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六年,公元228年,蜀军大营的夜色还没完全散去,凤鸣山一带已经飘起了冷风。军中老卒低声议论,有人望着不远处正在披甲上马的白发将军,忍不住咂舌:“子龙将军都这把年纪了,还要亲自上阵,真不舍得他出事啊。”一句话,说出了当时不少蜀汉将士的心思。
赵云赵子龙,这个名字在当时几乎就是“必胜”的代名词。从北方寒风中的磐河,到血雨腥风的长坂坡,再到汉水岸边的空营奇计,他在战场上一再挺身而出,很少让人失望。刘备那句“子龙一身是胆”,在军中已经被传了不知多少遍。
也正因为如此,当诸葛亮第一次北伐、要分兵牵制曹魏的时候,人们下意识就想到他。按理说,六十多岁乃至接近七十的年纪,已经到了该在后方颐养、掌旗坐镇的时候,可赵云坚持请战。对于一名一辈子活在战马上、刀尖上的老将来说,远离前线,比什么都难受。
有意思的是,赵云晚年的这次出征,并没有像从前那样干净利落,而是让他在凤鸣山下尝到了一生中极少有的惊险滋味,还逼得他在重围之中仰天长叹,脱口而出那句“吾不服老,死于此地矣”。而让这位常胜老将踉跄失手的,既不是司马懿,也不是后来颇有名气的姜维,而是一个只在《三国演义》中短暂露面的年轻参军——程武。
一、老将挂帅:凤鸣山前的意气与隐忧
北伐伊始,诸葛亮自汉中出兵,对魏国西北防线展开攻势。史书中记载,他确有出祁山、攻曹魏的计划,但《三国演义》在此基础上做了更为戏剧化的铺陈:一边是诸葛亮亲自督战的主战场,一边是赵云、邓芝等人负责的牵制之地——这一支偏师,正是凤鸣山前这场战事的舞台。
从战术安排看,赵云这一部军队,是“虚实相间”的角色,主要目的在于牵扯魏军兵力,减轻主攻方向的压力。站在诸葛亮的角度,需要的是稳重、经验和气势。赵云具备这些条件,且在关羽、张飞相继离世后,更显得不可或缺。
但从年龄和体力来说,这位老将已经不再是长坂坡那个能单骑来去、七进七出的人。不得不说,这恰恰是这场战斗埋下的一个隐患:名声太盛,自己也不信自己老了;战功太多,周围人习惯性相信“赵子龙出马,事自可成”。
凤鸣山一带地势复杂,有山有谷,道路曲折,对于熟悉地形的一方来说,是设伏用兵的好地方;对贸然追击的一方而言,却可能变成天然陷阱。赵云率军来到这里,面对的是曹魏西线的主将夏侯楙。
史载夏侯楙确实担任过“雍州刺史”,娶了曹操之女,在曹魏高层中算是“有出身、有背景”的人物。但论起军事才能,不论是《三国志》,还是演义化后的《三国演义》,对他的评价都不算高。演义中更是把他塑造成有些浮滑的权贵后代,依仗门第,缺少实战本事。
也正因为对手并非名将之列,赵云对这场仗的心理预期很简单:出兵牵制,顺便敲打一下夏侯楙,打出声势,就算完成任务。再加上多年养成的自信,他在阵前的表现,自然还是那套熟悉的打法——一马当先,枪出如龙。
二、魏营愁云:程武的“看人吃饭”之计
夏侯楙第一次与赵云交锋,就被杀得措手不及。银枪翻飞,白马嘶鸣,老将军的身手依旧凌厉。演义里说得形象,魏军一触即溃,丢盔弃甲而逃,从军心震荡的角度看,这类描述多少夸张,却不违背一个事实:赵云的威名,足以压住一片战场。
当时魏营的气氛,很容易想象:主将脸色难看,众将士心中发虚。没有人愿意再主动提“迎战赵云”这几个字。军中最怕的,就是这种既打不过、又躲不开的对手。夏侯楙一边焦急,一边又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在大帐中踱来踱去。
就在这种局促的气氛里,程武站了出来。《三国演义》明确点出,他是曹魏重臣程昱之子。程昱在官渡、汉中等多处战役中出过主意,是曹操集团早期极重要的谋士之一,心思缜密,视局清楚。程武出身这样的家庭,自小耳濡目染,对人对局,多少有几分父亲的影子。
程武的话,说得并不客气,大意就是:赵云虽勇,却“有勇无谋,恃勇而骄”。这句话里,既有对赵云风格的观察,也有对其当下状态的判断。年轻时的赵云,其实并不能简单归为“有勇无谋”,他在汉水空营退曹军时展现出的沉着和布局,就说明他并非莽夫。但到了北伐时期,形势有了变化——年纪大了,功劳积累得多了,对自我能力的信心几乎已经形成一种惯性。程武抓住的,就是这种“惯性里的漏洞”。
