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史上最像“穿越者”的影帝

王莽：史上最像“穿越者”的影帝

公元前45年，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一户王姓人家生了个男孩，取名王莽，字巨君。

这孩子的出身，放在今天就是顶级豪门。他姑姑王政君是汉元帝的皇后，汉成帝的亲妈。王家“一门十侯，五大司马”，权倾天下，外戚势力能把天捅个窟窿。

但王莽有个致命短板——他爹王曼死得早。

堂兄弟们天天“乘时侈靡，以舆马声色佚游相高”，一个个锦衣玉食、斗鸡走马。王莽呢?孤儿寡母，寄人篱下，穷得叮当响。

这处境，像极了当年那个“吾少也贱”的孔子。

王莽的选择很干脆：既然拼爹拼不过，那就拼人品。

史书记载他“独孤贫，因折节为恭俭”。翻译成白话就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老老实实装孙子。

他拜沛郡名儒陈参为师，苦读《礼经》。回家伺候母亲、照顾寡嫂、抚养兄长的遗孤，殷勤周到。出门结交当世英俊，回家侍奉叔伯们，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

那一年，他的堂兄弟们正在长安城里飙车泡妞。王莽在家里给嫂子端洗脚水。

没人把这当回事。大家只觉得这孩子懂事、可怜。

但王莽心里清楚：你们现在笑我穷，将来我要让你们连笑都笑不出来。

阳朔三年(公元前22年)，机会来了。

大司马王凤病了。王凤是谁?王莽的伯父，王家的掌舵人，当朝大将军。

王莽二话不说，跑去伺候。史书记载他“亲尝药，乱首垢面，不解衣带连月”。翻译：亲自尝药，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也不洗，衣服也不换，几个月不离病榻。

王凤感动得稀里哗啦，临死前托付太后王政君和汉成帝：这孩子，你们得提携。

于是王莽当上了黄门郎，不久升射声校尉。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几年，王莽的表演愈发精湛：

二哥王莽死了，他抚养侄子如同己出。

每次领俸禄，先分给门客和穷人，自己家吃得跟要饭的一样

买车买马?不存在的。他把钱全捐了永始元年(公元前16年)，王莽被封为新都侯，食邑一千五百户。但他表现得更谦卑了——“爵位益尊，节操益谦”。

名声传到汉成帝耳朵里。成帝心想：这世上还有这么高尚的人?

他错了。这世上没有高尚的人，只有演技好的人。

王莽的高潮戏发生在绥和元年(公元前8年)。

这一年，他当上了大司马，年仅三十八岁。

上任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自己掏钱，把车马衣服全分了，“散舆马衣裘，振施宾客，家无所余”。第二件事：四处搜罗名士，把他们推荐给朝廷。

整个长安城都在传：王莽，圣人也。

元寿元年(公元前2年)，汉哀帝即位。

哀帝他奶奶傅太后跟王莽不对付，找了个茬把王莽赶回了封地。

南阳新都，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这一年，王莽四十四岁。前半生的表演，眼看就要烂在这个小县城里。

但王莽没有消沉。他在封地里干了几件事：

闭门读书，不问世事。

儿子王获杀了个奴隶，他二话不说，逼儿子自杀整个南阳炸了。奴隶是什么?是财产，是工具，是连人都算不上的东西。杀个奴隶，至于让自己儿子偿命?

至于。

消息传回长安，民意彻底倒向王莽。“守志固守，执心不移”——朝野上下，全在念叨这个被贬逐的圣人。

各地上书为他鸣冤的人，前后以百计数。

汉哀帝看着那些奏章，头皮发麻：这人怎么比我还在乎民意?

元寿二年(公元前1年)，汉哀帝死了。

王政君第一时间派人召王莽回京。王莽刚到，太皇太后就下诏：王莽重新担任大司马，统领朝政。

这一年，他四十五岁。

接下来几年，是王莽权力飙升的黄金时代：

元始元年(公元1年)：封安汉公。

元始三年(公元3年)：女儿嫁给汉平帝当皇后

元始四年(公元4年)：加号宰衡，位在诸侯王之上什么叫宰衡?取自商代名相伊尹的“阿衡”和周公的“太宰”，意思是王莽兼有二圣之德。

群臣上书：宰衡之德，当与周公相配，宜赐九锡!

