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李伟 整理:雨打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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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走的那天,殡仪馆的车停在楼下。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把担架抬上去,脑子里想的不是哭,是一张纸。

那张纸在我上衣内兜里,叠得四四方方,边角已经被汗浸软了。是一张欠条,农村信用社的,80万。

六年前我第一次签借款合同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六年后的今天,我看着那张纸,手不抖了,心也不会疼了。可能是疼麻木了。

2017年秋天,我爸在县医院查出胃癌。

那天我正开着货车从广州回湖南,接到我妈电话,说县医院让转院,胃镜看到一个“大东西”。我把车停在服务区,在厕所蹲了半小时。出来时腿是软的,但脑子已经想好了:去长沙。

那是我们去的第一个城市。

湘雅二院,病理回报:胃腺癌,局部晚期。医生说先化疗,争取手术。第一个疗程住院21天,自付两万三。我把货车卖了,加上存款,凑了八万。

第一次抵押房子,是2018年春节前。化疗四个周期后评估,肿瘤缩小了,可以做手术。手术费押金八万,术后还要继续化疗。医生说,做好准备,胃癌术后五年,是个长期抗战。

我妈在电话里说,那就押吧。我回老家办了手续,把那套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抵押给银行,贷了20万。

那年我爸62岁。手术切了三分之二的胃,出来时身上七根管子。我守在ICU外面,一天一夜没合眼。第三天转普通病房,我爸睁开眼看我,第一句话是:“车卖了?”

我说嗯,以后不开长途了,在长沙找份工。

他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2019年,术后复发。CT显示腹腔淋巴结肿大,吻合口也有可疑增厚。医生说,可能要做二次手术,但风险高,建议先换方案化疗。

那年我带着我爸去了第二个城市——广州

中山大学肿瘤医院,从湖南坐高铁过去,三个半小时。我爸术后瘦了三十斤,坐在座位上,安全带要勒到最紧才不会滑。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还有办法,就去。

广州的治疗持续了两年。2020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我爸因为化疗后白细胞低,发烧住进急诊留观。医院规定只能一人陪护,我在急诊外面走廊蹲了三天三夜,困了就靠着墙眯一会儿。保洁阿姨看不过去,给我拿了个纸板垫着。

那年我又回老家办了第二次抵押。房子已经押过一次,再押只能做二次抵押贷款,利息高,期限短。银行的人说,你想清楚,这钱还不上,房子就没了。

我说想清楚了。

2021年,我爸病情第三次进展。这次是肝转移。医生说,胃癌肝转移,能用的方案不多了,可以试试免疫治疗,但效果因人而异,费用不低。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问医生,多少钱。”

那年我去了第三个城市——上海。

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挂号要提前两周抢,特需门诊一次八百。我住在一晚上六十块的青旅,八人间,上下铺。同屋的都是外地来求医的人,有东北的,有新疆的,有云贵的。晚上关灯后没人说话,但都醒着,都盯着天花板。

上海的专家看了片子,说可以先做局部介入,再联合免疫治疗。我问效果怎么样。他说,每个人不一样,有人能控制一两年,有人几个月。费用的话,一年大概三十万左右,医保报一部分,自费十几万。

我在医院门口坐了一个小时。打电话给我妈,她说:“借吧。”

第三次抵押,是2022年。这次是民间借贷,房子已经抵给银行,再做不了正规贷款。中介说,月息一分五,先息后本,一年期。我问他,如果还不上呢?他说,那就只能卖房子了。

我签字的时候,手没抖。

2023年,我爸开始用轮椅。肿瘤消耗加上长期治疗,他瘦到只剩90斤,躺在床上像一片落叶。我每天给他翻身、擦身、换尿垫,做流食、喂饭、按摩。有一次喂饭的时候,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出奇。

他说:“伟儿,够了吧。”

我说什么够了。

他说:“我够了。你别再借钱了。”

我说你别瞎想,好好吃饭。

他看着我,眼睛浑浊,但亮了一下。他说:“我这一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现在给你留下一屁股债。”

我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消防通道里哭了半个小时。哭完擦干脸回去,他睡着了,呼吸很浅,胸口微微起伏。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瘦得脱相的脸,想起小时候他扛着我赶集,买糖葫芦给我吃。那时候他多壮,一只手就能把我举过头顶。

2023年秋天,我爸开始嗜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医生说,终末期了,可以考虑转回本地医院。我问他还有多久。他说,可能就这一个月。

我带他回了老家。

县医院肿瘤科,病房在四楼,窗外能看见远处的麦田。我爸清醒的时候,就看着那片麦田发呆。有一次他忽然说:“收了这一季,该种冬小麦了。”

我说嗯。

他说:“我怕是看不到了。”

那年冬天,他没熬过去。

11月17号凌晨两点,他走了。走之前醒过来一次,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伟儿,下辈子换我当你爸,我还你。”

然后他闭上眼睛,监护仪上的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葬礼那天,老家的亲戚都来了。有人说,老李命不好,苦了一辈子,没享到福。有人说,伟儿是个孝子,六年啊,不容易。有人问,花了多少钱?我没回答。

丧事办完第二天,我去信用社查账。六年,三座城市,三次抵押,所有能借的渠道都借遍了。最后那张清单上,本金加利息,一共欠着80万。

80万,以我在县城打工的工资,不吃不喝要还十五年。

那天晚上我坐在老房子里,把所有的单据摊在桌上。住院押金、手术费、化疗费、靶向药发票、免疫治疗账单、交通费、住宿费、借条、合同……厚厚一摞,用皮筋扎着,差不多有十公分高。

我妈在旁边坐着,不说话。过了很久,她说:“房子,可能保不住了。”

我说嗯。

她说:“你以后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那一夜我们坐到天亮。窗外那棵我爸年轻时种下的枣树,叶子都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

我爸走后第四个月,银行来收房子。我站在门口,看他们贴封条。那扇门是我爸二十年前亲手装的,红漆木门,每年过年他都重新刷一遍。现在上面贴着一张白纸黑字的封条,写着“查封”。

我妈搬去了我姐家。我一个人在县城租了间民房,三百块一个月,上班骑电动车二十分钟。

欠的钱,我还在还。每月还三千,还完还剩两千五,够吃饭和交房租。要还多少年,我没算,不敢算。

前几天翻我爸留下的东西,发现一个笔记本。是他住院时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迹,记的是每天的吃药时间、体温、饭量。最后一页写着:

“伟儿今天又去借钱了。我这一辈子,欠他太多。”

笔记本合上的时候,夹层里掉出一张照片。是我小学一年级入学那天照的,我背着新书包,他站在旁边笑,手搭在我肩膀上。那年他35岁,头发还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

我把照片贴在出租屋的墙上。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看着那张照片。看很久,然后关灯,睡觉。

日子还要过。债还要还。路还要走。

有些事,没办法。但有些事,不后悔。

六年,三座城,80万。

换我爸多活了一千九百天。

值不值,我不知道。但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因为那是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