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春天,北平城。

顺承王府的那个大院子里,于凤至正对着空荡荡的网球场出神。

这座前清王爷留下的宅子,平时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

可往常这会儿,球场那边早就热闹开了。

那位年轻的少帅张学良,还有那个笑得跟花儿一样的赵一荻,总爱在这儿打球,那欢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但这几天,球场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这股子安静劲儿太不正常了。

对于顺承王府这种特殊的家庭来说,没动静往往比吵翻天更吓人。

这说明,那个原本维持着微妙平衡的三人关系,怕是有了裂缝。

换了别的正室太太,看见丈夫的小情人赌气跑了,没准儿还得偷着乐,巴不得她永远别回来。

于凤至不一样。

她非但没看笑话,反而急得火烧火燎。

这里面的门道,可不是一句“贤惠”就能解释通的。

在于凤至看来,这哪是两个年轻人在闹别扭,分明是一场关乎全家安稳的重大危机,必须马上公关。

她得出手了。

说起来,这事的引子也不大。

半个月前,赵一荻身子不舒服,后背上长了个毒疮。

搁那个年头,这病要是耽误了能要命。

张学良是喝过洋墨水的,一看这情形,立马急眼了,喊来医生就要动刀切除。

坏就坏在这个“观念”上。

赵一荻虽说是跟着张学良私奔出来的,看着胆子大,可骨子里还是个守旧的大小姐,脸皮薄得很。

后背那种地方,哪能随便让个男大夫盯着看?

这一头喊着“救命要紧”,那一头守着“男女授受不亲”。

俩人就这么顶上了。

张学良那个爆炭脾气,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对着赵一荻直接吼了起来。

他的想法特简单:命都快没了,还要那张脸干啥?

当着外人的面被心上人这么吼,赵一荻哪受得了。

她也是个倔性子,脾气一上来,我不但不治了,我还走!

趁着大伙不注意,她溜出王府,自己住进了协和医院。

这一走,事儿就僵住了。

张学良觉得委屈:我为了救你的命,你跟我耍什么性子?

赵一荻更委屈:你凭什么对我那么凶?

这会儿,摆在于凤至面前的,其实有三条路。

头一条:看热闹。

让他们闹去,最好借着这把火把赵一荻彻底赶走。

这是人的嫉妒本能,可万一不成,张学良肯定把气撒家里;就算成了,张学良没了心爱的人,情绪崩了,最后倒霉的还是身边人。

第二条:无脑站丈夫这边。

帮着张学良数落赵一荻不懂事。

这招最省事,但也最伤人,赵一荻心凉了,这个家也就散了。

第三条:帮丈夫“平事儿”,把人给劝回来。

这是最难走的一条路,偏偏于凤至就选了它。

因为她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于凤至心里跟明镜似的,她知道赵一荻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

1928年,赵一荻为了跟张学良在一块,代价太大了。

亲爹在报纸上登声明,断绝父女关系,连官都不做了去隐居。

对于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千金小姐来说,这就是自断后路。

天底下除了张学良,她啥都没了。

要是连张学良都冲她发火,那她在这个世上就真的成了孤魂野鬼。

于凤至看透了这一点。

她明白,这会儿要是不拉“小妹”一把,这丫头搞不好真能走绝路,或者这一走就再也不回头了。

于是,趁着张学良还在气头上,于凤至先发飙了。

她冲到张学良面前,劈头就是一顿训:“你干嘛对一荻发那么大火?

这就是你的不对!”

张学良那时候还一肚子苦水,辩解说那是为了救命。

于凤至压根没接这茬,直接戳中了赵一荻最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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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忘了,她为了你,现在连家都回不去。

她爹跟她断了关系,就在北平城外住着,她想看一眼都不行。

人家为你牺牲这么大,你凭什么平白无故冲人家发火?”

这话分量太重了。

直接把一场“治病观念”的争吵,拔高到了“良心债”的地步。

张学良脾气是急,但讲道理。

被大姐这么一数落,他也蔫了,承认自己做得过分,可也两手一摊:现在人跑了,我也没辙啊。

既然当家的认了错又拉不下脸,那就该“大管家”上场了。

于凤至开始了她的“外交斡旋”。

她赶到了协和医院。

那会儿,赵一荻正躲在医院花园里抹眼泪呢。

听见有人喊“小妹”,一回头看见是于凤至,心里的委屈、感动、不好意思,一股脑全涌上来了。

于凤至没上来就讲大道理,先是嘘寒问暖,把关心送到了位。

说到张学良的脾气,于凤至用了一招特别高明的“共情法”。

她没一味替丈夫洗白,而是先认同赵一荻的委屈,再解释张学良的初衷。

“汉卿发火确实不对,但他那也是急糊涂了,心里是疼你的。”

这就叫会说话。

先站你这边骂他,再拉着你一块儿体谅他。

赵一荻毕竟岁数小,心理防线没撑住,撒着娇说:“大姐,我都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生起气来太吓人了。”

一听这话,于凤至乐了。

她指着赵一荻说:“你呀,就是个孩子,任性又招人疼。”

这句话太关键了。

它给赵一荻的行为定了个性:这不是原则错误,是小孩子闹脾气。

既然是孩子,那就该被原谅,也值得被哄。

虽说头一回劝,赵一荻还在使小性子没立刻答应,但于凤至没泄气。

过了几天,她又来了。

这一回,她带了个物件——一把绿莹莹的梳子。

送梳子,在老辈人眼里是有说法的。

这是贴身的东西,代表着亲近和接纳。

于凤至亲手帮赵一荻把乱了的刘海梳顺溜,这动作,比说一万句漂亮话都管用。

紧接着,于凤至亮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她柔声对赵一荻说:

“本来汉卿今天要来的,让我给拦住了。

我跟他说,得先问问小妹的意思。

你要是点头,他立马亲自来接你回家。”

这话听着平淡,其实水平极高。

一来,告诉赵一荻:张学良服软了,想接你。

二来,给足了面子:他不来,不是不想来,是我拦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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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来,把主动权交出去了:回不回去,在这个家有没有地位,你说了算。

这就是于凤至的高明。

她不光是劝架,更是在帮赵一荻找回安全感。

她让赵一荻明白,在这个家,大姐敬重她,汉卿在乎她。

这一下子,赵一荻彻底没话说了。

剩下的事儿,就水到渠成了。

顺承王府的网球场上,那熟悉的笑声又响起来了。

张学良一身白衣白裤,挥着球拍,对面是笑得跟花儿一样的赵一荻。

远远看着这一幕的于凤至,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有人可能会说,于凤至是不是傻?

把情敌捧在手心里疼。

可你要是换个角度,站在一个大家族掌门人的位置上看,这才是大智慧。

于凤至心里清楚,张学良这性格,既要有人陪着过日子,又要有人陪着疯,光靠她这个“大姐”兼正妻,填不满这个坑。

赵一荻正好补上了这一块。

只要赵一荻敬重她这个大姐,只要张学良敬重她这个发妻,这个三角架子就是稳的。

与其让张学良在外面招蜂引蝶,不如家里养个知书达理、懂事听话、还对自己感恩戴德的“小妹”。

对于凤至来说,接纳赵一荻,不是认怂,而是一笔基于大局的理性买卖。

这笔账,她算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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