二爷——您最钟爱的小儿子,顾景辰,亲自寻来、亲手研磨、悄悄混入香料之中的。”

顾景辰!

三字出口,如三记重锤,狠狠砸在顾景渊心口。

他身形猛然一晃,仿佛被无形巨力击中胸口,喉头腥甜翻涌。

顾景辰。

他一母同胞的亲弟。

那个总在书斋抚琴、在廊下赏雪、在父亲灵前默诵《孝经》的温润君子。

那个从不争爵、不争产、连一句重话都未曾对他说过的顾景辰。

“不可能……”

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绝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

我目光如刃,寸寸刮过他失魂的面容。

“就因他眉目含笑,举止谦和?”

“侯爷,您忘了——”

“他亦是老夫人十月怀胎、亲生亲养的儿子。”

“若您膝下空空,这偌大的定安侯府,将来该由谁承袭?”

“由一位侧室所出、血统存疑的‘庶子’?”

“还是由二爷那承袭了顾家纯正血脉、名正言顺的嫡亲子嗣?”

“老夫人,不过选了一条她以为最稳妥的路。”

“她默许二爷,以您的名义,悄然为宁雪柔种下三颗‘种子’。”

“如此,无论将来执掌侯府的是您,抑或二爷——”

“这定安侯的爵印,终究牢牢攥在她亲生骨肉的掌中。”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局双面落子。”

“若非侯爷您此次重伤卧榻,太医诊出‘肾脉枯竭、子嗣无望’的实情——”

“恐怕这盘棋,会一直瞒到您咽下最后一口气。”

“而您,还会年复一年,心甘情愿,替自己的亲弟弟,抚养那些流淌着他人血脉的‘儿子’。”

我的声音,在死寂得能听见心跳的正厅里,一字一顿,清晰回荡。

每一句,都似淬了冰的细针,密密扎进顾景渊的尊严深处,凌迟无声。

“噗——”

又一口滚烫鲜血,自他唇间狂喷而出,溅在玄色衣襟上,绽开大片刺目的猩红。

他高大的身躯再也无法支撑,膝盖一软,重重向后栽倒。

“景渊——!”

老夫人失声尖叫,猛地从紫檀圈椅中弹起,身子晃了晃,几乎跌倒。

整座定安侯府,顷刻间人声鼎沸,脚步纷乱,杯盏碎裂之声不绝于耳。

而瘫在地上的宁雪柔,望着昏死过去、面色灰败的顾景渊,又望向面如金纸、踉跄扶椅的老夫人——

她终于明白,自己已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彻底,完了。

她忽然癫狂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随即手脚并用,疯魔般朝我爬来,枯瘦十指死死攥住我的裙角,指甲几乎要嵌进织锦纹路里。

“是你!全都是你!”

“你为什么要揭穿!为什么啊!”

她双眼赤红,血丝密布,瞳孔里只剩一片混沌的疯狂。

“我活不成,你也休想安稳!”

她仰头嘶吼,声音撕裂,直刺穹顶。

“侯爷!老夫人!”

“你们真以为她秦舒是菩萨心肠?”

“她能将我们这些腌臜事洞若观火,你们就不觉得瘆得慌吗?”

“那是因为……”

“这一切,从头到尾,就是她亲手布下的局啊!”

07

宁雪柔的尖叫声,撕裂了正厅里凝滞如铅的寂静。

“这一切,全都是她一手策划的!”

她像一条被逼至绝境的毒蛇,瞳孔收缩,目光如淬毒银针,死死钉在我脸上。

仿佛自己正沉入万丈寒渊,也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我拽进同一片漆黑泥沼。

所有人的视线,再度齐刷刷聚拢于我身上——

有狐疑的审视,有迟疑的打量,更有几缕深藏于眼底、几乎难以察觉的惊惧。

顾景渊早已不省人事,面色青灰,被人七手八脚抬着匆匆退下。

老夫人身形晃了晃,唇色尽褪,指尖紧紧攥住紫檀扶手,指节泛白,仿佛下一刻就要栽倒在地。

定安侯府百年积攒的体面与威仪,在今日此刻,被血淋淋地扯开、碾碎、散落一地。

而我,正是那个亲手掀开帷帐、亮出内里腐朽真相的人。

我静静望着状若癫狂的宁雪柔,忽而弯起嘴角,笑意浅淡,却毫无温度。

“妹妹,你这话,倒像是在夸我呢。”

声音不高,却像一枚玉磬轻叩,在死寂中清晰回荡,字字入耳。

宁雪柔神情一滞,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夸我能布下如此恢弘缜密的一局。”

“让你心甘情愿,委身于二爷,诞下三名子女。”

“让老夫人与二爷默契配合,演足这场天衣无缝的戏码。”

“更让侯爷,心无芥蒂地做了整整六年蒙在鼓里的‘活王八’。”

“妹妹,你是不是……太抬举我了?”

