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从不往村里开,哪怕是下雨天路不好走,他也坚持让司机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自己拎着东西,一步步踩着土路走进去。

我们小时候不懂,总觉得奇怪,别人在外边混好了,回村都是车开到家门口,喇叭按得响响的,生怕村里人不知道自己回来了,唯独他不一样,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走。后来听村里老人说,他不是摆架子,也不是怕麻烦,是打心底里把自己当成村里的娃,不敢忘了本。

他从小家里穷,爹娘都是种地的,吃百家饭长大的,村里哪家没帮衬过他一把?小时候缺粮,东家给个馍,西家给碗菜,才一路念成书,走到今天的位置。他常说,车子开进村,动静大,显得生分,好像把自己架在乡亲们头上了,走着回去,才是回家,不是做客,更不是显摆。

每次回来,他不穿体面的制服,就穿普通的外套、布鞋,见了谁都先打招呼,不管是以前一起玩的发小,还是看门的老人,都客客气气递根烟,坐下来拉家常。问庄稼收成,问家里孩子上学,问老人身体,一点官架子都没有,说话还是小时候的口音,粗朴实在,听着就让人亲近。

有一年村里修路,钱不够卡在那儿,他听说了,自己跑前跑后协调,没让村里人花一分冤枉钱,路修好那天,他也是走着回来的,跟大伙一起在路边看,笑得像个孩子。有人劝他,你是干大事的人,不用这么费心,他只说,我是村里走出去的,村里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些年,他年纪越来越大,可回村的习惯一点没变,依旧是村外下车,步行回家。村里的人打心底里敬重他,不是因为他的职位高,是因为他不管走多远、官多大,心里始终装着老家,装着乡亲,没把自己当外人,更没把乡亲当路人。

现在每次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我还会想起他走路回来的样子,背影不张扬,却特别稳。其实人这一辈子,不管混到什么位置,最难得的就是不忘本、不傲气,把根扎在生养自己的土地上,不飘、不傲、不装,安安稳稳做回原来的自己。

在这个人人都想光鲜亮相的年代,他用最简单的走路方式,告诉了所有人,什么是真正的体面,什么是刻在骨子里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