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一早,程度五点半就出了门。天还没亮透,雾气罩在村道上,能见度不足二十米。

他开着那辆帕萨特,龟速爬行,远光灯打出去,只能照见前头三五米的白茫茫一片。

父亲听到响声,站在院门口送他,没说话,只是朝车子方向摆了摆手。

后视镜里,那个佝偻的身影渐渐被雾气吞没,像一幅水墨画里最后洇开的墨点。

程度收回视线,握紧方向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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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湖路的事还没完。昨天下午他离开现场时,抢修队还在连夜施工,媒体那边的通稿虽然发了,但网上的议论还在发酵。

今天一上班,肯定还有硬仗要打。七点五十,程度把车停进建设局大院。

院子里比平时安静。那辆白色奥迪不在——林雅今天还没来。

程度看了一眼那个空车位,心里掠过一丝异样。林雅从来都是最早到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来不及多想,快步上楼。

办公室门开着,老周已经在泡茶了。看见程度,他放下水壶迎上来,压低声音:“主任,滨湖路那边,昨晚抢修到凌晨三点,主体工程已经恢复了,今天可以通车。”

程度松了口气:“人没事就好。”

“但是……”老周欲言又止。

程度看他一眼:“说。”

“昨晚有人在网上发了对比图。”老周从桌上拿起手机递过来,“塌陷现场的,和当初竣工仪式上领导剪彩的,放在一起。标题起得很刺眼——‘半年就塌,海绵城市吸的是谁的血汗钱?’”

程度接过手机,看着那张对比图。

左边是三个月前竣工仪式的照片,彩旗飘飘,领导们笑容满面地剪断红绸。

右边是前天塌陷的现场,路面开裂,泥水横流,工人们灰头土脸地抢修。

两张图放在一起,确实刺眼。

“转发量多少了?”

“昨晚八千多,今早过万了。”老周说,“评论大多是骂的,说我们面子工程、豆腐渣。”

程度把手机还给他,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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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渐渐多起来的车辆。八点整,白色奥迪驶进来,停进车位。

林雅下车,关车门,抬头往楼上看了看,然后快步走进楼里。

“老周,”程度说,“把质监站孙站长、市政科刘科长叫来,九点在我这儿开个短会。还有,让办公室把滨湖路项目的所有资料备齐,从立项到竣工,一份都不能少。”

“明白。”

老周出去了。程度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雾气还没散尽,整个城市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白纱里。远处有几栋高层建筑露出顶端,像浮在云海上的孤岛。

他想起了父亲说的柴火烟。

眼前这雾气,也是烟,只是比柴火烟更浓、更冷、更难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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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整,孙站长和刘科长准时到了。

孙站长顶着两个黑眼圈,一看就是熬了夜的。他把一沓图纸摊在程度桌上,手指点着其中一处:“程主任,这是塌陷点的地质勘察报告。当初设计的时候,这一片是老河道回填区,地基承载力本来就差。我们当时的建议是增加桩基密度,但……”

他顿住了,没往下说。

程度看着他:“但是什么?”

孙站长看了刘科长一眼,刘科长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但是当时为了赶工期,施工方按照简化方案做的。”孙站长硬着头皮说,“我们质监站提过整改意见,但……”

“但谁让你们放行的?”程度声音平静。

孙站长不说话。

程度把目光转向刘科长。刘科长是市政科的负责人,四十出头,平时话不多,做事还算踏实。此刻他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学生。

“刘科长,你说。”

刘科长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说了:“是王副局长。他说工期紧,老百姓等着用,简化方案技术上也能满足要求,让我们先放行,后期加强监测。”

程度靠进椅背。

副局长。又是王副局长。

“监测记录呢?”他问。

刘科长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双手递过来。程度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

监测记录很完整,每半个月一次,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但程度一眼就看出了问题——字迹太工整了,纸张太新了,墨色太均匀了。

这是后补的。

“这份记录,”程度合上文件夹,“什么时候做的?”