他的计谋本身谈不上多复杂:一支军队出阵示敌,假装不敌而退,引诱赵云追击;两翼暗伏兵马,待赵云深入后,主将退至高处,发号令围杀。这样的“诱敌深入,再合围”的手法,在古代战争中并不罕见,从韩信、白起到后来各朝名将,都用过类似思路。
但同样的套路,用在不同的人身上,效果是不一样的。对一般将领,也许只是一次普通伏击;换成一位一生少有败绩、且正在晚年急于再立战功的名将,冲击就大了许多。程武厉害之处,不在于计谋多新奇,而在于“看准了人”。
夏侯楙本来还半信半疑,心中对这位年轻参军的把握并不放心。但看着局势摆在那里,他也没有太多选择。程武这一番分析,既给出了操作步骤,又点明了赵云的心理特征,听上去有理有据。军情紧要,夏侯楙不得不“死马当活马医”,决定试一试。
从这一刻起,凤鸣山周围的山谷间,已经悄悄生出了一张网。表面平静,实则杀机暗伏。
三、陷入重围:赵云那句“死于此地”的复杂滋味
第二日,两军在凤鸣山下再度对阵。按照程武预先设计好的节奏,夏侯楙亲自出马。赵云远远望去,只觉得对方摆阵略显慌乱,主帅却硬着头皮上前,心里难免有几分轻蔑。对一位征战几十年的老将来说,战场上的细微动作,往往能透露出很多东西。
一声鼓响,双方交锋。演义中写两人没战多少个回合,夏侯楙就佯作不支,拍马而逃。赵云见状,战意更盛——一个在长坂坡被自己杀得胆战心惊的夏侯家后裔,如今再度败走,这在心理上无疑是种“理所应当”。再加上他肩负的,是牵制、震慑的任务,自然想在这一战中打得响亮一点。
于是在追击这件事上,他没有太多犹豫。马蹄翻飞,银枪如风,赵云带着部分精锐骑兵,直接冲出了本营阵列,一心只盯着前方逃窜的魏军主帅。身后队形拉长、与主力队伍的间距被拉开时,他未必完全没有察觉,但在战场的热度之下,这些细微的提醒,被压在了更强烈的冲锋欲望之下。
追出数里,山势渐陡,两侧山脉收拢。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鼓声突然从左右山间齐起。伏兵旌旗翻动,杀声震动山谷。埋伏在两翼的魏军同时杀出,拦断后路,封住去路,把赵云这一小股突进的兵马围在中央。
站在山顶的,正是程武。他高举令旗,顺势指挥各路伏兵不断收缩阵势,包围圈一层一层往里压。魏军弓弩手列于后队,不断放箭,逼得赵云难以轻易突围。这个画面,在小说中极为紧张,也确实让人感到一股逼仄的压力。
赵云反应极快,也并非完全失措。他一边挥枪招架箭矢,一边寻找包围圈中的薄弱点。可惜的是,人数上的巨大差距摆在那里,他手下的兵士在一波又一波的冲撞中越来越少,战马在急奔与受创之下力气也在衰减。那一刻,年岁的痕迹,被残酷地放大。
这时,演义安排了那句极有画面感的叹息——“吾不服老,死于此地矣!”这不是一声慷慨赴死的吼叫,更像是突然意识到自身局限后的苦笑。几十年从戎,刀山血海闯了无数回,年轻时的赵云,总是从最危险的地方杀出来;到了凤鸣山,他终于尝到了“力有不逮”的味道。
试想一下,如果这一战发生在他四十岁、五十岁时,面对这样的伏击,他或许还有更多突围的可能。但在建兴六年,他已经是刘备创业老班底中屈指可数的高龄将领。战马喘息,臂膀微酸,目光再锐利,也敌不过一圈圈收紧的包围。
值得一提的是,赵云这一声“死于此地”的感慨,并不意味着他真的彻底绝望,而是对“老”的一种不甘承认。汉末三国,这样的老将很多,黄忠六十余还能在定军山射杀夏侯渊,可那毕竟是少数几场“燃尽式”的硬仗。赵云在凤鸣山这次险境中暴露出的,更多是积年征战后身体状态与心理预期之间的落差。
就在这危机关头,诸葛亮的另一层安排显出了作用。
早在出兵之初,诸葛亮就对赵云的性格和行事风格有足够了解。他清楚,这位老战友不会甘心只当个“虚张声势”的牵制者,只要有机会,必定会上前搏杀。这种性格在当年是优点,在北伐的复杂局势中则可能带来风险。于是,他安排了关兴、张苞等年轻一代,分兵随行,以备不测。
