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水晶灯在午后的阳光里垂下无数道细碎的光,像一场凝固的雨。
林栖迟站在玄关处,手里还攥着那杯没来得及放下的奶茶。塑料杯壁沁出的水珠沿着指缝往下淌,她忘了擦。
二姨的笑脸在光影里晃着,那些褶子像是被生活反复折叠过的纸,每一道都藏着话。她的手还拉着林栖迟的手,粗糙的掌纹硌着虎口,力道大得有些过分,仿佛生怕她一抽手就跑了。
“你看看这灯,这地板,这墙——”二姨的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张还没来得及拆封的胡桃木床架上,床架靠着墙立着,塑料膜裹着,像一具等待苏醒的躯体,“哎呀,这床可真气派,定制的吧?小伟那对象挑剔得很,看了好几家婚房都不满意,就这档次,她准没话说!”
林栖迟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二姨,这房子我们也是刚装好……”
“知道知道!”二姨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年轻人嘛,住哪儿不是住?你们俩早出晚归的,回来也就是睡个觉,凑合凑合得了。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给小伟应个急,等我们拆迁房下来就搬,半年,最多半年!”
半年。
林栖迟在心里把这个词掰开了揉碎了,嚼了又嚼。她想起这五年——五年里她和周砚白租过的那间城中村的屋子,窗户正对着菜市场,每天凌晨四点就被剁肉声吵醒;后来搬到顶楼加盖的铁皮房,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再后来,是一间又一间的出租屋,墙皮剥落,水管漏水,蟑螂在厨房里开派对。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他们每一次加班到深夜,每一次挤地铁回家,每一次在周末的建材市场里为一块钱的瓷砖讨价还价,都是为了这个“空着也是空着”的地方。
墙漆是他们自己刷的。周砚白踩着梯子滚天花板,她在下面递滚筒,油漆滴在她头发上,他说“像星星”,她笑着骂他贫嘴。地板是他们自己铺的,一块一块对齐,敲下去的时候手都磨出了水泡。那盏水晶灯,是去年双十一下的单,她蹲在手机前抢了三个晚上,省下八百块钱,高兴得半夜睡不着。
“二姨。”
周砚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栖迟回头,看见他从厨房门口走过来,围裙还系在腰上。刚才他正在洗水果,手还湿着,在围裙上擦了擦。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林栖迟心里咯噔一下。她太了解他了——他越是生气,脸上越是看不出波澜。
“砚白,”二姨的笑脸转向他,“正好正好,你是男主人,你说了算!小伟跟你差不多大吧?你们年轻人好说话,将心比心,他这是急事,实在是没办法才来求你们的。你妈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她说让你们自己拿主意。”
周砚白走到林栖迟身边,手自然地搭在她肩上,拇指在她肩胛骨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动作只有她能懂——他在说:别怕,有我。
“二姨,”他说,“您儿子结婚是喜事,我们该帮忙的肯定帮。但这房子,我们没办法借。”
二姨的笑僵了一瞬,像是突然卡住的磁带。
“这……”她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这怎么话说的?我又不是不还给你们,就住几个月,你们年轻人——”
“我们年轻人,”周砚白打断她,语气还是平和的,“攒了五年钱,每个月工资到账第一件事就是转进装修基金,五年没出去旅游过,五年没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这房子是我们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不是空着。”
二姨的脸色变了。
那层笑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光暗下去了,换成了另一种东西。她松开林栖迟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打量这套房子,目光从那盏水晶灯滑到地板,从地板滑到那床还没拆封的胡桃木床架,最后落在他们身上。
“行,”她说,声音还是笑着的,但笑里掺了别的味儿,“行,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主意,我老太婆不懂。我就是想着,小伟从小跟你们一块儿长大的,小时候他还给你送过糖呢,栖迟你记得不?那时候你来我家走亲戚,小伟把自己的糖都给你了,你妈还说你们俩有缘……”
林栖迟不记得。
她只记得这位二姨上一次出现在她生活里,是十五年前。她妈去世那年,二姨来过一次,站在灵堂前抹了几滴眼泪,吃了顿饭就走了。之后逢年过节连个短信都没有。现在突然冒出来,带着一脸褶子的笑,带着一个“八百年不联系”突然找上门的人该有的所有理所当然。
“二姨,”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糖的事我不记得了。但我记得这五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
二姨的嘴角往下撇了撇,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盏水晶灯,灯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垂着,像一场永远不会落下的雨。
“这灯是不错,”她说,“可惜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
林栖迟站在原地,手里的奶茶已经不冰了。周砚白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两个人都没说话。
窗外的蝉鸣涌进来,一声一声,像是夏天在喊疼。
二
三天后,林栖迟下班回家,看见单元楼门口停着一辆卡车。
车上往下卸东西:一张折叠床,两个编织袋,几口锅,还有一台老式缝纫机。缝纫机的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的锈,但机身上的蝴蝶牌商标还看得清。
她心里突然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听见了声音——二姨的声音,从她家门口传出来,穿透力极强,整条走廊都在共振。
“对对对就放这儿!轻点儿轻点儿那是我妈的陪嫁!”