刘科长脸白了:“程主任,这……”

“说实话。”

沉默。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孙站长叹了口气,替刘科长开口了:“程主任,是我们失职。监测记录当时确实没有按时做,后来……后来发现要迎检,就补上了。”

程度把文件夹扔在桌上,那声响不重,却让两个人都抖了一下。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程度问,“工程质量问题,我们可以整改,可以加固,可以赔偿。但伪造监测记录,这叫欺上瞒下,这叫渎职。”

孙站长和刘科长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程度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滨湖路这个项目,市里投了多少钱?”

“两亿三千万。”孙站长小声说。

“两亿三千万。”程度重复了一遍,“海绵城市试点,全国瞩目。你们知道为什么选咱们市吗?是因为上面信任我们,相信我们能干好。现在呢?半年就塌了,网上骂声一片。你们让我怎么跟局长交代?怎么跟市长交代?”

没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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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度转过身,看着这两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们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也是在这个系统里熬了十几年的老同志。此刻却像两个犯错的孩子,连头都不敢抬。

“说吧,怎么补救。”程度坐回椅子上,“实话实说,别再瞒我。”

孙站长抬起头:“程主任,塌陷本身不是大问题,管网破裂导致的路基掏空,修复起来不难。关键是那条监测记录……”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我可以重新做一份真的。从现在开始,严格按规范监测,数据实时上传。过去的,就当是……就当是工作疏忽。”

程度看着他。

“程主任,我知道这样不对。”孙站长声音低下去,“但没办法。当时王副局长亲自打的招呼,我们……我们不敢不听。”

程度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有些事儿,装进档案盒,贴上封条,就让它过去吧。挖出来,伤的是现在的人。”

他又想起父亲说的——“柴火烟也是烟。”

这个系统里,有多少事是见不得光的?有多少人,像孙站长、刘科长这样,明明知道不对,却只能低着头往前走?

“把真实的监测方案做出来。”程度终于开口,“从今天开始,严格执行。过去的记录……存档备查,不许销毁,也不许再动。”

他看着孙站长:“这是底线。如果再让我发现造假,谁也保不住你们。”

孙站长如蒙大赦:“是,是,谢谢程主任。”

“还有,”程度说,“滨湖路全线排查,所有管网、所有路段,三天之内拿出排查报告。有问题的地方,该加固加固,该重建重建。钱从哪儿出,我来协调。”

刘科长抬起头:“程主任,这得花不少钱……”

“花再多钱,也比再塌一次强。”程度说,“你们去办吧。”

两人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孙站长又回过头来。

“程主任,”他说,“谢谢您。”

程度没说话,摆了摆手。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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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半,林雅敲门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着,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但程度知道,这只是表象。

“程主任,滨湖路的事我听说了。”她在对面坐下,“需要帮忙吗?”

程度看着她:“林书记想帮什么忙?”

林雅笑了笑:“舆论这块,我可以帮忙协调。市委宣传部网信办有我一个同学,可以让他帮忙盯着点,别让事情发酵得太厉害。”

程度点点头:“那就麻烦林书记了。”

“客气什么。”林雅顿了顿,“对了,有件事想跟程主任通个气。”

程度等着。

“关于副局长人选的事,市里可能要启动考察程序了。”林雅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听组织部那边的朋友说,下个月就要开始谈话推荐。”

程度看着她,没接话。

林雅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程主任,我知道自己年轻,资历浅。但既然有这个机会,我想争取一下。如果最后是我,以后工作上还要请程主任多支持。”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高明。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又给了程度台阶——不是“你别跟我争”,而是“如果我上去了,咱们还是好同事”。

程度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林书记有能力,有干劲,是好事。”他放下杯子,“局里需要年轻人挑大梁。不管最后是谁,我都支持。”

