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整整四十岁，站在人生的不惑之年，回头望去，从十八岁的高三盛夏到如今鬓角悄悄生出白发，我人生里最滚烫、最鲜活、最毫无保留的二十年，全都给了同一个男人，给了济南这座我为爱奔赴的城市。
可走到今天，儿女双全，有房同住，在外人眼里我是圆满的妻子、合格的母亲，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里空了一大块，装满了说不出口的委屈、心酸，还有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我常常在深夜惊醒，看着身边熟睡的孩子，看着空荡荡的钱包，看着那个同床异梦的丈夫，想问自己一句：这一辈子，我到底图什么？
故事要从2005年的高三说起，那是我人生里最纯粹也最勇敢的年纪。教室后排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白T恤，身形挺拔，眉眼英俊，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浅浅的梨涡，是整个年级都公认的帅气男生。身边围着他转的女生从来没断过，有人偷偷给他送情书，有人刻意绕路经过他的座位，有人托朋友打听他的喜好，而我，只是人群里最普通、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我成绩中等，家境普通，长相清秀却不算惊艳，可偏偏，他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温柔。我们在晚自习的课间偷偷牵手，在操场的梧桐树下说悄悄话，在课本的夹缝里写满对未来的约定。他说，等高考结束，等我们毕业，就一辈子在一起，谁也不分开。就是这句少年人口中的承诺，成了我往后十几年人生里，唯一的信仰和支撑。
2008年，我大学毕业，没有留在老家，没有听从父母让我考编、留在家乡的建议，攥着一张单程票，拖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义无反顾地来到了山东济南。那时候的济南，对我来说是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熟悉的街道，唯一的牵挂，就是还在学校读大四、即将毕业的他。
我来的第一天，就找了一份私企前台的工作，月薪只有一千八百块，在老城区租了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单间，墙壁发霉，窗户漏风，夏天闷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裹着两床被子还发抖。可我一点都不觉得苦，只要想到每个周末他能过来陪我，想到我们终于在同一座城市，我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他还没毕业，没有收入，所有的生活开销，全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每个月发工资，我第一件事就是去交房租，剩下的钱，省吃俭用给自己买最便宜的饭菜，却舍得给他买品牌的衣服、舒服的鞋子。他的眼镜框不小心坐断了，我咬咬牙，花掉半个月的工资给他配了一副新眼镜；他说同学聚会需要买件新外套，我二话不说就转钱给他；他手机坏了，我攒了三个月的奖金，给他换了当时最新款的手机。
而我自己，穿的是地摊上几十块钱的衣服，用的是最便宜的护肤品，连一瓶二十块钱的护手霜都要犹豫好久。身边的朋友都劝我，别太傻，男生长得帅不能当饭吃，可我总觉得，他是我从高三就认定的人，等他毕业，等他工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的姐姐早在济南结婚安家，家境还算不错，偶尔会接济我们一点，可那些钱，转头就被他拿去和朋友吃饭、应酬、充面子。我从来没有抱怨过，我总觉得，男人在外需要体面，我苦一点没关系，不能让他受委屈。那几年，我们的出租屋换了一处又一处，从城中村到老小区，从单间到小一居，房租永远是我在付，水电费是我在交，柴米油盐是我在买，他就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所有的付出，从来没有主动问过我钱够不够花，从来没有心疼过我加班到深夜、一个人走夜路回家。
2010年，他终于毕业，顺利在济南找到了工作。我以为，苦日子到头了，我们终于可以一起打拼，一起为未来努力。可现实给了我狠狠一巴掌，他的工资不低，却从来没有主动交给我过一分钱。他说，男人手里需要留钱，方便应酬；他说，等攒够了钱就娶我；他说，以后家里的开销他来承担。
可这些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从来没有兑现过。房租依旧是我付，家里的日常开销依旧是我出，他的衣服鞋子依旧是我买，我就像一棵拼命扎根的草，独自支撑着我们两个人的小日子，不敢喊累，不敢停下。