每吐出一句,她额角便沁出一层细汗,脸色便惨白一分;

每落下一句,周遭人望向她的目光,便多添一分鄙夷与嫌恶。

是啊——

倘若真有这样一座精巧牢笼,

那她宁雪柔,在其中又算什么?

是执棋者?还是被摆弄于掌心、连羞耻都忘了遮掩的玩物?

她是在指控我,

还是在当众剖开自己的不堪,任人唾弃?

“不……不是这样!”

她语不成调,声音嘶哑破碎,像绷断的琴弦。

“是你!是你勾引我!是你害我沦落到这步田地!”

“我勾引你?”

我低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只余荒谬。

“是我撺掇你,爬上二爷的床榻?”

“还是我逼你,暗中调制矾油这种见不得光的腌臜物,去欺瞒侯爷?”

“宁雪柔。”

我敛去所有表情,眸光骤然沉冷,如寒潭封冰。

“做错了事,就该低头认罪。”

“把污名往旁人身上推,非但洗不清自己,反而会加速你的覆灭。”

这话出口,如数九寒天泼下的冰水,

冻得她四肢僵硬,牙关打颤,身子止不住地簌簌发抖。

她终于明白——

辩解已无意义,

求饶无人应答,

连最后一点侥幸,也随风溃散。

老夫人直直盯着她,眼神幽深如古井,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机。

这个女人,知道得太多。

且已当众掀开了所有盖子。

留不得。

“来人!”

老夫人嗓音微颤,却字字如铁钉凿入青砖,狠厉决绝。

“把这个不知廉耻、败坏门风的贱婢,给我拖下去!”

“按家法,重处!”

两名膀大腰圆的嬷嬷应声而出,动作利落,一左一右钳住宁雪柔双臂。

“不!放开我!我不走!”

她拼命蹬踹,裙裾凌乱,发髻歪斜,珠钗散落于地。

“老夫人!您不能杀人灭口!”

“我晓得你们所有的隐秘!桩桩件件,清清楚楚!”

“是二爷!是顾景辰指使我做的!”

“他说会娶我!说等侯爷一死,他就扶我为正室!”

“啊——”

话音未落,一只布满厚茧的手已迅疾捂住她的嘴,粗布塞得严丝合缝。

“呜……呜呜……”

只剩断续挣扎的闷响,在空旷大厅里徒劳回荡。

就在她被架至门槛,半只脚已跨出厅门的刹那——

门外廊下,传来一道温润清越的男声:

“母亲,兄长。”

府中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怎的这般喧哗?”

众人循声侧目。

只见一位身着青缎绣竹纹锦袍的年轻男子,缓步拾阶而上。

他面容俊朗如琢玉,眉目舒朗,举止从容,

一袭青衣衬得身姿挺拔如松,

唇边噙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家宴。

正是定安侯府二爷——

顾景辰。

他踏入这血气未散、余震犹存的修罗场,

竟似踱步于自家后园赏花。

目光徐徐扫过满地狼藉:

倾翻的紫檀案、碎裂的青瓷盏、散落的纸契、斑驳的暗红血迹……

掠过被死死钳制、涕泪横流的宁雪柔,

最终,稳稳落在我脸上。

四目相接。

他唇角那抹温煦笑意,霎时冻结。

眼底浮起的,是转瞬即逝、却锋利如刃的杀意。

08

顾景辰踏进正厅的刹那,檐角铜铃被穿堂风撞得轻响一声,余音未散,满室呼吸却齐齐一滞。

他目光掠过蜷缩在地、衣襟染血的宁雪柔,仿佛她只是案头一盏倾覆的冷茶,连半分停顿也无。

步履沉稳地穿过青砖地面,袍角拂过门槛上斑驳的朱漆,径直来到老夫人身侧,伸手虚扶住她微颤的手腕。

“母亲,您气色这般晦暗,可是心口又闷了?”