林雅看着他,像在分辨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程主任,”她忽然换了个语气,更柔了些,“说句不该说的话,以你的资历和能力,早该上副局了。可这些年,你一直在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上熬着,说实话,我看着都觉得可惜。”

程度没说话。

“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林雅说,“家里负担重,不愿意四处活动。可这个世道,你不活动,别人活动,机会就是别人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程度。

“程主任,”她说,“我不是来跟你争的。我是想跟你说,如果你也想要那个位置,咱们公平竞争。如果你不想要,那我希望,以后咱们能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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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身,看着他。

程度也看着她。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林雅半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这个女人,三十五岁,从基层一步步走到机关党委书记,靠的不只是漂亮的脸蛋。

她有脑子,有心计,有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林书记,”程度开口,“你说的,我都明白。”

他站起来。

“但有些事,不是我想争就能争的。有些路,不是我想走就能走的。”

他顿了顿:“不过你放心,不管最后谁上,工作该怎么干还怎么干。局里的利益,大于任何人的利益。”

林雅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闪了闪。

“程主任,”她说,“你是个好人。”

程度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涩:“这话,最近听了好几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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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程度接到王副局长电话。

“程主任,来我办公室一趟。”

王副局长的办公室还是那个样子,红木书架,陶瓷摆件,“上善若水”四个字挂得端端正正。但今天,程度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氛。

王副局长没像往常一样让他坐,也没泡茶。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滨湖路的事,我知道了。”王副局长说,“你处理得不错,现场稳住了,媒体也压下来了。”

程度没说话,等着。

王副局长转过身,看着他。

“但有些事,我需要了解一下情况。”

程度心头一凛。

“质监站孙站长刚才来找过我。”王副局长说,“他说你要求全线排查、全面整改,还说要花钱加固。”

程度点头:“是。工程质量问题,不能含糊。”

“不能含糊?”王副局长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瘆人,“程度,你知道全线排查要花多少钱吗?知道加固重建要多少时间吗?知道这些钱和时间的背后,是多少政治压力吗?”

程度沉默。

“这个项目,是市委市政府重点工程,是海绵城市试点的样板。你查得越细,改得越多,就等于告诉别人——这个样板有问题,这个工程是豆腐渣。”王副局长盯着他,“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程度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王局,”他说,“工程质量有问题,我们不去查、不去改,等下次再塌、再出事,那时候的责任,谁担?”

王副局长眯起眼睛。

“你是在说我没坚持原则底线?”

“不敢。”程度说,“我只是觉得,有些事能瞒一时,瞒不了一世。现在查,是工程质量问题;以后查,就是渎职失职、欺上瞒下。哪个更严重,王局比我清楚。”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王副局长盯着程度,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程度愣了一下。

“程度啊程度,”王副局长摇着头,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你来局里二十年了,还是这个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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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抽屉里拿出烟盒,自己点了一根,又递给程度一根。程度接了。

“你以为我想瞒?”王副局长吐出一口烟,“是上边不想出事。市里要出政绩,省里要树典型,国家要验收海绵城市。你这时候把问题翻出来,打的是谁的脸?是我王某人一个人的脸吗?”

程度没说话。

“我今年五十六了。”王副局长靠进椅背,“再干四年就退休。我想安安稳稳退下来,不想在最后几年节外生枝。你明白吗?”

程度看着他。

王副局长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进局里那年,王副局长还是质监站的副站长,四十出头,意气风发。那时候他也曾拍着程度的肩说:“小程,好好干,咱们建设局将来靠你们年轻人。”

二十年过去了。那个意气风发的王副站长,成了现在这个只想“安安稳稳退休”的王副局长。

“王局,”程度开口,声音很轻,“我明白你的难处。”

王副局长看着他。

“但我也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程度说,“滨湖路那个项目,早晚要有人接手。我不希望将来有一天,我的继任者翻档案的时候,看见咱们当年留下的烂摊子,骂一句‘这帮人真不是东西’。”

王副局长沉默了很久。

烟灰掉在办公桌上,他没去擦。

“程度,”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都推荐用你吗?”

