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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下午三点。

婆婆突然从厨房走出来,解下围裙放在沙发上,语气平静地说:“国强,订张车票吧,我今晚回老家。”

我正在贴春联,手里的胶带差点掉地上。丈夫张国强从沙发上坐起来,皱着眉头:“妈,你说什么胡话?今天大年三十,回什么老家?”

“就想回去。”婆婆低着头,不看我们,“你爸一个人在那儿,我不放心。”

“爸都走三年了。”国强站起来,语气有些不耐烦,“您这又是闹哪出?小敏好不容易放假回来,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您非要走?”

婆婆没接话,转身进了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我放下春联,跟进去。婆婆正往那个旧编织袋里塞衣服,动作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妈,”我坐在床边,轻声问,“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哪儿做得不好,让您不高兴了?”

婆婆的手顿了一下,摇摇头:“不是,小敏,你挺好的。”

“那为什么非要走?今天除夕,车票都不好买。”

“能买到。”她继续收拾,“我查过了,晚上七点还有一趟高铁。”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婆婆今年六十七了,身体不好,有高血压和关节炎。一个人回老家,那老房子三年没住人,水管都冻裂过,她回去怎么过年?

“妈,您要是想爸了,明天初一我们陪您去上坟。”我握住她的手,“今天就在家过年,行吗?”

婆婆的手很凉,皮肤松弛,布满了老年斑。她没抽回去,也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外面传来国强不耐烦的声音:“行了行了,她要走就走,别拦着。”

我出去,压低声音问他:“你就不劝劝?”

“劝什么劝?”他靠在沙发上刷手机,“老毛病了,动不动就闹着回老家。前年这样,去年这样,今年还这样。惯的。”

“前年也这样?”

“嗯,三十晚上非要走,被我拦下了。去年又闹,我让她走了,结果初五自己回来了。”他头也不抬,“别管她,一会儿就好了。”

我回到婆婆房间,她还在收拾。编织袋已经装满了,她正在往手提袋里塞一双棉鞋。

“妈,”我靠在门框上,“您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因为我?”

婆婆停下动作,转过身。她看了我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小敏,”她的声音有些抖,“妈不是不乐意跟你们过。是……”

她没说下去,又低下头。

“是什么?”

她摇摇头,拎起编织袋:“算了,没什么。我走了,你们好好过年。”

我拦住她:“您不说清楚,我不让您走。”

婆婆站在门口,拎着那个破旧的编织袋,像一棵风中的老树。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好几次。

最后她放下袋子,坐回床边。

“小敏,”她抬起头,看着我,“你知道妈为啥每年过年都闹着走吗?”

我摇头。

“因为我不走,你们就过不好这个年。”

我愣住了。

“去年,”她继续说,“我走了以后,国强是不是特别高兴?初五我回来的时候,你们在小区门口贴春联,有说有笑的。”

我想起来了。去年婆婆初五回来,我和国强确实在贴春联,因为年三十那天我们只顾着吵架,没来得及贴。但她说“有说有笑”……

“妈,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婆婆摆摆手:“小敏,妈不傻。妈在这儿,你们说话都得压着声,干啥都得想着我。过年本该热热闹闹的,可我在,就热不起来。”

“不是这样的……”

“是。”婆婆打断我,“国强是我儿子,我养大的,我能不知道他?他从小就不爱说话,心里有事憋着。你嫁过来五年了,我观察了五年。他跟你说话,跟在我面前说话,不是一个样。”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跟我说话,就像完成任务。”婆婆低下头,“妈,吃饭。妈,天冷多穿点。妈,药吃了没。就这几句,翻来覆去。跟你有说有笑的,那才是真高兴。”

“妈……”

“小敏,妈不是怪你们。”她抬起头,眼里有泪花,“妈是高兴。儿子娶了个好媳妇,日子过得开心,妈比啥都强。所以妈得走。我不走,你们放不开。大过年的,得让你们痛痛快快过个年。”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原来这三年,婆婆每次闹着回老家,不是因为想爸爸,不是因为老房子,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在这儿,我们不自在。

她把我们的客气,当成了拘谨。把我们的礼貌,当成了距离。把儿子的沉默,当成了疏远。

她想用离开,成全我们的快乐。

“妈,”我握住她的手,这次用了些力气,“您想错了。”

婆婆摇摇头,抽回手站起来,拎起编织袋:“行了,车票该取了。你们好好过年。”

她走到客厅,国强还在沙发上刷手机。婆婆站在他面前,说:“国强,妈走了。”

国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婆婆等了几秒,见他没有更多话,转身往门口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个佝偻的、吃力的、拎着破旧编织袋的背影。她走到门口,放下袋子,开始穿鞋。

国强的眼睛始终盯着手机。

“张强国!”我终于忍不住了。

他抬头看我:“怎么了?”