“这厅中……究竟出了何事?”

声线温润如旧,像春日里缓缓流淌的溪水,不疾不徐,不惊不澜。

仿佛他不过是个偶然路过此间的旁观者,清白、无辜,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忧心。

老夫人一见他,枯瘦的手骤然攥紧他的袖口,指节泛白,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辰儿!你快瞧——!”

“这毒妇!她要断我顾氏香火,毁我侯府根基!”

“她污蔑你!还攀扯我这个当家主母!”

顾景辰顺着她抖动的指尖,缓缓抬眸望向我。

眉峰微蹙,眼底浮起一层薄雾似的茫然,既不过分惊讶,也不显丝毫心虚,只像听见一句听不懂的偈语。

“大嫂?”

“母亲所言……是何意?”

“我何曾……污蔑过您,亦未曾冒犯母亲半分?”

他演得太真。

真到连我自己,都有一瞬恍惚,疑心是自己记错了时辰、看错了人。

我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却未达眼底。

“二弟来得正是时候。”

“方才我们正论及一味药引。”

“名唤‘照殿红’。”

“二弟自幼饱览典籍,通晓百草性味。”

“不知可曾于哪部方志或南疆异录中,见过此名?”

他面上那层温雅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几不可察的细痕。

虽只一瞬,却如烛火被风舔舐,倏然摇曳。

他瞳孔深处,有暗流猝然翻涌,转瞬又被强行压下。

“大嫂说笑了。”

“我素来只研《礼》《易》,对这些僻远苗疆的草木之名,实是闻所未闻。”

推得干净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是么?”

我笑意渐深,眼尾微挑,似含三分讥诮,七分笃定。

“那倒真是可惜了。”

“我还道,二弟能替我们解此疑难。”

“毕竟,能寻得此等南疆禁药之人,整个京城,怕是屈指可数。”

“若非精研药理多年,抑或……手握一条外人难及的隐秘通路……”

我顿住,目光轻轻扫过他垂在身侧、骨节绷紧的右手。

他面色一沉,下颌线条骤然绷直。

那只手,已悄然攥成铁拳,指甲深陷掌心。

老夫人见状,猛地拍案而起,紫檀案几上的青瓷茶盏震得嗡鸣作响。

“秦舒!你休得血口喷人!”

“辰儿日日闭门读书,连后花园的月洞门都少踏一步,岂会去寻什么见不得光的毒物!”

“你这是设局构陷!是往我顾家门楣上泼脏水!”

她越嘶喊,越显声厉内荏。

顾景辰眸光一凛,寒意如霜刃出鞘。

他终于明白——我不是虚张声势。

我手中,确有刀。

“大嫂。”

他开口,嗓音再无暖意,只剩淬过冰的冷硬。

“是非曲直,须凭实证。”

“您一口咬定是我所为。”

“证据何在?”

“莫非,单凭一个奴婢的几句供词,便能将我钉死在罪名之上?”

他胸有成竹。

因他深知,李嬷嬷是老夫人亲手调教三十年的影子,忠心早已刻进骨血,绝不会开口。

“奴婢之言,自然不足为凭。”

我颔首,神色从容。

“可若……是侯爷亲口所证呢?”

话音未落,偏厅软榻上,一直由两位医女轮流施针、气息微弱的顾景渊,忽然喉间一动,眼皮缓缓掀开。

他视线尚且模糊,却本能地锁定了立在我身前、背光而立的顾景辰。

那些昏迷前断续闯入耳中的字句,此刻轰然炸开——

弟弟。

熏香。

照殿红。

借种。

“顾……景……辰……”

他撑着榻沿,挣扎起身,嗓音沙哑破碎,像砂纸磨过粗陶。

目光如淬毒银针,死死钉在那人脸上。

那不是看兄长的眼神,而是看仇雠,看窃贼,看剜他心肝、毁他妻儿、践踏他尊严的至亲叛徒。

他猛地扑上前,五指如钩,狠狠攥住顾景辰胸前锦缎。

09

兄弟二人的对峙,令满堂宾客皆屏息凝神,连烛火都似为之一滞,微微摇曳。

顾景渊虽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可那骤然迸发的力道,却如困兽挣笼,令人脊背发凉。

他五指如铁钳,死死扣住顾景辰的手腕。

指节因竭力而绷出青白筋络,仿佛下一刻就要寸寸断裂。

双目赤红如浸血,眼白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瞳仁深处翻涌着被撕裂的痛楚与暴烈的质问。

顾景辰猝然一惊,踉跄半步,袖口被扯得歪斜。

但他只怔了一瞬,便迅速敛住慌乱,喉结微动,压下心口狂跳。

脸上随即浮起悲恸欲绝之色,眼角泛红,声音哽咽破碎。

“兄长!你当真失了心智不成?!”