程度摇头。

“因为你跟我年轻时候一样。”王副局长苦笑了一下,“较真,认死理,觉得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什么都不怕。”

他顿了顿。

“可后来我明白了,这个系统里,问心无愧没用。”他弹了弹烟灰,“你要的是问上无愧,问下无愧,问左右无愧。你要让领导满意,让同事配合,让舆论平息。你一个人问心有愧,有什么用?”

程度看着他。

“王局,你说的我都懂。”程度说,“可我还是想试试。”

王副局长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随你吧。”他摆了摆手,“但要记住,出了问题,你自己兜着。”

程度站起身:“谢谢王局。”

他走到门口,王副局长忽然叫住他。

“小程。”程度回头。“你爸的手术,顺利吗?”

程度愣了一下。王副局长怎么会知道?

“顺利,谢谢王局关心。”

王副局长点点头,没再说话。

程度带上门出去。站在走廊里,他深吸一口气。

王副局长最后那句话,是关心,还是提醒?是告诉他“我知道你家的事,别太过分”,还是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这场谈话,他赢了,也输了。赢的是坚持了原则,输的是得罪了领导。

可他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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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程度回到家。

儿子已经在写作业了。程度去厨房热了饭,端到儿子桌上。

儿子抬头看他一眼,问:“爸,你今天回来得挺早。”

程度看看表,七点二十。确实,比平时早了一个多小时。

“嗯,今天事少。”他说,“吃完作业我看看。”

儿子点点头,埋头吃饭。

程度坐在旁边,看着儿子的侧脸。孩子长大了,眉眼越来越像他,但比他小时候爱说话。妻子说他惯的,他觉得挺好。

“爸,”儿子忽然开口,“你今天累吗?”

程度愣了一下:“还行,怎么了?”

“没什么。”儿子扒着饭,“就是问问。”

程度看着儿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早上的事,想起孙站长和刘科长的窘迫,想起林雅的试探,想起王副局长的警告。这一天,他像走钢丝一样,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稍有不慎就可能掉下去。

可现在坐在这里,看着儿子吃饭,那些事忽然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儿子,”他说,“等你长大了想干什么?”

儿子抬起头,有点奇怪地看着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儿子想了想:“不知道。反正不想当官。”

程度笑了:“为什么?”

“太累了。”儿子说,“你每天都那么晚回来,有时候周末也要出去。我不想这样。”

程度沉默了。

儿子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不过我觉得你挺厉害的。”

“哪里厉害?”

“我们同学聊天,说起爸妈,有的说爸爸天天在家打游戏,有的说爸爸出差几个月不回来。我说我爸是建设局的,管盖房子的,经常要处理紧急的事。”儿子说,“他们说,那你爸挺厉害啊。”

程度喉咙有点发紧。

“儿子,”他说,“爸爸没你想的那么厉害。”

儿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洞察。

“我知道。”他说,“你也有很多烦心事。但你从来不在家里说。”

程度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儿子继续写作业。程度坐在客厅,看着窗外的夜色。

手机震动,是妻子发来的微信:“爸今天挺好的,说屋顶修了不漏雨,晚上睡得踏实。”

程度回了一个“好”字。

又一条:“你那边怎么样?”

程度想了想,打下几个字:“还行,今天早点回来了。”

妻子没再回。

程度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儿子房间里传来的翻书声。窗外是这个城市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

他的故事,今天写完了这一章。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还要继续写下去。

走进办公室,面对那些说不清的规矩、躲不开的人情、放不下的责任。

走进工地,面对那些需要修复的路、需要加固的桥、需要兑现的承诺。

走进生活,面对儿子的成长、妻子的沉默、父亲的白发。

这就是中年。这就是办公室主任。这就是程度。

他闭上眼睛,听着儿子翻书的声音。

那声音像柴火烟,细弱,绵长,暖着这个小小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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