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夏,豫西的麦子黄了。
金浪翻涌,麦穗低垂,在汝河两岸铺展出一片沉甸甸的丰收图景。可这丰年之下,暗流汹涌——日寇未退,汉奸横行,国共角力如蛛网密布,而在这片焦土之上,一支草根武装正悄然崛起,如野火燎原。
武凤翔站在常楼村剿匪司令部的炮楼上,手扶斑驳的砖墙,目光越过起伏的山峦,投向北面大峪店的方向。自三年前与刘子龙在郑县雨夜分别后,他回到家乡,以“保境安民、抗日锄奸”为旗,拉起一支“豫西抗日剿匪军”。起初不过百人,几杆老套筒、几把红缨枪;如今已发展至千余人,枪械齐整,纪律严明,士气如虹。
他们与临汝县大峪店的八路军根据地遥相呼应,炸铁路、袭据点、夺粮仓、剪电话线,打得日伪军闻风丧胆。百姓称他们为“汝河铁骑”,日寇则咬牙切齿地称其为“豫西之刺”。
可这股力量,也引来了另一双眼睛——军统局。
重庆方面不怕他抗日,怕的是他被共产党“赤化”。在蒋氏眼中,一支不听调遣、又深得民心的民间武装,比日军更危险——因为敌人看得见,隐患却藏在骨子里。
1944年7月,军统别动军中原大队接到密令:
“务必说服武凤翔归顺国民革命军序列,以防赤化。若劝降不成,可相机处置。”
队长杨忠,黄埔六期出身,心狠手辣,素有“中原屠夫”之称。接令当日,便率十余名精锐特务,从鲁山县背孜街出发,直扑临汝。
7月13日傍晚,杨忠一行抵达临汝城东黄庄村,径直走进黄千源的宅院。
黄千源,汝河两岸出了名的大土匪。1944年日军攻陷临汝,他立马投敌,摇身一变成了“临汝县保安司令”,腰挎东洋刀,脚蹬马靴,威风八面。可此人狡诈如狐,脚踩多条船:一面给日军当狗腿子,一面与国军将领暗通款曲;既收军统的饷银,又与河南别动军称兄道弟;更绝的是——他还曾与武凤翔等人在关帝庙前烧香磕头,歃血为盟,拜为异姓兄弟。
杨忠深知黄千源的“本事”,开门见山:“老黄,我要见武凤翔,劝他归顺中央。你得帮我引荐。”
黄千源满口应承,摆酒设宴,推杯换盏,拍胸脯道:“杨兄放心!凤翔是我兄弟,我一句话,他不敢不听!”
可酒过三巡,他却借故离席,悄悄唤来贴身护卫焦官保,压低声音:“快!派人连夜去常楼,告诉武凤翔——杨忠来了,明日要见他。让他……早做准备。”
焦官保点头,身影没入夜色。
次日清晨,雾气未散。
焦官保领着杨忠一行人,策马来到常楼村。武凤翔早已设下圈套,只待鱼儿入网。
刚落座,茶未及热,一名卫兵突然“慌慌张张”闯入,脸色煞白:
“报告!大峪店的八路军摸过来了!已过安沟,快到大刘庄了!”
武凤翔霍然起身,拔枪在手,神情焦急:“杨大队长,实在对不住!军情紧急,您必须马上离开!等我打退八路军,再与您详谈!”
说罢,带着卫队冲出院外。炮楼上的警钟“当当”急响,全村鸡飞狗跳,俨然大战将至。
杨忠只带十余人,哪敢与“八路军”硬碰?顿时慌了神,连声道:“武司令保重!我们先撤!”
一行人仓皇出村,直奔西南方向——计划先躲进黄千源的寨子,等“八路军”过去再图后计。
可他们不知道,这正是武凤翔的计中计。
他知道杨忠必走洼地小路——那是通往黄庄的捷径,也是唯一的生路。于是,他早已命一队精兵换上八路军军装,埋伏在蒿草丛中,枪口对准小径,只等猎物踏入陷阱。
当杨忠一行踏入洼地,猝不及防——
“砰!砰!砰!”