九锡是什么?是古代帝王赐给权臣的最高礼遇，包括车马、衣服、乐器、朱户、纳陛、虎贲、弓矢、斧钺、秬鬯。历史上得到九锡的，最后都篡位了。

王莽的表现呢?

辞让。拼命辞让。

每次受封，都要推辞三次以上。每次推辞，都有几万人上书请愿。最夸张的一次，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上书朝廷，要求加封王莽。

四十八万人，什么概念?相当于当时长安城一半的人口。

《汉书》写到这里，用了四个字：“莽不上。”——他没去接受封赏。

但你信吗?

元始五年(公元5年)十二月，汉平帝死了。

怎么死的?史书没说清楚。《汉书》记载王莽“上椒酒，置毒酒中”——但这是班固的写法，未必可信。

平帝死时十四岁。王莽选了个两岁的孩子当继承人，叫孺子婴。

第二年，有人在武功县挖出一块石头，上面刻着红字：“告安汉公莽为皇帝。”王莽赶紧辟谣：我没这意思!没有!真没有!

群臣不干：天意如此，您就别推辞了。

于是王莽“被迫”当了“摄皇帝”——代行皇帝职权，但名义上还是代理。

始建国元年(公元9年)正月初一，王莽正式登基，国号“新”。

禅让那天，场面很庄重。孺子婴被抱下来，王莽接过了传国玉玺。

太皇太后王政君的反应，史书有记载：她把玉玺摔在地上，骂了一句：“我老已死，如而兄弟，今族灭矣!”-5玉玺摔缺了一个角。后世那个传国玉玺，一直带着这个缺口。

王莽没生气。他给孺子婴封了个“定安公”，赏了一大片封地，然后……

把孺子婴关起来，谁也不许跟他说话。

十几年后，孺子婴长大成人，六畜不识，话都说不利索——一个废人。

这就是禅让的真相。

王莽登基后，干了一件大事：复古改制。

他是儒家信徒，深信上古三代是黄金时代。他要做的事很简单——把《周礼》变成现实。

第一件事：改名字。

所有的官名、地名、机构名，全改一遍。

大司农改叫“羲和”，后来又改“纳言”;大理叫“作士”;太常叫“秩宗”;郡太守叫“大尹”;县令叫“宰”。

改名改到什么程度?翻开《汉书·地理志》，每个郡县下面都要括号注明：这是王莽改的名字。

问题是，过两年他又改回去了。老百姓刚记住新名字，又得重新学。

第二件事：改土地。

他下了一道诏书：全国土地改名“王田”，不准买卖。一家男子不满八口，田超过一井(九百亩)的，多的分给亲戚邻居。没地的，国家给分。

听起来很美。但现实是：土地都在豪强手里。你把人家地分了，人家不反?

“王田制”实行了三年，全国大乱。始建国四年(公元12年)，王莽被迫取消。

第三件事：改货币。

这是最灾难的一项。

西汉用五铢钱，老百姓用习惯了。王莽偏要改：造大钱、契刀、错刀，后来又改成二十八种货币。

五铢钱不能用。新钱老百姓不认识。商人不敢收。

结果呢?“农商失业，食货俱废，民人至涕泣于市道”。

王莽急了：谁再用五铢钱，流放!

没用。越禁越乱。

第四件事：搞国有化。

他搞“五均六筦”：盐、铁、酒、铸钱、名山大泽、五均赊贷，全归国家管。

盐铁专卖?汉武帝干过。国家管控物价?王莽干得比谁都狠。

问题是，执行的人是谁?是那些富商大贾——薛子仲、张长叔之流。他们打着国家的旗号，压榨百姓，中饱私囊。

结果：贫者更贫，富者更富。

胡适后来评价王莽，说他是“一千九百年前的一个社会主义者”。这话对了一半：王莽确实想搞国家主义。但他搞的，是披着《周礼》外衣的伪社会主义。

王莽还有个毛病：太把自己当回事。

他坚信，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周边那些“王”，怎么能跟新朝的皇帝平起平坐?