“怎会信那贱妇的挑唆构陷!”

“我是你血脉同源的亲弟啊!”

“一母所出,脐带未断时便共饮一室乳汁!”

他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闷响,额角霎时泛起淤红。

“够了!”

老夫人疾步抢上前来,金丝绣鞋踏得地板震颤,枯瘦的手狠狠攥住顾景渊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皮肉。

“景渊!松手!快放开你弟弟!”

“你已被这毒妇下了蛊、迷了窍!”

“她巴不得我们顾家骨肉相残、父子离心、母子成仇!你竟还执迷不悟!”

母子二人,一个厉声呵斥,一个泣血陈情,字字句句,皆如淬毒银针,尽数扎向我。

若换作从前的顾景渊,或许真会信。

他本就对我疑云未散,又素来将手足之情奉若圭臬,视孝道为立身之本。

可今日不同。

他不是愚人。

绝脉之症的诊书尚在袖中,墨迹未干;

宁雪柔膝下三子——顾明轩、顾明澈、顾明琰——皆非他亲骨血,验药单上朱砂印鉴犹在;

桩桩件件,皆是剖开皮肉、沥出血来的实证。

他缓缓扫过母亲涕泪纵横的脸,掠过弟弟垂首掩面的侧影,

心底那道名为“至亲可信”的高墙,正发出细微却清晰的碎裂之声,簌簌剥落。

他松开了手。

并非屈服于哭诉,而是气力已竭,指尖不受控地颤抖。

他踉跄退后两步,撞得身后紫檀案几嗡鸣轻震,茶盏倾斜,茶汤泼洒如泪。

眼神涣散,像一盏将熄的灯,在风里飘摇不定。

“母亲……”

他嗓音沙哑,如砂纸磨过粗陶。

“您说,她在撒谎。”

“那我的病,又是谁下的手?”

“那三个孩子……”

他抬手,指向仍在抽噎的顾明轩,小小身子缩在奶娘怀里,小脸涨得通红。

“难道连他们的生辰八字、胎发收存、乳名册录,也全是她凭空捏造?”

老夫人张了张嘴,唇色霎时褪尽,喉咙里只余一声短促的抽气,再发不出半个字。

顾景辰眸光急闪,眼睫剧烈颤动,目光仓皇游移,不敢与兄长对视分毫。

“兄长……太医悬壶济世,偶有差池,亦属寻常……”

话音未落,便被自己虚浮的气息截断,单薄得如同纸糊的窗棂,一捅即破。

我静立廊柱阴影之下,冷眼旁观这场精心排演的悲怆戏码。

檐角铜铃被夜风拂过,叮——一声轻响,荒诞得恰到好处。

我决定,再添一星火种。

“二弟。”

我启唇,声如清泉击石,不高,却稳稳落进每个人耳中。

“你说我拿不出凭证。”

“那你可还记得,三个月前那个雨夜,你独自策马奔往城南‘奇珍阁’,所为何事?”

顾景辰身形猛地一僵,肩头骤然绷紧,仿佛被无形绳索勒住咽喉。

“大嫂此言,恕我惶惑难解。”

他喉结滚动,强撑镇定,声音却已带上不易察觉的裂纹。

“是么?”

我缓步上前,裙裾无声拂过冰凉地砖,停在他身前三步之处。

俯身,气息轻拂他耳际,语调低得近乎耳语,却字字如钉,凿入他耳膜深处:

“那铺子的东家,姓王。”

“曾是你父亲麾下暗卫统领,十年前随主殉葬未果,隐姓埋名。”

“专营禁方、秘药、蚀骨香、燃魂散……凡见不得天光之物,皆由他经手。”

“照殿红——那味能假造脉象、伪造孕征、混淆血脉的奇毒,便是从他手中流出。”

“你付的不是银钱。”

“是城郊枫林坳那处三进庄院。”

“地契上盖着老夫人私印,落款日期,正是你十八岁生辰那日。”

“如今,那张纸,该还压在王老板密匣底层。”

“二弟。”

“若我明日登门,递上侯府腰牌,问他一句——”

“是要保你这颗随时可弃的棋子,还是护住那处能养百口人的活命田产?”

