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于把鞭子扔到了苏武的脚下。
然后对他说, 去, 把这群羊给我放好了。
那是一群公羊, 个个都长得膘肥体壮, 犄角老高, 浑身上下都是肉。
单于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坏笑说, 什么时候, 这群公羊给你生了小羊羔, 你就可以回你的大汉了。
这话一说出来, 旁边的匈奴贵族全都笑了, 笑得东倒西歪。因为给一群公羊让它们生小羊,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苏武没笑, 他弯下腰, 捡起了那根鞭子, 没看单于, 也没看那群羊。他转过身, 拄着一根棍子, 就往北边走了。那根棍子叫符节, 是他来匈奴的时候, 汉武帝亲手给他的, 上面还挂着牦牛尾巴做的装饰, 金灿灿的, 代表着整个大汉朝的脸面。
于是, 他被赶到了一个叫北海的地方, 也就是现在的俄罗斯贝加尔湖。那个地方非常荒凉, 一年里大部分时间都是冬天, 风刮在脸上跟刀割一样, 放眼望去除了雪就是冰。
苏武就住在一个地窖里。白天, 他把那群公羊赶出去, 让它们自己找点干草根啃。他自己也得找吃的, 就拿着那根符节, 在雪地里到处戳。当戳到硬邦邦的地方时, 他就用手往下刨, 手上的皮都磨破了, 血混着泥土冻成一块。刨开之后, 发现是个老鼠洞, 洞里有老鼠藏的草籽儿, 他就抓一把塞进嘴里嚼。有时候连着老鼠一起抓出来, 拔了毛就那么生着咽下去。
饿得实在受不了了, 他就嚼自己身上穿的羊皮袄, 把羊毛薅下来, 连着皮一起嚼。那东西根本咽不下去, 所以就含在嘴里, 咂摸一点味儿。
可他就是不碰那群羊。
那群公羊肥得流油, 天天在他眼前晃悠, 随便抓一只烤了吃, 就能顶他刨十天老鼠洞的功夫。但他就是看都不看一眼, 好像那不是一群羊, 而是一群催命的鬼。
匈奴人还派了兵看着他。一开始, 那些兵痞子还拿他打赌, 赌他几天会去杀羊。结果一天, 两天, 一个月, 两个月过去了, 苏武的脸越来越瘦, 颧骨高高凸起, 眼睛也深深地陷了下去, 像两个黑洞, 可他就是不去碰那群羊。
看守他的匈奴兵都看傻了, 心想这汉人是石头做的吗。
那么, 他是怎么到这个鬼地方来的呢。
时间回到过去, 那年, 苏武在长安城还是个郎官, 家里是二千石的大官, 算是个正经的官二代。当时汉武帝想跟匈奴缓和关系, 于是就派他当使者, 带着一百多号人, 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临走前, 皇帝把那根金光闪闪的符节交给他, 说, 拿着它, 你就是我的脸面。
苏武到了匈奴, 事情办得还挺顺利, 单于也挺客气, 收了礼物, 说以后咱们好好相处。眼看着就要回去了, 却出了事。
原来苏武手底下有个副使叫张胜, 这个人手脚不干净, 背着苏武跟匈奴内部想搞政变的一伙人勾搭上了。结果事情败露, 单于大发雷霆, 心想你们汉人表面上跟我谈和, 背地里却想捅我刀子。
因此, 匈奴兵一下子就把汉朝使团住的营地给围了。
刀架在脖子上, 单于问苏武, 这事儿你知道不知道。
苏武说, 我的人干的, 我来承担责任。
单于看他是个汉子, 就想收服他, 因为匈奴那时候缺有文化的人。于是单于派了个叫卫律的去劝降, 这个卫律本来也是汉人, 投降了匈奴, 现在混得很好。
卫律见了苏武, 先是吓唬他, 说你要是不投降, 就得给那个搞政变的虞常陪葬, 被剁成肉酱。
苏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接着卫律又开始用利益诱惑他, 说, 苏君, 你看我, 昨天还是个奴才, 今天在匈奴, 成了几万人的头头, 牛羊满山坡, 你要是投降了, 咱俩当兄弟, 吃香的喝辣的, 不比在你那汉朝强。
苏武还是不说话。
卫律急了, 就凑过去说, 你听我的, 先假装投降, 以后有的是机会,
话还没说完, 苏武突然破口大骂, 卫律, 你这个无耻的叛徒, 你忘了你爹妈是谁了, 忘了汉家的恩情了, 给胡人当走狗, 还想拉我下水, 滚。
骂完, 他从旁边卫兵腰里噌地一下抽出刀, 对着自己脖子就抹了下去。
血喷了卫律一脸。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给整蒙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文质彬彬的汉朝使者, 性子这么刚烈。单于听说这事儿也吓了一跳, 赶紧叫人抢救, 又是找部落里的医生, 又是在地上挖个坑, 把苏武放进去, 用火烤着给他续命, 硬是给救回来了。
苏武醒过来之后, 单于更敬重他了, 觉得这是条真汉子。可越是这样, 就越想收服他。于是单于又想了一招, 把他关进一个大地窖里, 不给吃的也不给喝的。
外面下着大雪, 苏武就抓雪吃, 渴了吃雪, 饿了也吃雪, 他还把自己穿的毡衣上的毛揪下来, 跟雪混在一起咽下去。就这么过了几天, 他居然没死。
这下单于彻底没辙了, 杀他舍不得, 劝又劝不降, 那就折磨他。所以, 就有了北海边上, 那一群公羊的故事。
这群羊, 其实不是粮食。
这群羊是单于给他出的一道选择题。吃了, 就代表你低头认输了, 你作为汉朝使者的气节也就没了。不吃, 那就得饿死, 冻死。