于是，他把匈奴单于改叫“降奴服于”，把高句丽改叫“下句丽”，把西域各国国王改叫“侯”。

匈奴单于傻了：我跟你好好说话，你骂我?

高句丽怒了：你才下!你们全家都下!

西域各国纷纷叛离，断绝关系。

王莽更怒，发兵三十万北伐匈奴。打了好几年，死了无数人，寸土未得。

四夷皆叛，边境不宁。

天凤四年(公元17年)，天下大旱，蝗灾遍地。

老百姓家里没有余粮。他们打开王莽发的“新钱”——买不到米。他们找官府求助——官府说，国家有政策，你们等着。

等来的，是饿死。

绿林山，荆州饥民聚众起义。

琅琊海曲，吕母为子报仇，聚众数千。

莒县，樊崇起兵，眉毛染红，号“赤眉军”。

王莽还在做梦。

他建了个“九庙”，耗资巨万，死了上万民工。他在宫里做了个北斗七星的模型，自己坐在斗柄上，说这样就能保平安。

大臣们报急，他说：没事，我有天命。

地皇四年(公元23年)，绿林军打到长安。

王莽慌了。他把监狱里的囚犯放出来，发武器，让他们发誓效忠。囚犯们刚过渭桥，就跑光了。

十月初一，义军攻入长安城。

王莽带着一千多人逃到渐台——太液池里的一座小岛。义军追上来，把他围住。

一个叫杜吴的商人冲上前，一刀砍死了王莽。

校尉公宾就割下王莽的首级。士兵们冲上来，把尸体砍成碎块。几十个人争着砍，争着抢。

最残忍的一幕发生了：有人割下王莽的舌头，切成碎块，分着吃了。

为什么要吃舌头?

因为这条舌头，骗了天下人几十年。

王莽死后，新朝灭亡。前后十五年。

东汉史官班固写《汉书》，把他列在列传最后，和那些乱臣贼子排在一起。班固的评价很狠：

“紫色蛙声，余分闰位，圣王之驱除云尔!”-7翻译：他就是个杂种，是个冒牌货，活该被真命天子扫除。

此后两千年，没人替王莽说好话。

直到民国十一年(1922年)，胡适写了一篇文章——《王莽——一千九百年前的一个社会主义者》。

胡适说：王莽受了一千九百年的冤枉。他的土地国有、五均六筦，都是社会主义的政策。他的失败，是因为国家组织还不完备，这种大计划的干涉政策不能一时收效。

这话一出，舆论哗然。

到了互联网时代，王莽又火了一次。这次是因为“新莽铜卡尺”——一个长得像现代游标卡尺的东西。网友惊呼：王莽是穿越者!

还有人说：他让妻子穿短裙，他搞计划经济，他打匈奴……这不就是现代人穿越回去的吗?

其实，王莽不是穿越到古代的现代人。他是妄图“穿越”到三代的西汉人。他想回到《周礼》描述的那个黄金时代，把天下改造成他想象中的样子。

他的失败，不是因为他太超前，而是因为他太想“回去”。

附：白居易的千古绝唱

公元846年，洛阳。

七十五岁的白居易躺在病床上，回想起自己一生的宦海浮沉。他想起那些被诬陷的时光，想起那些在权力场上演技精湛的人，然后写下一首诗——这首诗人人都知道：

周公恐惧流言日，

王莽谦恭未篡时。

向使当初身便死，

一生真伪复谁知!

翻译成白话就是：

如果周公在流言四起的时候死了，他就是个篡位的奸臣。

如果王莽在篡位之前死了，他就是个谦恭的圣人。

所以，人生不到最后，谁也别说谁真谁假。

王莽用一生证明了一个道理：

演技再高，也怕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