“你说,他会选哪边?”

每吐一字,他额角便沁出一粒冷汗,顺着鬓角滑入衣领,洇开深色水痕。

脸色由青转灰,再至惨白如新丧纸钱,嘴唇翕动数次,终未吐出一个音节。

他瞳孔剧烈收缩,眼底映出我平静无波的倒影——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想不通。

此事他亲手焚毁所有痕迹,连贴身小厮都未曾告知。

他笃信,无人知晓。

我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

王老板?

地契?

全是空穴来风。

我不过押了一注——押他心虚如鼠,畏光畏影。

而今,骰子落地,点数分明。

我赌赢了。

虽我语声极轻,几不可闻,

但顾景渊始终凝望着我们,目光如刃,寸寸刮过顾景辰每一寸失态。

他看见了那瞬间的僵直,看见了额上冷汗,看见了瞳孔里溃散的镇定。

那一刹,无需验状,无需呈供,无需刑讯。

弟弟脸上崩塌的伪装,就是最锋利的呈堂证供。

“呵……”

他忽而低笑。

笑声干涩嘶哑,似锈刀刮过铁砧,带着血沫腥气。

“呵呵呵……”

“好一个手足同心。”

“好一幅慈孝图卷。”

他笑得弯下腰,手指抠进掌心,指甲掐出血痕也浑然不觉。

踉跄后退,撞翻一张酸枝木圈椅,椅腿刮擦青砖,刺耳尖鸣撕裂寂静。

他抬眼,目光扫过老夫人花白鬓角,掠过顾景辰伏地颤抖的脊背,

最终,空茫一片,如枯井无波。

仿佛眼前二人,不过是两具披着熟悉皮囊的陌生傀儡。

最后,他的视线,沉沉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重逾千钧,复杂难言——

有积年累月的憎厌,有被愚弄的羞愤,有尊严尽碎的狼狈,

却更有一种,近乎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支离破碎的依附。

这宅院之内,人人皆持刀而来。

唯我,是他厌弃六年、疏离六年、提防六年的结发妻,

自始至终,立于局外,冷眼如霜。

又或者——

唯我,是唯一洞悉所有暗流、知晓全部真相之人。

他望着我,喉结艰难上下,唇瓣微颤,

以一种近乎卑微的、碎玉裂帛般的气音,轻轻叩问:

“还有什么?”

“你还知道什么?”

“这些年……你们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10

我静静凝视着他。

凝视着这个被至亲撕碎、被世人唾弃的男人。

他眼中那抹卑微的乞求,细如银针,却扎得我心口发紧,指尖微凉。

可我心底清楚——

长痛不如短痛。

有些溃烂已久的旧伤,唯有剖开腐肉,刮净余毒,才有望生出新肌。

“侯爷。”

我启唇,声线平稳如古井无澜。

“您想听哪一段真相?”

“是想知悉,您这绝脉之症,并非与生俱来?”

“而是被人以‘照殿红’香料,日日熏蒸,整整六年,才蚀尽经络,酿成沉疴?”

顾景渊脊背猛地一弓,似被无形重锤击中。

他倏然抬首,瞳孔骤缩,目光死死钉在我脸上,仿佛要将我烧穿。

“抑或……”

我顿了顿,烛火在梁上轻轻一跳,映得我侧脸半明半暗。

“您更想明白,老夫人缘何处心积虑,步步设局,非要置您于死地?”

“为何执意扶二爷上位,以续顾氏宗祧?”

我的语调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却字字如凿,一下,又一下,砸进他早已皲裂的心壁。

他喉结剧烈滚动,嘴唇翕动数次,终究只余下无声的抽气。

剧痛已绞紧他的气管,连呜咽都成了奢望。

我缓缓转身,目光落向主位之上那位面如枯灰的老夫人。

窗外风忽起,卷着几片枯叶撞在雕花窗棂上,发出“嗒、嗒”两声轻响。

“老夫人。”

“三十年前,先侯爷奉旨远征南疆,您可还记得?”

老夫人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进紫檀扶手,指节泛白。

她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惶,像被踩住尾巴的猫。

“你……你究竟想揭什么?”

