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静得反常,没有一声爆竹,没有一点火光,连孩子们手里的摔炮,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我的耳朵里,却一直回荡着另一种声音。

那声音或许来自2000年初,或许停在2018年之前,

噼里啪啦,轰隆隆,

一响起来,我就被拉回了那些真正有年味的岁月。

01

小时候,过年最郑重的仪式,就是守到零点放炮。

这项任务,最早是父亲的。

我们看春晚熬不住,可以倒头就睡,

父亲不行,他必须撑到十二点的钟声。

准时出门,点燃鞭炮,点燃烟花,

火光在院子里炸开,响声震得人心头发热。

几乎同一秒,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千家万户的爆竹声,连成一片,撞碎黑夜。

后来,大哥长大了,和父亲一起上阵。

你放一挂鞭,我点二踢脚,两人一搭一档,默契十足。

再后来,父亲便“卸任”了,

要么早早睡去,要么坐在电脑前下象棋,

守岁放炮的责任,交到了大哥手上。

等我再长大些,也不好意思只当看客,

便陪着大哥一起熬到零点,两人并肩点燃引线。

这件事,早已不是玩乐,

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必须完成的仪式。

大年初一的清晨,五六点钟,炮声也会准时响起。

那是父亲和大哥的任务。

我总在睡得最沉的时候被惊醒,

迷迷糊糊中,知道新的一年真正来了,

该穿新衣了,该吃年饭了,该出门拜年了。

年年如此,岁岁不变。

02

除了上面这两个必须要放炮的时刻,其实还有很多时刻,我们都是浸在炮声里。

比如是除夕吃团圆饭的那一时刻,

全村的烟花此起彼伏,最是热闹。

最早带我们去二楼看烟花的,是父亲。

他喊我们上楼,从此成了每年的习惯。

站在窗边望去,近处的火光,远处的绚烂,一眼能望到很远。

有的只是普通的鞭炮、闪光雷,

偶尔也腾空而起一朵格外漂亮的烟花,

我们都会忍不住轻声惊叹:

这家,是真有钱啊。

那些年,也不是没有烦过。

正盯着春晚小品,想认真听一句台词,

外面突然一声巨响,炮声盖过一切。

我们也会小声抱怨,嫌吵,嫌扰人。

可还有一件特别小、又特别有意思的记忆,被村里人反复回忆起——

每当赵本山一出场,全村的炮声都会莫名变小,甚至停下。

因为家家户户,都守在电视机前,舍不得错过一秒。

现在想起来,真是一段又热闹又认真、又天真又滚烫的岁月。

03

如今,年却静了。

而我的脑海里,总会同时出现两幅画面。

一幅,是两千多年来,除夕夜亘古不变的热闹——

古人燃竹驱祟,近代火光冲天,前些年全村齐鸣,

那是刻在民族记忆里的画面。另一幅,是近几年的除夕夜,

鸦雀无声,万籁俱寂,连一丝年味都听不见。

两幅画面重叠在一起,让我恍惚,又心酸。

一个没有声音的年,算什么年?

一个没有仪式的年,算什么年?

一个丢掉了传统的年,又算什么年?

我是个写文字的,感性多于理性,只能写自己感受,至于背后的管理成本,我没考虑。更何况,如今每个路口有人执勤,村里有人检查,管理成本也未必就低。

窗外越安静,心里越空落落的。

我不是怀念吵闹,

我是怀念那些一起守岁、一起点火、一起仰望夜空的时光,

怀念那种刻在血脉里的、热热闹闹的、叫作年的感觉。

那些可以放心燃放烟花爆竹的岁月,

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我答不出来,我只有一丝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