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这时候,我把城里的房子挂了中介。五十七岁,工龄三十五年,退休金三千出头,闺女在北京成了家,我跟老伴儿一合计,回村吧。老宅还在,院子虽然荒了,但底子在,种点菜,养几只鸡,空气好,人也熟,多好。
闺女劝,说看病不方便。我说农村现在也有卫生室,小病小灾的能看,大病再进城,也不远。老伴儿也想去,她老惦记她那些老姐妹。就这么着,房子卖了八十万,拿着钱,拉着家当,面包车跑了一趟又一趟,春天的时候,总算搬回去了。
刚开始挺好。院子拾掇出来,种了黄瓜豆角西红柿,墙根底下栽了两棵葡萄。村里人见了我都招呼,说回来了?不走了吧?我说不走了。晚上坐院子里喝茶,能听见蛤蟆叫,星星也比城里多。老伴儿去串门,回来高兴,说谁谁谁还给她拿了几个鸡蛋。
可好日子也就俩月。
先是蚊子。农村的蚊子跟城里的不一样,个儿大,嘴毒,一咬一个包,半个月下不去。点蚊香、喷药、挂蚊帐,都挡不住。晚上睡觉,耳朵边上嗡嗡嗡,跟开小飞机似的。老伴儿痒得睡不着,挠得腿上一片红,我看着心里也烦。
然后是买东西。村里有个小卖部,就卖点油盐酱醋、方便面、火腿肠,想买块豆腐都得等集。集是逢五排十,十里地外镇上才有。我跟老伴儿不会开车,也没车,就骑个三轮去。去一趟买一礼拜的菜,回来蔫一半。夏天热,肉不能多买,放不住。想吃个新鲜鱼,那得碰运气。
最受不了的,是人情。
村里是熟人社会,这我知道。但离开三十年,熟人也就剩个脸熟。年轻人全出去了,剩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孩子。老人没事干,就爱凑一块儿说闲话。谁家儿媳妇不孝顺,谁家孙子考上学,谁家老头儿死了留多少钱,翻来覆去就那些。一开始还听听,后来就不爱去了,听着累。
而且,你得随礼。村里人办事多,生孩子、满月、周岁、考上学的、娶媳妇、嫁闺女、死人的,都得随。一回一百,多了二百。一个月随出去五六百,比在城里还多。不随不行,抬头不见低头见,人家来叫你,你不去,背后能把你脊梁骨戳断。
有一回,隔壁老李家的羊跑我菜地里,把我一畦黄瓜啃了个精光。我说老李,你看着点羊。老李眼皮子一翻,说羊是畜生,你跟畜生计较?我气得说不出话。后来我围了栅栏,老李又说我圈地,占了公家道。吵了一架,到现在见面都不说话。
老伴儿那帮老姐妹,也就新鲜了几天。后来发现,在一块儿除了比儿女就是比身体,再不就是抱怨儿媳妇。老伴儿嘴笨,比不过人家,回来生闷气。我说你跟她们比啥?她说你不懂。
最怕的是生病。
有一回夜里,老伴儿肚子疼,疼得直不起腰。我慌了,打闺女电话,闺女在北京,干着急。打120,说镇上有个急救点,从县里派车,得一个多小时。我等不了,敲开隔壁老周家门,求他开三轮送我们去镇上。老周人好,爬起来就开。三轮没棚,老伴儿捂着肚子坐后头,风吹着,我拿身子给她挡着。到镇上医院,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再晚点穿孔了。做完手术,我在病床边守了一夜,后怕得睡不着。那以后,我就琢磨,这事儿不能再有了。
后来我跟老伴儿商量,要不,还是回城里吧。老伴儿不说话,半天说了一句,房子都卖了,回哪儿?
我说租房。闺女也劝,说要不你们来北京?我不去,北京那地方,我跟老伴儿去过一次,人山人海的,出门就得坐地铁,上个厕所都得排队,不是我们待的。就在城里租个小房子,够住就行,离医院近,买菜方便。
老伴儿想了几天,点了头。
现在我们租在城郊一个老小区里,两居室,一个月一千二。楼下就是菜市场,走十分钟有社区医院,公交车通市里大医院。隔壁邻居不认识,但见面也点个头。不用随礼,不用听闲话,也不用担心羊啃黄瓜。
有时候想起去年那股子回农村的劲儿,自己都觉得好笑。农村是好,但不是给离了三十年的人准备的。你走了,就回不去了。那些地、那些人、那些规矩,你都不熟了。你以为你是回去养老,其实是去做客。客人做久了,人家烦,自己也累。
那天跟闺女打电话,她还问,爸,你后悔不?我说不后悔,不来这一趟,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个城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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