苏武看明白了这一点, 所以他宁可去跟老鼠抢吃的, 也不碰那群羊。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春天冰化了, 他就去挖草根吃。夏天的时候, 他就去找野果子。到了秋天, 他就去捡耗子洞里储存的粮食。再到冬天, 就又靠吃雪和嚼羊皮袄活命。
那根符节, 他天天都拿在手里, 睡觉也抱着。放羊的时候, 他就拄着它, 站在北海边上, 往南边看, 因为南边是长安的方向。
一开始, 符节上的牦牛尾巴还很鲜亮, 但是经过风吹日晒, 尾巴毛一根一根地掉光了, 几年过去, 那根棍子就成了一根光秃秃的木头杆子。
在这期间, 他不是没见过别的汉人。
比如李陵, 就是那个飞将军李广的孙子, 曾带五千步兵硬扛匈奴八万骑兵的猛人, 兵败后投降了。单于把女儿嫁给了他, 让他当了右校王, 地位很高。
单于就让李陵去劝苏武。
李陵带着酒肉, 坐着大车, 找到了北海边上那个野人一样的苏武。那时候的苏武, 头发胡子都白了, 长得能编成辫子, 身上披着些破烂兽皮, 已经完全没有汉朝使臣的样子了。
两人见了面, 抱头痛哭。
李陵说, 兄弟, 你受苦了, 在这鬼地方, 谁知道你这么忠心, 人生就几十年, 一晃就没了, 你这是图什么。
苏武不说话。
李陵又说, 我刚投降的时候, 也想一死了之, 可没死成, 现在, 我在这儿也是王, 手下几万人, 你再看看你, 皇上年纪也大了, 法令说改就改, 万一哪天忘了你, 你死在这儿, 太不值了。
苏武还是不说话。
李陵叹了口气, 说, 你听我的, 降了吧, 我跟单于说, 咱俩一块儿, 在这匈奴, 也能干出一番事业。
这时苏武终于开口了, 他说, 子卿, 我爹, 我弟弟, 都因为对不起皇上死了, 我不想再给家里丢人, 当臣子的, 伺候皇上, 就像儿子孝顺爹, 为爹死, 没什么可遗憾的, 你就别劝我了。
李陵看着他, 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因为他知道, 这个人是劝不动的了。他让人把带来的几十头牛羊留下, 然后哭着走了。
后来, 单于又给苏武找了个匈奴女人当老婆, 他们还生了个儿子。苏武对老婆孩子都挺好, 可每天早上起来, 做的第一件事, 还是拄着那根光杆符节, 去海边, 往南边看。
十九年过去了。
长安城里, 汉武帝死了, 汉昭帝即位。
汉朝跟匈奴又开始和谈, 汉朝派使者来, 要匈奴放人。匈奴人撒谎说, 苏武啊, 早死了。
使者没办法, 准备回去了。但是苏武当年的一个随从, 叫常惠, 他虽然投降了匈奴, 但心里还向着汉朝。他偷偷找到了汉朝使者, 把苏武还活着的事告诉了他。
使者又惊又喜, 可匈奴不认账, 该怎么办呢。
常惠给使者出了个主意。
第二天, 汉朝使者又去见单于。酒喝到一半, 使者一脸严肃地对单于说, 我们皇上啊, 前两天在上林苑打猎, 射下来一只大雁, 那大雁的脚上, 绑着一封丝绸写的信,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苏武在北边一个大沼泽里放羊呢。
单于一听, 脸都绿了, 大雁还能送信, 这汉朝的皇帝是神仙吗, 他哪知道这是个计策。他以为汉朝真有通天的本事, 觉得再瞒下去也没意思了, 只好承认了。
他说, 苏武, 是还活着, 我马上让他回来。
消息传到北海, 苏武要回家了。
李陵又来了, 摆了酒, 给苏武送行。李陵哭着说, 兄弟, 你回去了, 名垂青史, 我呢, 就是汉家的罪人, 没脸回去了。
他站起来, 拔出剑, 跳了一支舞, 一边舞一边唱, 走过千里, 穿过沙漠, 为了君王, 我带兵打仗, 全军覆没, 我身败名裂, 我的老娘, 也死了, 我没脸回家了, 我没脸回家了。
唱完, 他已是泪流满面。
公元前81年, 苏武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他的匈奴妻子抱着儿子, 跟在后面哭, 但苏武没有回头。
他到了长安。
那一天, 长安城里的人都出来看他。他们看见一个老头, 头发胡子全白了, 像一团雪, 身上穿着匈奴人的破衣服, 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根光秃秃的木头杆子。
丞相, 将军, 文武百官, 都来迎接他。看见他那个样子, 看见他手里那根棍子, 所有人都哭了。
人们扶着他去见皇帝, 皇帝问他, 你那根符节呢。
苏武把那根光杆子举了起来。
十九年过去了, 节旄没了, 节柄上的漆也掉了, 可这根代表大汉的棍子, 他一天也没扔下。
后来, 汉宣帝画了十一大功臣的像, 挂在麒麟阁里, 苏武排在第十一个。他的画像旁边, 没写他打了多少胜仗, 也没写他立了什么奇功, 就写了四个字, 不辱使命。
【参考文献】
1. 汉书·卷五十四·李广苏建传第二十四. 班固.
2. 史记·卷一百九·苏建列传第四十九. 司马迁.
3. 资治通鉴·卷第二十三·汉纪十五. 司马光.
4. 《苏武传》与汉代使臣的气节. 历史研究. 2005年第3期. 王子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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