林栖迟走过去,看见自己家门口堆满了行李。二姨站在门口指挥,几个搬运工正往里搬东西。门大敞着,她看见玄关的地上铺了报纸,那双她专门从景德镇淘回来的陶瓷换鞋凳被挪到了角落,上面压着一个蛇皮袋。
“哎哟,栖迟回来了!”二姨看见她,脸上的褶子又挤出了笑,“正好正好,我跟你说一声,小伟那对象突然变卦,非要现房,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就先搬进来了。你放心,就住几个月,等他们婚结了就搬!”
林栖迟站在走廊里,看着自己家的门。
那是她选了两个月的防盗门,指纹锁是她和周砚白一起装的,她录指纹的时候他还说“以后回家不用带钥匙了”。现在门开着,里面塞满了别人的东西。
“二姨,”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凭什么?”
二姨的笑淡了一点,但还挂在脸上:“凭我是你二姨。你妈要是在,她能不管?”
林栖迟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妈要是还在,会管吗?她不知道。她妈走得太早了,早到她还没来得及问这些问题——关于亲戚,关于人情,关于那些你根本不认识却理直气壮要你帮忙的人。
她拿出手机,拨了周砚白的电话,响了七声,没人接。
她又拨了物业的电话。
物业来的时候,二姨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那是他们刚买的沙发,布艺的,奶白色,她一眼就看中了,攒了三个月工资才买下来。现在二姨坐在上面,翘着腿,嗑着瓜子,瓜子皮落在沙发缝里。
“这是私闯民宅,”物业经理说,“我们要报警了。”
二姨把瓜子往茶几上一拍,站起来:“报警?报什么警?这是我侄女家!我住我侄女家犯什么法了?你们问问她,我是不是她二姨?她妈是不是我亲姐?”
她转向林栖迟,眼眶突然红了,那红来得太快太突然,像是有人在她眼底按了个开关。
“栖迟,你说话啊,你摸摸良心,我是你什么人?你妈走的时候,我还去磕过头呢!你现在有房子了,就不认亲戚了?你们年轻人现在都这么冷血吗?那以后你们有孩子了,谁帮你们带?你指着谁去?就指着你们这六亲不认的劲儿?”
林栖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不是被二姨的话堵住了,是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淹没了。十五年前那几滴眼泪,原来是可以反复支取的本钱。人情这张存折,利息高得吓人。
警察来了,问情况。
二姨坐在地上哭,哭她命苦,哭她姐姐死得早,哭现在的年轻人没良心。哭声在楼道里回荡,一扇扇门打开,邻居们探出头来看。
周砚白赶到的时候,林栖迟正靠在墙上,脸色发白。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发现她在抖。
“没事,”他说,“我来。”
他跟警察说了情况,出示了房产证,说了二姨不请自入的事实。警察点点头,转向二姨:“阿姨,这是人家的房子,你没经过同意就搬进来,这是违法的。现在请你配合,搬出去。”
二姨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脸上的表情变了。那层笑终于彻底剥落,露出底下的东西。
“行,”她说,“我走。但我告诉你,林栖迟,你这房子,住不安生。”
她走的时候,把那包瓜子壳留在了沙发上。
三
之后的日子,像是有人在他们的生活里撒了一把碎玻璃。
起初是半夜的门铃响。第一次是在凌晨两点,林栖迟和周砚白被惊醒,从猫眼看出去,走廊空荡荡的。第二次是在三点,没人。第三次,周砚白直接拔了门铃线。
然后是楼道里的垃圾。有一回林栖迟早上出门,发现自己家门上被泼了剩菜汤,油汪汪的,顺着门往下淌。她蹲在地上擦,擦着擦着就哭了。
再然后是邻居们异样的眼光。小区里开始流传一些话——说那对小年轻不讲亲情,把亲二姨赶出门;说他们有钱买房却不肯帮亲戚一把;说现在的年轻人啊,都这样,冷血。
林栖迟不知道这些话是怎么传出去的。她只知道去菜鸟驿站拿快递的时候,老板娘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下楼扔垃圾的时候,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太会突然收声,等她走远了再继续。
有一次她在电梯里碰见楼下的阿姨,阿姨平时见了她都笑着打招呼,那天却板着脸,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阿姨,”她忍不住开口,“您是不是也听说了什么?”
