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厨房摔的第三回。锅底磕在灶台上,咣当一声,震得碗柜里的盘子都跟着响。客厅里没动静,电视开着,放的是抗日神剧,枪炮声轰轰的,把我这声给盖过去了。

其实我知道她听得见。这房子小,八十来平,三室一厅,平时就我跟我媳妇住,孩子上大学走了,空着一间。大姨带着一家四口来,说是旅游,看海,顺便看看我。我跟我媳妇收拾了两天,把孩子的床铺上,又打了地铺,勉强挤下。

第一天还行。我请了假,开车拉着他们去海边,去栈桥,去啤酒街。大姨晕车,一路上吐了两回,我媳妇拿塑料袋在后座接着,没皱一下眉头。晚上回家我累得腿软,大姨精神头还足,坐沙发上嗑瓜子,嗑一地,说,明天去崂山吧,听说那儿道士多。

我说大姨,我得上班了,明天让我媳妇带你们去。

大姨眼皮一翻,说,你媳妇一个女的,开车行吗?

我说行,她车开得比我好。

大姨没吭声,瓜子皮吐得更响了。

第二天回来,家里跟遭了贼似的。拖鞋东一只西一只,茶几上堆着矿泉水瓶、饼干袋子、景区地图。厕所地上全是水,不知道谁洗澡没拉浴帘。我儿子那屋,门开着,被子揉成一团掉地上,大姨家老二躺床上玩手机,脚丫子蹬在墙上,墙上有个黑印子。

我没吭声,去厨房做饭。做了一桌子,大姨坐上桌,拿筷子扒拉扒拉,说,你们这儿海鲜不新鲜啊,不如咱家那边。

我媳妇笑了笑,说,大姨您多吃菜。

晚上睡觉,我跟媳妇在屋里,她说,你大姨那人就这样,嘴不好,心不坏。我说我知道。

但我知道的,不是这样。

第三天早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大姨把我儿子的奖状从墙上摘下来了,垫在茶几上,上头放着一碗剩粥。奖状是我儿子初三得的,三好学生,玻璃框镶着。粥碗底一圈水渍,洇在奖状上,把“学生”那俩字泡花了。

我把碗端起来,把奖状拿回屋,用纸巾擦。擦不干净,纸起毛了,字糊成一片。

中午我没回家,在单位食堂吃的。晚上回去,大姨坐沙发上,脸拉着,说我媳妇带他们去的地儿不好,光爬山了,没意思,明天想去金沙滩。我媳妇在厨房忙活,油烟机嗡嗡响,没接话。

我说大姨,金沙滩远,明天我送你们去。

大姨说,行,那你再请天假呗。

我没说话,进了厨房。我媳妇在炒菜,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湿了一片。我说你去歇会儿,我来。她说不用,快好了。我把锅接过来,让她出去。她擦了擦手,出去了。

没一会儿,客厅传来大姨的声音,嗓门挺大,说,你们这儿人就是小气,搁咱家,亲戚来住,好吃好喝伺候着,哪有摔脸子的?

我媳妇没说话。

我把火关了,端着锅出去,搁茶几上。大姨看了一眼,说,又吃这个?腻不腻?

我说大姨,您将就点。

大姨说,我咋不将就了?住你这破地儿,床硬得硌腰,洗澡水忽冷忽热,我说啥了?你倒好,从昨儿个就开始摔摔打打的,给谁看呢?

我没吭声,转身回厨房,接着盛饭。盛完端出来,搁桌上。大姨家老二伸手就抓,大姨一巴掌拍他手上,说,等会儿,没规矩。然后抬起头看我,说,你狂什么?我跟你妈一个妈肚子里爬出来的,我来你这儿是看得起你,你别不识好歹。

我把筷子放下,说,大姨,您看得起我,我谢谢您。但这房子小,住不下这么多人,明天我给您订个酒店,车我也给您留着,您玩够了再回去。

大姨愣了一下,脸上挂不住,站起来,说,你撵我?

我说不是撵,是为您好,住酒店舒服,洗澡水不忽冷忽热。

大姨站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没说话。大姨夫在边上打圆场,说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住哪儿不是住,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谁也没睡好。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收拾好了,坐在客厅等着。大姨脸还拉着,但没再说话。我开车送他们去酒店,办完入住,我把车钥匙给大姨夫,说,您开,慢点。大姨夫接过去,点点头。

回来的路上,我媳妇给我打电话,说,你把人撵走了?我说嗯。她顿了一下,说,撵就撵了吧,我不怪你。

我说,我知道。

后来大姨回去,跟我妈打电话哭了一通,说我没人情味。我妈又给我打电话,说了我一顿。我没解释,就说,妈,您有空来,我陪您好好玩。

我妈叹了口气,说,你大姨那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去儿子那屋,把墙上的奖状摘下来,换了个新框子。那个泡花的,我收起来了,放抽屉最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