在赵云陷入重围、箭雨如织之际,关兴、张苞率领援军赶到。他们从不同方向向魏军包围圈发起冲击。关兴刀势凌厉,继承了父亲关羽的一部分风采;张苞矛法勇猛,颇有张飞当年的影子。这两支新生力量的突入,让魏军本就不算稳定的包围阵线出现了松动。
赵云见到援兵,心气再度提起,抓住包围圈出现缝隙的时机,再度催马横冲直撞。老将与两位少壮将领里应外合,终究在混战中撕开一道口子,冲出了重围。战马身上带着箭伤,将士身上多有血迹,这一刻的赵云,既像从鬼门关前折回的人,又像突然被提醒“岁月不等人”的老兵。
魏军这次伏击,从“设局”角度看,可以称得上成功;从“结果”来看,没能斩杀赵云,却也把他逼到了前所未有的边缘。程武的名字,正是借此在演义中闪了一次光。
四、一闪而逝:程武的隐退与老将的余生
凤鸣山一战后,魏军表面上占了便宜,却并没从根本上扭转整个北伐的战略格局。夏侯楙在演义中多次被描写为畏缩、失措之态,这次虽借程武之计化解一场危机,却难言真正稳住局势。蜀军整体仍有威胁,诸葛亮主战场的攻防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
从赵云的人生轨迹来看,这次凤鸣山的险境,成为他晚年经历中极为醒目的一笔。《三国志》记载,赵云于建兴七年病逝,约在公元229年前后。也就是说,凤鸣山一战时,他已是风烛之年,之后不久便离开人世。这场战斗,对他个人而言,更像是一道分界线:此前是“常胜将军”的高峰回声,此后则是身体每况愈下、逐步淡出前线的必然走向。
这就不难理解,他在重围之中那句“吾不服老”的分量。那不是戏剧化的台词那么简单,而是一位一生习惯立在最前方的老将,在发现“自己已不能像从前那样担保一切安全”时的心中震动。对于熟悉军旅的人而言,这种心理冲击,比身上的刀伤更难平复。
反观程武,这位在关键时刻“献出一计”的年轻谋士,演义之后并未再过多提及。他没有像郭嘉、贾诩那样成为家喻户晓的智囊人物,也没有像荀彧那样在朝政上留下长线描写。正史中更是少见他的名字,这使得他的形象多少带上一层虚化的色彩。
演义对人物取舍,往往有自己的考量。一方面,程武的出现,是为了在情节上解释“为何赵云会陷入险境”;另一方面,他的“昙花一现”,也烘托出赵云晚年的那一抹尴尬与危机。若从曹魏阵营内部来看,一个年轻谋士,能在夏侯楙这种主帅旁边提出有用之策,本身就说明其眼光不俗。至于他后来是否在其他战役中阵亡,还是平淡无闻地归于幕府之中,演义并未交代,也给后人留下了不少想象空间。
有一点可以肯定:在三国故事浩浩荡荡的人物长河中,能让赵云这样的猛将真切感受到“败局近在眼前”的谋士并不多,程武算得上一位。哪怕只是一个回合,他也足够出彩。
从整体战争局势来看,诸葛亮第一次北伐最终未能取得决定性成果,赵云这边虽保住性命,但也没能通过凤鸣山一战撕开真正的缺口。蜀汉国力有限,北伐之路漫长而艰难。像赵云这样的老将,能够在暮年仍披甲上阵,本身就是国家军力紧张的一种写照。
赵云死后,蜀汉阵中再无这种战功与威望皆足以独当一面的老牌主将。关兴、张苞等人虽有锐气,却终究没有足够时间在战场上成长为新的顶梁柱。某种意义上,凤鸣山一役不只是赵云个人经历的转折,也是蜀汉军队从“老功臣时代”向“新生代尚未成形”的过渡节点之一。
程武在这段故事里扮演的,是一个典型“后起之秀”的角色。他借助地形、利用对手习性,设计了一道并不华丽却很实用的圈套,成功打破了赵云多年来几乎不败的战场节奏。就谋略水平而言,这一计不算惊天动地,却足以说明:在魏蜀对峙多年之后,新一代谋士和将领,已经开始用更细腻的方式观察对手、研究对手。
赵云仰天长叹的那一刻,既是老将面对年华流逝的无力感,也是一个时代逐渐退场的实景。程武的名字之后不再频频出现,却在这一瞬间留下了短暂而锋利的刻痕。对三国这样一个群雄并起、英才争辉的时代来说,很多人就是这样:只在一战之中露面,却足以让后人记住——哪怕他只出场一次。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