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同一时候,“神偷阿七”这个称谓也出现在特案组组长的讯问对象杜康汉的口供里。

昨晚,陆政局长与特案组一干侦查员分手后,立刻连夜落实特案组的要求,查摸并控制福州全市的惯窃犯。

至清晨四时,全市十七名榜上有名的惯窃犯全部被带进了市公安局,尽管当场搜查其住宅并未有任何收获,但还是一律留置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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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上午,焦允俊与侦查员张宝贤、谭弦三人跟福州市公安局联络员老俞会合后,前往市看守所。

老俞事先已经给那边去过电话,所方得知一会儿华东特案组前来提讯,便知这个案子非同小可。

所长、指导员候得焦允俊一行抵达,问明三人分三拨同时讯问一应惯犯,立刻安排好提审室。

焦允俊唤住正要吩咐看守员去里面监房提人犯的张所长说:

不是我信不过看守所的同志,实在是这个案子太重要,只好麻烦张所长、侯指导员二位亲自提解人犯;

另外,讯问时,麻烦您二位并老俞同志辛苦一下,守候在提审室外面,不准任何人靠近。

案情重大,我们必须这样做,不便之处请包涵,回头破了案子我请你们喝酒。

被市局控制的那十七名惯犯,年龄最大的七十五岁,最小的十九岁,其中还有一个是四十来岁的女子。

这十七人的姓名曾频频出现在北洋政府、国民党、日伪政权的警察局刑事案卷中,那个七十五岁的董姓惯犯甚至在清末的巡防衙门和巡警局主管福州治安时就已经在和捕快、侦探们打交道了。

焦允俊根据经验认为,这十七个惯犯的口供,合并起来就可以了解福州市乃至周边地区的贼情,对那个盗窃密件的案犯的基本轮廓,也可以有一个大致的了解。

受讯人自身的情况,公安局提供的简要材料上都有记载,为节约时间,焦允俊一概省略,直接问到“金仁泰”的那起案子。

他问对方是否听说,让对方说说这案子究竟是怎么作的,估计是何人或者哪个帮伙下的手。

这起案子的作案手段堪称了得,按说这些惯犯不会没听说。可是,他们之中十有八九都说“不知道”,只有那个七十五岁的老贼和三十九岁的杜康汉说他们听说过。

焦允俊问的第三个对象就是杜康汉,他说:

以前听说过这种作案手法。

焦允俊一听,心里一松,马上翘起了大拇指,表扬杜康汉“老实”,还给了对方一支香烟。

杜康汉接过来闻了闻,眯缝着眼睛瞥了瞥香烟上印着的品牌标记说:

这位长官,您抽这样的劣质香烟太掉身价了,要不叫看守员把我昨晚进来时搜走的那盒洋烟取来?

焦允俊谢过杜的好意,说道:

任务在身,现在什么香烟都抽不出味儿来,你若是真想帮我的忙,那就把这种作案手法跟我说说,江湖上什么人最擅长用这种方式作案?

我们的政策你也知道,立功受奖,如果你提供的情况对破案有用,不但立刻释放你,还可以奖你两条福州地面上最好的香烟。

杜康汉答道:

长官,如果您放了我的话,哪怕是玉皇大帝抽的香烟给我两箱我都不稀罕,立马转手捐给野战医院的伤兵弟兄!

兄弟不才,不过在道上也算是成名角色,江湖朋友送我一个绰号叫“无影镊子”,什么意思长官您一准儿清楚。

在旧社会,咱没少做过劫富济贫的活儿,剩下的皮毛也够咱吃喝一辈子的了,哪里还会在乎两条香烟?

焦允俊寻思,看来这主儿虚荣心很强,收集线索要紧,那就捧他几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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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捧得没几句,杜康汉开始说道:

这个案子的作案手法看似简单,但真的干起来那是有相当难度,其他不说,光是那割断用牛皮、钢丝合并缠就的挎包带子的‘快口(即刀片),那就不是寻常人能够打造得出的。

至少,在咱福州地面上没有这样的制作高手,在我看来,整个儿福建省也不见得有这样的能人。

请教长官,您吃准那主儿肯定使用的是‘快口,而不是剪刀?”