2011年，我们终于领证结婚了。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彩礼，没有三金，没有婚房，两家人凑在一起，在小饭馆里吃了一顿饭，就算完成了终身大事。他的家庭条件很一般，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一辈子没什么积蓄，我从来没有嫌弃过，我总觉得，两个人真心相爱，比什么都重要，房子、车子、钱，我们都可以慢慢挣。从高三恋爱到结婚，我们走过了整整六年，熬过了异地，熬过了贫穷，熬过了身边人的反对，我以为，我们终于可以迎来幸福的生活。
婚后没多久，我就怀孕了。孕吐反应严重到吃什么吐什么，连喝口水都能吐出来，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脸色苍白得吓人。可即便这样，我依旧要挺着大肚子上班，下班回家还要做饭、收拾家务，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他下班回家，只会躺在沙发上玩手机，从来不会主动问我累不累，从来不会给我做一顿热饭。孩子出生后，公公婆婆搬来和我们一起住，本以为有人能帮我搭把手带孩子，没想到，新的矛盾接踵而至。
我们依旧住在出租屋里，狭小的空间里挤着一家四口，婆媳矛盾在鸡毛蒜皮的小事里不断爆发。婆婆嫌我给孩子买的纸尿裤太贵，说小孩子用旧衣服做的尿布就好，骂我浪费钱；嫌我给孩子买进口奶粉，说她儿子小时候喝米糊也长得好好的；嫌我花钱买护肤品、买生活用品，说我不会过日子，不懂勤俭持家。她会偷偷翻我的衣柜，把我新买的衣服拿去送给她的亲戚；会在我老公面前搬弄是非，说我不懂事、不孝顺；会把我做的饭菜挑三拣四，说不合她的胃口。
我每次和老公诉说委屈，他永远都是那一句：“我妈年纪大了，一辈子不容易，你让着她点，别跟她计较。” 他永远站在他父母那边，永远觉得是我小题大做，永远看不到我一个人带孩子、操持家务、还要赚钱养家的辛苦。无数个深夜，我抱着哭闹不止的孩子，坐在冰冷的出租屋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窗外的济南灯火通明，却没有一盏灯，是真正为我而亮。我开始觉得委屈，觉得心酸，觉得自己的付出，像石沉大海一样，得不到半点回应。
后来，因为婆媳矛盾实在无法调和，我们短暂分开住了一段时间，可没过多久，公公婆婆说想孙子，又搬了回来。为了彻底解决住房问题，公公婆婆拿出了一辈子的养老积蓄，付了首付，在济南买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老公的名字，我没有半句怨言，只觉得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可没想到，这一住，就是整整十年。
十年里，我又生下了女儿，儿女双全，凑成了一个“好”字，在外人眼里，我是人生赢家，有儿有女，有房住，丈夫工作稳定。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十年，我过得有多煎熬。婆婆依旧强势，依旧处处针对我，家里的大小事，都是婆婆说了算，我像一个外人，在这个所谓的“家”里，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老公依旧对家里的事情不管不问，他的工资，依旧从来没有交给过我一分钱。
家里的水电费、物业费、孩子的学费、奶粉钱、尿不湿钱、一家人的人情往来、日常开销，全都是我一个人在承担。我白天在公司上班，拼命加班赚加班费，晚上回家带孩子、做家务，凌晨还要起来给孩子喂奶、换尿布。为了多赚点钱，我还找了兼职，做手工、写文案、发传单，只要能赚钱的活，我都干。我像一个连轴转的陀螺，从来没有停下来过，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而我的老公，每天下班回家，要么玩手机，要么出去应酬，对家里的开销、对孩子的成长、对我的委屈，视而不见。我不仅要养两个孩子，还要默默贴补婆家，给公婆买衣服、买保健品，给老公的亲戚随份子，我成了这个家里，免费的保姆、赚钱的工具、受气的出气筒。
那几年，我心里的委屈和压抑，快要把我逼疯了。我觉得自己活得像个孤岛，没有人理解我，没有人心疼我，没有人帮我。我常常一个人躲在厕所里哭，哭完擦干眼泪，还要笑着面对孩子，面对家人。我开始失眠，开始焦虑，开始情绪崩溃，我觉得人生没有一点希望，看不到一点光亮。
就在我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我接触到了Z销。有人跟我说，只要投入一点本钱，跟着团队干，就能赚大钱，就能摆脱现在的困境，就能扬眉吐气。我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扎了进去。我把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几万块钱全部投了进去，又瞒着老公，向亲戚朋友借了不少钱，囤货、听课、跑市场，拼了命地想赚钱，想证明自己，想摆脱这个让我窒息的家。
可现实再一次给了我致命一击。直销就是一个无底洞，钱投进去了，货卖不出去，债越欠越多，每天都有催债的电话打进来，语气凶狠，威胁恐吓。我看着满屋子卖不出去的货，看着手机里密密麻麻的催债信息，看着自己负债累累的样子，彻底崩溃了。我站在阳台的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无数次想跳下去，一了百了。我写好了遗书，把两个孩子的照片紧紧抱在怀里，哭了整整一夜，我想离开这个让我受尽委屈的世界，想解脱所有的痛苦。