“先侯爷离京一年,未归故里。”

“您却在府中诊出有孕。”

“未婚而孕,在这百年勋贵之家,是足以浸猪笼的滔天大罪。”

“为保诰命冠冕,也为护腹中骨血,”

“您对外宣称胎象危殆,闭门谢客,拒见一切外人。”

“暗中买通稳婆,从城郊产室抱来一名初生男婴。”

“那孩子,便是今日的定安侯——顾景淵。”

“您将他记入宗谱,伪称早产三月,瞒天过海。”

“而您亲生之子,则被连夜送出府门,寄养于乡野农户家中。”

“两年后,您才假借‘远房侄儿’之名,将他接回侯府。”

“那个孩子,便是如今的二爷——顾景辰。”

我的声音在阔大的正厅里徐徐流淌,如寒泉漫过青砖。

檐角铜铃被风撞响,一声,悠长而冷。

顾景渊整个人僵如石雕。

他一寸一寸,极其缓慢地拧过脖颈,视线一寸寸爬上老夫人那张写满惊惧的脸。

“不……”

“不……不可能……”

他嗓音嘶哑破碎,像砂纸磨过朽木。

“你在骗我……”

“你一定……在骗我……”

老夫人彻底失了方寸。

她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发髻歪斜,金簪坠地,滚出三尺远。

她疯扑而来,十指箕张,直取我咽喉——

“妖妇!贱婢!满口胡吣!”

“景渊!景辰!他们都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都是我亲骨血!”

她尖啸刺耳,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而落。

顾景辰亦面无人色,踉跄一步上前,声音发颤:

“兄长!莫信她!她疯了!她是恨我们入骨,才编出这等鬼话!”

我静立原地,衣袖垂落,纹丝未动。

只抬眸,冷冷扫过他们扭曲的面孔。

“我所言是真是假——”

“老夫人右肩胛骨下方,是否有一枚形如枫叶的朱砂胎记?”

老夫人尖叫戛然而止,喉头咯咯作响。

“而顾景淵身上,自颈至足,光洁如玉,再无半点印记。”

“可顾景辰……”

我目光如刃,直刺向他。

“你右肩同一位置,亦有一枚分毫不差的胎记。”

“这是顾氏血脉代代相传的印记。”

“对么?”

顾景辰身形晃了晃,右手本能地按上右肩衣料之下。

那动作快如闪电,却比千言万语更确凿。

辩无可辩。

顾景渊的目光,终于从老夫人脸上移开。

又缓缓移向顾景辰。

那双曾盛过山河、握过兵符的眼,正一寸寸褪去所有光亮,沉入无边死寂。

原来——

他半生荣宠,满堂冠盖,赫赫侯爵之名,

不过是一场精心缝制的戏袍。

他从来不是顾家血脉,只是权欲棋盘上一枚被摆布的棋子。

三十年晨昏定省,三十年兄弟并肩,

全是粉饰太平的假面。

他什么也不是。

他甚至不知自己姓甚名谁,生于何方。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自他胸腔迸裂而出。

双眼骤然翻白,身体如断线木偶,笔直向后栽倒。

这一次,是真的心魂俱焚,生机断绝。

老夫人怔怔望着地上昏厥的顾景淵,又猛地盯住我。

最后一丝理智崩塌,眼白暴起血丝,状若厉鬼。

“杀了她!”

她枯爪般的手直直指向我,指甲断裂也浑然不觉。

“给我剁碎了这祸水!剜了她的舌!剜了她的眼!”

“她毁了我三十年苦心经营!”

“杀——!!!”

数名黑衣护卫应声拔刀,刀鞘撞在腰带上,发出金属冷鸣。

他们是老夫人豢养多年的死士,只认主令,不问是非。

雪亮的刀锋劈开空气,寒光如蛇信,直逼我面门。

崔儿失声尖叫,本能扑来挡在我身前,小身子抖得如秋枝上的最后一片叶子。

我却低低笑了。

抬手,轻轻将她拨至身后。

目光迎向那些逼近的刀刃,平静得如同看几缕游风。

“老夫人。”

“您当真以为,这定安侯府的天,还由您执掌?”

话音未落——

“铿!铿!铿!”

数道身影自我身后疾掠而出,快如惊鸿。

竟是几名素日扫院洒扫的粗布仆妇。

她们手中所持,非帚非帕,而是寒芒吞吐的精钢短剑。

剑光只闪三下。

刀落,人跪,刃折,喉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