枪声骤起,步枪、手枪齐射,子弹如暴雨倾泻。别动军措手不及,瞬间倒下大半。有人想举手投降,却被一枪爆头;杨忠拔枪还击,刚扣动扳机,胸口已中三弹,踉跄跪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战斗仅持续七分钟,便宣告结束。
击毙杨忠及其部下十七人,缴获步枪十五支,美式左轮手枪十七支,子弹千余发。
杨忠至死都不知,他所谓的“八路军”,竟是武凤翔自己人假扮的。而黄千源派去报信的密探,早在半路就被武凤翔的人截下,关进了地窖。
这一局,武凤翔以“假敌”引“真敌”,以“虚报”设“实伏”,将一场政治劝降,化作一场干净利落的歼灭战。他不仅保住了队伍的独立,更向重庆传递了一个无声的警告:豫西,不是任人摆布的棋盘。
1945年1月21日,寒冬凛冽。
武凤翔带着十八名护兵,回郏县薛店乡吴村探家。消息不胫而走,如风过野。
驻薛店日军指挥官杉本与伪军头子李有闻讯,立即调集千余人,连夜将吴村团团包围。火把如蛇,蜿蜒于雪野;枪声划破寂静,惊起寒鸦无数。
武凤翔临危不乱,迅速将十八人分为三组:一组守炮楼,一组扼村口,一组机动支援。依托百年寨墙与青石炮楼,构筑起一道血肉防线。
战斗从凌晨打到正午,日伪军发动五次冲锋,皆被击退。子弹打光了,就用石块、滚木砸;手榴弹用尽了,就拼刺刀、抡锄头。一名年轻战士肠子流出,仍抱着炸药包扑向敌群,与十名伪军同归于尽。
下午四时,援军终于赶到——大峪店八路军一个连星夜驰援,枪声由远及近。
杉本见势不妙,仓皇下令撤退,丢下百余具尸体狼狈逃窜。
此战,击毙日伪军一百二十三人,缴获三八式步枪四十二支、轻机枪两挺。武凤翔以十八人之力,守住了家园,也守住了豫西抗日军民的尊严。
不久后,武凤翔听闻有人在拐河村女子学堂闹事,砸黑板、撕课本,扬言“女子读书就是败坏门风”,甚至威胁要烧校舍。
他勃然大怒,当即命文书起草布告,连夜张贴于学堂门口:
豫西抗日剿匪军告示:凡有胆敢滋扰女子学堂者,不论何人,一经查实,杀无赦!——司令 武凤翔
布告一出,宵小噤声,再无人敢踏入学堂半步。
他还亲自登门拜访。那夜,董秀芝正在油灯下教春桃写字,笔尖沙沙,如春蚕食叶。
武凤翔站在门外,没有惊动,只是静静看了片刻——灯影摇曳,映出她鬓角的白发与眼中的坚毅。
待课毕,他才走进去,声音低沉却坚定:
“嫂子,学堂有我护着,谁也动不得。往后有难处,只管找我。”
董秀芝抬头看他,眼中含泪,嘴唇微颤,却未言语。
武凤翔顿了顿,又轻声道:
“刘老师……一定会回来的。他那样的人,阎王都不敢收。组织上也正在积极想办法。”
说罢,转身离去,背影如山,融入夜色。
夜深,炮楼油灯如豆。
武凤翔坐在木桌前,仔细擦拭着手中的驳壳枪。枪身冰凉,却仿佛还带着昨日战场的余温。
窗外,月光洒在麦田上,像一层银霜,温柔覆盖着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
他知道,杨忠虽死,军统不会善罢甘休;他知道,日寇虽败象已显,但汉奸土匪仍在暗处窥伺;他知道,刘子龙还在西安监狱,生死未卜,音讯全无。
可他也知道——只要这枪还在手,只要这人还在阵,只要那学堂的灯还亮着,豫西的火,就不会灭。
他望向远方,轻声低语,仿佛穿越千山万水,传向那座阴森的牢狱:
“子龙,等你回来,咱们再并肩杀敌。”
远处,临汝县大峪镇的方向,狼烟再起,像是某种回应,又像是一场新战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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