这个,福州警方已经进行了技术鉴定,特案组侦查员自己也都仔细察看过,使用剪刀还是刀片留下的痕迹比较容易分辨,结论一致,肯定是用刀片割断的。

而且,是用刀片轻而易举割断的,这就排除了用匕首作案的可能性。

因为,匕首再锋利,用于割断这种特制的挎包带也难以做到一挥而就。如果采用类似“锯割”那样的手法,那就不但费时,还容易被对方感知。

所以,焦允俊断言:

“用的肯定是‘快口。”

杜康汉缓缓点头答道:

那我估摸这个案子多半是阿七下的手了。”

焦允俊大喜,终于发现嫌疑对象,他忙问道:

“阿七是谁?”

杜康汉答:

“我没见过,只是听说过。

这位朋友是我们这一行的全能高手,举凡‘伸手无影、‘白日捞金、‘灯下黑、‘黑夜入室、‘狸猫换太子等行窃技艺,无一不会,无一不精;据说还能飞檐走壁,高来高去。

所以,道上朋友都唤他‘神偷阿七’。听说还是国术高手,曾经参加过擂台大赛呢。”

焦允俊接着问道:

“照你这么说,‘金仁泰这案子属于‘狸猫换太子之技了?”

杜康汉答:

是的。干我们这一行的能够玩‘狸猫换太子,那就已经算是得道了。”

焦允俊想想,倒也是,能够把一件假东西在极短的时间内通过这种手段与真货掉包,那不仅仅是手法高明,还必须具有强大的心理素质,甚至可以说心理素质比动手能力更重要。

焦允俊笑着问杜康汉:

你的名号是‘无影镊子’,应该也算是得道了?”

杜康汉回答道:

我擅长使用各种长短不一、形状各异的镊子干活儿。在福州地面上,用这种手法干活儿的不超过十人,我算是头牌。

但是,这种手法跟神偷阿七相比,那是芝麻和西瓜。所以,我想‘金仁泰那案子只怕就是神偷阿七干的。”

接下来,就扯到了阿七的具体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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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杜康汉却是一问三不知,不但没见过阿七,而且在他所相识的道上朋友中,对于阿七其人的了解也全都是停留在“听说”上。

而且,听说的内容五花八门,光是年龄、籍贯就有七八种说法,更离谱的是,有一个版本还说阿七是个女人,至于真实姓名,更是谁也说不上来。

俩人对话中,焦允俊说到了那个被至少十名顾客目击的瘦高个子,而杜康汉认为,那不可能是神偷阿七,因为既然用到了一个“神”字,那就不会留下踪迹。

况且,那个瘦高个子不但让多人见其真容,还使人感觉到他可能身怀武功。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所以此人肯定不会是阿七。

随后,张所长把杜康汉押回监房,焦允俊立刻叫停张宝贤、谭弦的讯问,说了阿七这条线索,让他们在接下来的讯问中了解一下此人的情况。

他自己则把之前已经讯问过的惯犯重新一一讯问一遍,不问别的,单打听阿七的信息。

果然,“神偷阿七”这个称谓十分响亮,一提都知道。

遗憾的是,他们跟杜康汉一样,这种知道不过停留在“听说”上,听说的内容并未比杜康汉更多。

张宝贤、谭弦两个在接下来的讯问中遇到的情况也是如此。

这就是说,所谓神偷阿七不过是一个传说。那么,传说中的神偷阿七究竟是否存在呢?

对此,支富德跟丁行海的接触中倒是得到了一个确凿的说法:

神偷阿七确有其人!

