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贵生回来了。
长途汽车把他卸在镇西头的加油站门口,天已经黑透了。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让眼睛习惯黑暗,也让腿脚习惯地面。十三个钟头的硬座,骨头缝里还嵌着车轮的哐当声。加油站的小卖部还亮着灯,老板娘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数钱。贵生想买包烟,手伸进棉袄内层,摸到那卷用橡皮筋扎紧的钞票,又把手缩了回来。
从镇上到村里还有八里路。他沿着机耕道走,塑料编织袋在肩上换了几回肩,袋子里装着给秀芬买的羽绒服,给孩子买的旺旺大礼包,还有一双给娘的棉鞋,灯芯绒面子,塑料底子,软和。这些东西都是在泉州石狮的夜市上买的,砍了半天的价。
月亮升起来了,瘦瘦的一弯,照得田里的稻茬子发白。远处有狗叫,叫一阵停一阵,像在试探什么。贵生想起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出门打工,也是走这条路,那时候还是土路,下雨天能陷进去半条腿。现在铺了砂石,好走多了。他走得不快,脚底板的茧子太厚,走路没感觉,但他还是走得不快。近乡情更怯,他念过两年初中,这句诗还记得。
村子比他想象的要静。以前这时候,该有孩子在门口放炮仗了,该有女人在井台边洗衣服的说话声了,该有男人喝醉了酒骂娘的声音了。都没有。只有几只狗不识趣地吠着,吠得没精打采的。
他家在村东头,三间平房,还是他爹手上盖的。院门虚掩着,他轻轻一推,门轴响了一声。堂屋的灯还亮着,十五瓦的灯泡,黄黄的,照出院子里晾着的衣服——秀芬的罩衫,孩子的开裆裤,还有几条他叫不出名字的女人的内裤,红的粉的,在月光下晃得人眼睛疼。
他没出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堂屋里有人说话,先是秀芬的声音:“……今年的猪卖了一千二,粮食卖了八百,刨去化肥种子,还剩一千出头。开春孩子要上幼儿园,一学期五百,还不算饭钱。”
然后是娘的声音,苍老了许多:“贵生寄的钱呢?”
“寄了八千,说是年底还有奖金。”秀芬顿了顿,“娘,我想过了,开春我也出去。镇上老陈家那个闺女,在东莞电子厂,一个月两千多,包吃住。把孩子放您这儿,您带一年,明年我回来接。”
娘没说话。
贵生也没说话。他把编织袋轻轻放在地上,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烟是在泉州买的,七块五一包,红双喜,他平时舍不得抽,只有收工的时候,或者想秀芬的时候,才点一根。现在他点了一根,蹲在自家院子里,听屋里两个女人商量着怎么把这个家拆开,再拼起来。
月亮照着他的后脖颈,那道疤是去年在工地上砸的,包工头给了三百块钱了事。疤长得不好,天阴下雨就痒,像有虫子在肉里钻。
他听见孩子哭了一声,又没了。秀芬在哄:“乖,明天给你熬粥喝,放白糖。”
贵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推门进去。
秀芬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抱着孩子,看见他进来,愣了一愣,脸上飞快地闪过一点什么,又很快平复下去。她把孩子往床里放了放,站起来,说:“回来了?吃饭没?”
贵生说:“没。”
娘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膝盖上盖着一件旧棉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刚才哭过,还是被烟熏的。贵生叫了一声娘,娘应了一声,说:“瘦了。”
秀芬去灶房热饭,贵生跟过去,站在灶台边上,看她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还是那张脸,圆圆的,下巴那儿有一颗痣,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但她没笑。她低着头,用火钳拨弄着柴火,说:“坐夜班车回来的?”
“嗯。”
“累了吧?”
“不累。”
沉默。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锅里的稀饭咕嘟咕嘟冒着泡。秀芬忽然说:“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贵生说:“听见了。”
秀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得像一整个冬天,长得像他在脚手架上度过的那些白天,像他在工棚里睡不着的那些夜晚。她说:“那你怎么想?”
贵生没说话。他从兜里摸出那卷钱,解开橡皮筋,把一沓钞票放在灶台上。秀芬看了一眼,说:“多少?”
“八千。还有两千,开了年再结。”
秀芬把钱拿起来,蘸着唾沫数了一遍,又用橡皮筋扎好,塞进围裙兜里。她说:“那也够。开年我就走。”
贵生说:“孩子呢?”
“娘带。”
“娘七十三了。”
秀芬没接话。她把稀饭盛出来,端到堂屋的桌上,又从碗橱里端出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她说:“先吃饭。”
贵生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稀饭很烫,烫得他舌头一缩。他想起第一次去秀芬家相亲,她娘也是给他盛了一碗稀饭,也是这么烫,他不好意思吹,一口下去,烫得眼泪都出来了。秀芬在旁边笑,两个酒窝深深的,说:“傻样。”
他那时候二十四岁,秀芬二十二。媒人说这姑娘能干,地里家里的活一把抓,长得也不丑。他看了一眼,圆脸,单眼皮,笑起来有酒窝,确实不丑。他就点了头。
结婚十五年,他在外面十三年。秀芬一个人带着孩子,种着地,伺候着老娘。他寄回来的钱,她都存着,说是盖房子用。后来房子没盖,钱都花在孩子身上了。孩子早产,体弱,三天两头往医院跑,花销大。再后来孩子大了,花钱的地方更多了。
他喝完了稀饭,秀芬把碗收了,说:“洗个脚早点睡吧,床铺好了。”
贵生说:“孩子睡哪儿?”
