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在岭南长大、工作和生活的我,却格外偏爱去河南过年。

妻子的家乡在河南民权县。陪妻子回家过年时,我总喜欢前往庄子广场拜谒先哲。恰逢雪天,几丈高的庄子雕像静立风雪之中,雪花落在雕像上,也覆盖在我的身上,那一刻,历史的距离像被突然拉近。雪中的庄子更显庄重,却又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飘逸与超然。

其实,我定居的东莞,春节的热闹比中原更甚。相比之下,民权县的过年习俗显得简朴,这让我颇感意外——中原文化底蕴深厚,本应传统民俗繁多。后来,一位本地文友解惑:中原古代屡遭战火,许多风俗因此湮灭,这方面反倒不如南方。

然而,河南的年味在我心中却别有一番分量。在这里过年,吃酒席是必不可少的仪式。外出务工的乡亲几乎都返乡团聚,借着春节办喜酒,亲朋齐聚一堂,热闹喜庆。

乡间办酒席,总爱在空地上支起露天厨房。我喜欢钻进去凑热闹,看炊烟裹着热气蒸腾,嗅着灶火里飘出的年味,仿佛连空气都染上了喜庆。灶头或由泥砖直接垒成,或用油桶切开口,蹲地放锅,便成了简易铁灶。除了油焖爆炒的酣畅,蒸菜更是重头戏。大锅上叠起十几层蒸笼,如宝塔般巍峨耸立,白雾氤氲间,似有仙气缭绕。尚未入蒸笼的菜,则摆在木板拼成的长桌上,碟碗层层叠叠如积木堆砌,煞是壮观。常有孩童持棍,防备有狗扑翻菜肴,可孩子们总不专心,偷塞红薯或土豆入灶头烤制,早把“职责”抛到九霄云外。

起初,我对赴宴颇有顾虑,并非吃不惯这种风味,而是难吃到热菜。河南宴席讲究“先凉后热”,先上八道凉菜:牛肉、套肠、猪肝、冻肉、莲藕、腐竹、木耳、西红柿(每家略有不同,通常四荤四素),客人们便就着凉菜推杯换盏。河南人热情好客,尤其对我们这些外来客,纷纷举杯敬酒。酒量不佳的我,往往未等热菜上桌,便已醺然。不过,那是多年前的事了。如今提倡饮酒文明,不再劝酒,我终于能从容享用冷菜热菜,细细品味这年味。

八道爽口凉菜之后,宴席渐入佳境。粉蒸肉热气腾腾地端上桌,寓意生活“蒸蒸日上”。圆润饱满的肉圆子,象征家庭“圆圆满满”。软糯的年糕,祈愿事业“步步高升”。黄河鲤鱼经面粉裹炸后焖炒,皮软肉嫩,鱼刺都透着香气,取意“鲤鱼跃龙门,年年有余”,是我钟爱的下酒佳肴。此外,还有霸王肘子、烧鸡等硬菜轮番登场。最后一道酸辣鸡蛋汤,将鸡蛋液倒入勾芡的热汤中滚煮,蛋花轻盈绽放,再缀以葱花、香菜和虾皮,喝起来热烫鲜香,也为宴席菜肴画上欢快的句点。

有一回吃酒席时,忽降小雪,成了我一生难忘的回忆。雪花虽纷飞却不大,我们在露天路边吃席,看雪片悄然落入菜肴和酒杯里。举杯饮下,那股清冽直透肺腑,瑞雪兆丰年的喜庆便涌上心头,竟不觉天气寒冷。当地人似乎早已习惯雪天吃席,一边谈笑一边吃喝,任由雪花染白鬓发。他们说,这是好兆头。

(莫华杰)

编辑/张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