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面试间,二婶终于认出我就是她骂了三年没出息的侄子

接到二婶电话那天,我正在工位上啃煎饼。

“大侄子,你堂妹毕业了,你给安排个工作呗。”电话那头,二婶的声音理直气壮,好像我欠她八百辈子人情似的。

我差点没被煎饼噎死。

二婶这个人,在我们老家那一带出了名的嘴碎。三年前我回家过年,她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你看看人家老李家的儿子,在深圳一年挣好几十万,再看看你,都三十了还在北京漂着,也不知道混出个什么名堂。”

当时我端着酒杯,脸都红到耳根子了。

我妈在旁边打圆场:“孩子也不容易,慢慢来。”

“慢慢来?”二婶把瓜子皮一吐,“等他慢慢来,黄花菜都凉了。我跟你们说,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眼高手低,没本事还不承认。”

这话我记了三年。

现在倒好,她闺女毕业了,想起我这个“没出息”的侄子来了。

我本想直接挂电话,但转念一想,又咽回去了。二叔对我爸有恩,当年我爸生病住院,二叔二话不说垫了两万块钱。这份情,我得还。

“行吧,让她把简历发我。”

“发啥简历啊,你就直接安排不就完了吗?”二婶的声音又尖又响,“我跟你说,你堂妹可是正经本科毕业的,你别给安排太差的,起码得是个主管啥的。”

我差点没笑出声。刚毕业就要当主管,她咋不上天呢?

“二婶,工作得按能力来,不是我想安排啥就安排啥。”

“你不是在北京混了好几年了吗?这点面子都没有?”二婶的口气带着明显的嫌弃,“要我说啊,你就是不够努力,要不然早当上大领导了。”

得,又来了。

我懒得跟她掰扯,就说公司有规定,都得走面试流程。二婶不情不愿地挂了电话,临了还嘟囔了一句:“当个芝麻官还摆上谱了。”

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摔,气得肝疼。

旁边工位的老王探过头来:“咋了这是?”

“没事,老家亲戚。”

老王嘿嘿一笑:“一看就是被亲戚气着了。我跟你说,这种事儿多了去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叹了口气,没说话。

过了两天,堂妹的简历发过来了。我扫了一眼,普通二本,专业不对口,实习经历几乎没有。这种简历,在我们公司连初筛都过不了。

但我还是帮她递上去了。二叔的那两万块钱,我得还。

人事部的老刘看了简历,皱着眉头问我:“这谁啊?”

“老家亲戚。”

“亲戚?”老刘笑了,“你这亲戚够远的吧?这条件,按说连面试机会都没有。”

我搓了搓手:“老刘,帮帮忙,安排个最基础的岗位面试一下,走个过场。”

老刘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行吧,冲你面子,给个机会。下周三上午十点,你来当面试官。”

“我来当?”

“你不是他们部门的吗?正好。”老刘拍拍我肩膀,“放心,该怎么面怎么面,不用徇私。”

我想了想,也行。

周三那天,我起得比平时都早。特意换了身正装,把平时乱糟糟的头发也梳整齐了。照镜子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人,突然有点恍惚。

这三年,我确实没白混。

从当初那个月薪八千的小职员,到现在带着十几个人团队的项目经理,我熬了多少个通宵,掉了多少头发,只有我自己知道。

九点五十,我拿着保温杯往面试间走。

推开门,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HR小李,另一个背对着我,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外套,扎着马尾辫。

我没在意,走到主面试官的位置坐下。

“开始吧。”

小李点点头,冲着门口喊:“下一位,王婷婷。”

门开了。

走进来的,是我堂妹。

紧跟着她进来的,还有一个烫着卷毛、涂着大红嘴唇的中年妇女——二婶。

我愣住了。

二婶也愣住了。

她瞪着我,嘴巴张得老大,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没说话。

堂妹拉了拉二婶的袖子:“妈,这是我哥啊,他不是在这儿上班吗?”

二婶的脸色刷一下就变了。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春节。想起她当着全家的面说我“没出息”。想起她在电话里嫌弃我“级别低”。

我端起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二婶,坐吧。”

二婶没动。她站在那里,两条腿直打颤,扶着椅子扶手才勉强站稳。

小李在旁边小声问我:“王经理,这位是……”

“我二婶。”我说,“来陪堂妹面试的。”

小李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面试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看着堂妹,堂妹低着头,脸通红。

我又看向二婶。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二婶,您坐吧。”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站着怪累的。”

二婶这才坐下,屁股只挨着椅子边,两只手攥着包带子,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我翻开堂妹的简历,照着流程问了一些常规问题。堂妹答得磕磕巴巴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不吭声了。

小李在旁边做记录,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问完最后一个问题,我合上文件夹,对小李说:“你先出去一下,我跟她们单独聊两句。”

小李点点头,出去了。

门一关,二婶腾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

“大侄子,婶子以前对不住你,你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她的手冰凉,还在发抖。

我看着她,这个在我面前趾高气扬了三年的女人,此刻像换了个人似的,眼神里全是慌乱和讨好。

我没说话。

二婶急了,拽着堂妹的胳膊:“快,快给你哥道歉!”

堂妹眼圈都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哥,对不起……”

我摆摆手,示意她们别说了。

“二婶,堂妹的简历我看了,条件确实不太符合我们公司的要求。”我顿了顿,“但既然来了,我帮她问问别的部门有没有合适的岗位。基础岗,工资不高,干好了有上升空间。”

二婶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二婶,这三年我确实挺努力的。”

二婶的脸腾一下红了。

那天下午,我把堂妹的简历发给了几个合作单位的朋友。最后有一家小公司愿意要她,做行政文员,月薪五千五。

堂妹去报到那天,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哥,谢谢你。

我没回。

晚上下班回家,接到我妈的电话。

“你二婶今天给我打电话了,”我妈的声音里带着笑,“哭得稀里哗啦的,说你帮了大忙,还说你出息了,在北京当大官了。”

我笑了笑:“我没当官,就是个打工的。”

“那你也出息了。”我妈说,“妈一直都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

北京很大,大得能装下几千万人的梦想。北京也很小,小得容不下一个人的虚荣和偏见。

三年前,二婶说我“没出息”。三年后,她站在我面前腿都软了。

可我心里并没有多痛快。

那些年受的气,那些被看不起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终于能挺直腰杆,面对所有的质疑。

重要的是,我没有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窗外起风了。我把窗户关上,转身回了屋。

茶几上放着二叔当年垫的那两万块钱,我用信封装着,准备过年带回去。

钱还了,情也还了。

从此往后,各自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