丁行海告诉支富德,1941年7月,他还在经营煤球厂,暗中为“镇海魔”做些牵针引线的事儿。

一天,段老大派人来交代一桩活儿,说帮伙抢劫了一条船,绑了一注票,意外发现其中竟有一位少爷。

这位少爷据说是在上海洋学堂读书的大学生,暑假回宁波老家闲着无事,就搭乘渔船出海体验渔民捕鱼生活,用现在的说法就是“渔家乐”。

不料,渔船遭遇海盗,少爷就给绑了票。海盗弄清楚少爷的身份后,认为奇货可居,决定狠狠勒索一笔赎金。

于是,段老大派人向丁行海传话,让他速速修书一封,交来人直接从福州往宁波发电报。

老大还委托丁行海以煤球厂为联络点,等宁波来人跟丁搭上线后,由丁通过“镇海魔”在福州的联络员跟段老大联系,届时会安排专人把宁波来人带去会见老大当面谈判。

当时,丁行海做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倒也并不担心,就按段老大的意思写了一封信,记得收信的是宁波“大茂海产品加工厂”老板孙少亭,想来就是那位被绑架少爷的老爸。

电报发出后的第四天晚上,宁波方面指派的专人敲开了煤球厂的大门。

来人是“大茂煌银楼”的账房先生,姓宋,携来一份不菲的礼物,是送给这边的传话人丁行海的。

同时,他还拿出一封未封口的信函交给丁行海,请丁先生先过目,这封信是写给“镇海魔”段老大,落款就是神偷阿七。

信写得很客气,无非是江湖上的那些套话,先是“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劫富济贫,义薄云天”之类的奉承了一番,然后言归正传。

信中说被绑的孙少爷是一位无辜学生,正在上大学,乃社会栋梁,目前正当倭寇入侵大敌当前危机重重之际,希望兄台念及愚弟薄面,善待孙少爷。

至于“商借粮款”(匪盗惯例是把赎票称为借粮,因运输不便,故折成钱款)之事,当予玉成,请遣员与来人面议即可,云云。

神偷阿七的名号,早在数年前丁行海在“镇海魔”时就曾听海盗念叨过,包括段老大在内都将其当作偶像。

但是,谁也说不上神偷阿七的详细情况,这更增加了此人的神秘性,他甚至以为可能此人并不存在,不过是坊间虚构。

现在,丁行海看到这封信,不禁一惊:

原来江湖上真有神偷阿七其人,此番这个案子显然已经惊动了他。

按照江湖规矩,这封信其实是要“镇海魔”立刻释放孙少爷,只不过为顾及海盗的脸面,假言让海盗跟来人面议赎金。

这个规矩,丁行海是知晓的。可是,他对此信函并没有给予应有的重视,而是让那位宋先生在附近旅馆下榻等候消息。

他没有赶紧行动,因为煤球厂所进原料问题正急着跟上家谈生意(正值战争期间,煤炭属于紧俏物资),迟缓了两天半,才把神偷阿七的这封信函送出去。

真所谓“天有不测风云”,就是这短短两天半时间,发生了无法挽回的变故。

被关押于福州附近一座小岛上的孙少爷在两天半期间的最后一个晚上,与两个一起被绑票的渔民密谋偷船脱逃。

三人行动时被海盗方面的看守人员发现,双方发生了打斗,孙少爷三人哪是海盗的对手,结果一死两伤,死的恰恰就是孙少爷!

肉票意外死亡,这桩交易自然谈不下去,而这时丁行海还不知道,把神偷阿七的信函让人送了出去,段老大阅后非常遗憾。

不过,他当时势力正盛,也不在乎得罪了神偷阿七,连个招呼也没打,下令把扣下的渔船装上盛了孙少爷尸体的棺材和那两个伤员,让另外三个渔民驾船返乡。

段老大很给丁行海面子,自始至终没有责怪一句,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大约过了半年,段老大病死,接着丁行海的煤球厂失火烧毁破产,他就去了外地谋生,一直到今年5月方才回乡,随后在“金仁泰”谋得一份工作。

如果不是发生了案子,他根本想不起这件旧事。

昨天出事后,丁行海想来想去,寻思要么这是神偷阿七对自己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