“你妈要走,你就‘嗯’一声?”

他把手机放下,皱着眉:“那要我怎么样?跪下来求她?她要走就让她走,又不是第一次。”

“你知道她为什么走吗?”

“不就是想老家了呗。”

“不是。”我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是觉得她在这儿,我们不自在。她是想让咱们痛痛快快过个年。”

国强愣了一下,看着我。

“你妈觉得,她在这儿,咱们说话都得压着声,干啥都得想着她。她觉得咱们过得不痛快,是因为她在。”我盯着他,“你知道她为啥这么想吗?”

国强没说话,但脸色变了。

“因为你这五年,就没跟她好好说过几句话!”我一字一句,“妈,吃饭。妈,多穿点。妈,药吃了没。就这些!你跟你妈,五年了,就说这些!”

国强站起来:“你胡说什么?我怎么没好好说话……”

“那你说什么了?”我打断他,“你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吗?知道她年轻时候干啥的吗?知道她这辈子有啥遗憾吗?知道她为啥每次看你跟我说话,眼里都那么羡慕吗?”

国强愣住了。

“她刚才跟我说,”我的眼泪涌上来,“她说她观察了五年,你跟我说话,跟在她面前说话,不是一个样。她说你跟我有说有笑的,那才是真高兴。她说她不怪你,她是高兴,高兴儿子过得好。所以她走,她不打扰咱们。”

客厅里安静极了。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隔着玻璃闷闷的响。

国强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张强国,”我说,“那是你妈。她六十七了,高血压,关节炎,一个人回那个三年没人住的老房子过年。她以为她是在成全你。可你知道她回去过年什么样吗?对着你爸的遗像,一个人包饺子,一个人吃年夜饭,一个人看春晚,一个人听外面的鞭炮声。”

我的声音在发抖:“她以为这是她该做的。可凭什么是她?”

国强没有动。他盯着婆婆刚才站过的地方,那个已经空了的门口。

“追啊!”我推他,“愣着干什么?追!”

他这才反应过来,冲出门去。

我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气。电梯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不知道他能不能赶上。

五分钟后,电梯门开了。

国强扶着婆婆走出来。婆婆的脸上还挂着泪,手里还攥着那个破编织袋。国强红着眼圈,嗓子哑哑的:“妈,别走了。”

婆婆看看他,又看看我,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我走过去,接过她的编织袋:“妈,进屋。”

婆婆被我扶着坐到沙发上,还在抹眼泪。国强蹲在她面前,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婆婆。

“妈,”他的声音沙沙的,“对不起。”

婆婆愣住了。

“这些年,我……我不知道怎么跟您说话。”国强的眼眶红了,“我心里有事,不知道咋说。我不是不孝顺,我就是……就是不会。”

婆婆的手抬起来,想摸摸他的脸,又放下了。

“您别走。”国强握住她的手,“以前是我不好,以后我改。您教教我,教我怎么跟您说话。”

婆婆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她点点头,把儿子的手握得紧紧的。

我转身进了厨房,系上婆婆解下的那条围裙。锅里还炖着她没做完的排骨,灶台上摆着切了一半的菜。我把火打开,油锅滋滋响起来。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熏得眼睛有点酸。

年夜饭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婆婆坐在主位,旁边是国强,对面是我。桌上摆了十二个菜,有婆婆炖的排骨,我炒的青菜,国强切的水果拼盘。他刀工不好,苹果块有的大有的小,但婆婆说好吃。

吃饭的时候,国强忽然问:“妈,您年轻时候干啥工作的?”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

“累不累?”

“累,三班倒,最怕上夜班。”

“那您怎么坚持下来的?”

婆婆看着盘子里的菜,想了想:“为了供你读书呗。你小时候成绩好,老师说能考上大学,我跟你爸就想着,咋也得供出来。”

国强低下头,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端起酒杯:“妈,我敬您。”

婆婆也端起杯,碰了一下。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母子俩,心里忽然很暖。

吃完饭,国强抢着洗碗。婆婆坐在沙发上看春晚,我靠在她旁边。她忽然握住我的手,轻声说:“小敏,谢谢你。”

“谢我什么?”

她看着厨房的方向,儿子正笨手笨脚地刷锅,水溅了一身。

“谢谢你,让我儿子学会说话了。”

我笑了,靠在她肩上:“妈,以后每年都一起过年。”

她拍拍我的手,没说话。

窗外的烟花炸开,五颜六色的,照亮了半边天。电视里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

国强从厨房冲出来,围裙都没解,站在客厅中央,跟着倒计时喊:“三、二、一!新年快乐!”

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也笑了。

新年的钟声敲响。窗外烟花璀璨,屋里暖意融融。

那条解下的围裙,还搭在沙发扶手上。明年这个时候,它还会被系上。

三个人。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