阿姨沉默了几秒,说:“姑娘,做人要讲良心。亲戚之间,能帮一把是一把。”
电梯到了一楼,阿姨走出去,留她一个人站在电梯里,门合上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镜面不锈钢上,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周砚白比她更难。
有天晚上她醒过来,发现他不在床上。她起身去找,看见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窗外有月光,月光照在那盏水晶灯上,灯的影子落在他身上,碎成一片一片。
“砚白?”
他没回头,过了很久才说:“我妈今天打电话来,说我不懂事。”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她说二姨是长辈,再怎么着也不能让警察来赶人。说我们这样做,她在老家抬不起头。说……”他顿了一下,“说我不该由着你。”
林栖迟愣住。
“由着我?”
周砚白转过头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水光。
“我说不是。我说这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是咱们一块儿挣的,你有一半。但她说,娶了媳妇忘了娘,说你……”
他没说完。
林栖迟知道他说不出口的是什么。那些话,她大概能猜到。
她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那盏水晶灯在月光里沉默。灯是好看的,一颗一颗的水晶,折射着碎碎的光。当初买它的时候,她说等装好了,每天晚上都要开着它,坐在地上喝酒。他说好。
现在灯装好了,他们一次都没开过。
四
两个月后的一天,林栖迟下班回家,发现单元楼门口又停着一辆卡车。
她心里一紧。
但走近了她才发现,那不是搬家的车,是搬走的车。车上装着那张折叠床,那几个编织袋,那几口锅,还有那台蝴蝶牌缝纫机。
二姨站在车边,比两个月前老了十岁。脸上的褶子更深了,头发白了一片,背也佝偻了。她没看见林栖迟,正跟旁边的人说话——那人林栖迟不认识,大概是司机。
“……拆迁房黄了,说是那片地不征了。婚也黄了,女方等不了。你说这叫什么命?我忙活一场,到头来两头空。”
司机摇摇头,没说话。
二姨转过身,看见了林栖迟。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午后的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林栖迟眯着眼睛,看不清二姨的表情。
二姨没说话,转身上了车。
车发动的时候,林栖迟突然想开口叫住她。她想问二姨,你儿子现在住哪儿?你想好了没有?但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车开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晚上周砚白回来的时候,她在沙发上坐着,那盏水晶灯开着。两个月来第一次开。
灯光落在屋里,到处都是碎碎的光影,像一场星星雨。
“车走了?”他问。
她点点头。
他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在灯光里坐着。
过了很久,她说:“我今天想叫她来着,但没叫出口。”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有风,风吹动窗帘,帘子扬起来又落下。那盏灯还在亮着,水晶一颗一颗,折射着细碎的光。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空荡荡的玄关——那个陶瓷换鞋凳被二姨搬走的时候摔坏了,碎在楼道里,她扫了很久才扫干净。
光也落在那床胡桃木的床架上,床架还靠在墙角,塑料膜还没拆。那是他们的婚床,定制的,等了四个月才到货。装好那天,她说等住进来第一晚,要在上面打滚。他说好。
他们还没打滚。
但总有一天会的。
林栖迟把头靠在周砚白肩上,闭上眼睛。灯光透过眼皮,是暖融融的橙红色。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关于两只鸟的——有一只鸟从来不自己搭窝,专门去占别人的。等人家把窝搭好了,它就飞进去,把人家赶走。
故事里那只鸟叫鸠。
她想,鸠占鹊巢,原来是这样的。
但雀儿也不会永远被占。
它们会在别处重新搭一个窝,搭得比原来更好,更结实。它们会长记性,会知道哪些鸟要提防,哪些鸟是假的。它们会在自己的窝里,亮着自己的灯,过自己的日子。
那盏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像一只手掌在轻轻抚摸。
她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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