老公发现了我的异常，看到了遗书，也看到了满屋子的债务。他大发雷霆，骂我傻，骂我蠢，骂我不自量力，把家里的钱全部败光。我以为，他会跟我离婚，会抛弃我和孩子。可他没有，他虽然埋怨我、指责我，却还是默默拿出钱，帮我还了一部分外债，没有提过“离婚”两个字。我心里有过一丝感动，以为他心里还有我，以为我们的感情还能回到过去。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用命珍惜的婚姻，我用青春守护的爱情，早就已经腐烂变质。在我最痛苦、最绝望、为了债务夜夜难眠的时候，他出轨了。
那天晚上，他洗澡忘记带手机，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暧昧的信息弹了出来。我鬼使神差地点开，看到了他和别的女人露骨的聊天记录，看到了他们一起约会、一起吃饭、一起开房的证据，看到了他对那个女人说，他婚姻不幸福，说我强势、说我不懂他、说他早就不爱我了。那些文字，像一把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我的心脏，扎得我鲜血淋漓，痛得无法呼吸。
我拿着手机，浑身发抖地站在浴室门口，等他出来。他看到手机的那一刻，脸色瞬间惨白，没有辩解，没有道歉，只是低着头，轻描淡写地说：“是你逼我的，你整天怨天尤人，我在家里感受不到一点温暖。”
那一刻，我感觉整个天都塌了。
我为爱奔赴济南，为他付出二十年青春，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持家务，为他贴补婆家，为他负债累累，甚至想过自杀。我掏心掏肺，毫无保留，换来的不是珍惜，不是心疼，而是明目张胆的背叛。我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二十年的回忆，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从高三的白衬衫少年，到出租屋里的相依为命，到结婚时的简单承诺，到如今的背叛伤害，我才明白，我所有的付出，在他眼里，都是理所当然，都是一文不值。
我想过离婚，想过带着孩子离开这个伤心地。可看着年幼的儿子和女儿，看着他们稚嫩的脸庞，看着他们喊着“爸爸、妈妈”的样子，我心软了。我不想让孩子从小就生活在单亲家庭里，不想让他们失去完整的家。再加上婆家的劝说，亲戚的调解，还有现实的压力——没有存款，没有依靠，带着两个孩子，我根本无法生活。最终，我选择了妥协，选择了维持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我们没有离婚，却再也回不到过去。我们分房睡，很少说话，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他依旧不把工资交给我，依旧对我冷漠疏离，只是偶尔会尽一点做父亲的责任，陪陪孩子。那段日子，我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没有快乐，没有期待，没有希望，只是为了孩子，硬撑着每一天。
今年，我四十岁，在同一个小区，公公婆婆又出钱给我们买了一套小户型的房子，我们终于和公公婆婆分开住了。虽然只是不同的楼栋，距离很近，可我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小空间，终于不用再看婆婆的脸色，终于不用再忍受婆媳矛盾。
搬进新家的那天，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玩耍的孩子，心里却没有一丝开心，没有一丝喜悦，只有无尽的空洞和麻木。
今年，是我认识他的第二十年，结婚的第十三年。我从十八岁的少女，变成了四十岁的中年女人；从为爱义无反顾的傻姑娘，变成了满心伤痕的母亲。我有儿有女，看似圆满，却和丈夫同床异梦；有房住，却没有一分钱存款；付出了全部青春，却换来一身伤痕和无法愈合的背叛。
外人都说我熬出头了，分开住了，日子安稳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早就死了。雨过天晴，只是表面的平静，心里的伤口，永远都在流血，一触碰，就痛不欲生。我常常在想，如果2008年，我没有来济南，没有执着于这段少年时的爱情，我的人生，会不会完全不一样？会不会有疼我爱我的人，会不会有属于自己的存款，会不会活得轻松一点、快乐一点？
可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和后果。
四十岁的我，终于看清了爱情的真相，看清了婚姻的现实，也看清了自己的愚蠢。我用二十年的青春，明白了一个道理：毫无保留的付出，换不来真心；一味妥协的忍让，换不来珍惜；执着于年少的承诺，最终只会伤了自己。
往后余生，我不想再为别人活了，不想再委屈自己，不想再讨好任何人。我只想好好照顾我的两个孩子，好好爱自己，慢慢治愈心里的伤，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找回那个丢失了二十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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