“跟我们睡。娘屋冷,她那边没生炉子。”
贵生没再说什么。他去院子里打水洗脸,水缸里的水结了薄薄一层冰,他敲碎了,舀了一瓢,倒进脸盆里。水冰得扎手,他把手缩回来,在棉袄上蹭了蹭,还是洗了。洗完脸,他站在院子里,又点了一根烟。
月亮还是那弯瘦月,照着他家这三间平房。房子是九八年盖的,那时候他刚从广东回来,手里有俩钱,想着盖了房,娶了媳妇,就在家种地,再也不出去了。结果房盖了,媳妇娶了,地种了三年,连孩子的奶粉钱都挣不出来。他又出去了。这一出去,就再也收不住脚。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进了屋。
秀芬已经搂着孩子躺下了,给他留了半边床。他脱了棉袄棉裤,钻进被窝。被窝里有一股奶腥气,还有秀芬身上的味道。他很久没有闻到这个味道了,一时有些恍惚。他侧过身,想搂她一下,秀芬背对着他,身子绷得紧紧的,一动不动。
他的手悬在半空,过了一会儿,又缩了回去。
半夜里,他被尿憋醒了,起来上厕所。厕所在院角,露天的,冷风直往裤裆里钻。他哆嗦着尿完,往回走的时候,听见娘屋里有动静。他站住了,竖起耳朵听。
娘在咳嗽,咳得很厉害,一阵接一阵的,像要把肺咳出来。咳完了,是一阵长长的喘气声,像拉风箱。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
贵生脑子里轰的一声响。他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冷风一阵一阵地吹,他下身还露着,但他不觉得冷。他只是站着,听那个男人的声音,时高时低,听娘偶尔说一两句什么,听咳嗽,听喘气,听床板轻微的吱呀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回到屋里,躺下来。秀芬还维持着那个姿势,背对着他。他盯着她的后脑勺,盯着她后颈上细细的绒毛,盯着她压在枕头底下露出半截的红色内裤。
天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秀芬已经起来了,灶房里传来烧火做饭的声音。孩子坐在床上玩他自己的脚,看见他醒了,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小米牙。
贵生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太阳已经出来了,薄薄的,没什么热气。他看见娘屋的门开着,娘坐在门口晒太阳,膝盖上还是那件旧棉袄。她看见贵生,说:“起来了?”
贵生说:“嗯。”
他往娘屋里看了一眼。炕上铺得整整齐齐,窗户开着一条缝,在换气。什么也没有。
秀芬在灶房喊:“吃饭了。”
他走过去,经过娘身边的时候,娘忽然拉住他的手。娘的手枯瘦,冰凉,指甲很长,掐得他手背生疼。娘说:“贵生啊。”
贵生低下头,看着娘的眼睛。娘的眼睛浑浊了,眼窝塌下去,像两口枯井。娘说:“贵生啊,娘想了一夜。开春让秀芬去吧,娘带孙子。娘还硬朗着呢。”
贵生没说话。
秀芬又在灶房喊:“吃饭了!粥凉了!”
贵生把手从娘手里抽出来,走进灶房。秀芬正往桌上端粥,端咸菜,端花生米。她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袄,红的,是贵生去年寄钱回来让她买的。她扎着围裙,头发拢在耳后,露出的那一截脖子白白的,细细的。
贵生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秀芬也坐下来,给孩子喂饭。孩子不肯吃,扭来扭去,秀芬轻轻打了他一下,说:“听话,爸爸回来了,要听话。”
贵生忽然问:“老陈家的闺女,什么时候走?”
秀芬愣了一下,说:“初八。怎么了?”
贵生说:“没什么。”
他低下头,把粥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他说:“我也初八走。那边的活儿不能停太久。”
秀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还是长长的,长得像整个冬天。她说:“好。”
吃完饭,贵生去镇上办年货。秀芬说家里还缺几样东西,让他顺便买回来。他扛着编织袋,又走在那条机耕道上。太阳出来了,照得田里的稻茬子白花花的。远处的山青青的,山顶上还有没化的雪。
他走得很快,比昨晚快多了。脚底的茧子厚,走路没感觉,但他还是走得很快。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在他身后,矮矮的,趴在山脚下,炊烟升起来了,笔直笔直的,像一根根拴着天的线。
他站了一会儿,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镇上,他先去了邮局。邮局门口排着队,都是等着取钱寄钱的人。他排在后头,听见前面的人在说话:
“你家那个寄了多少钱?”
“八千。你家呢?”
“六千。说是今年活不好找,挣得少。”
“挣得少也比在家种地强。”
“那倒是。”
队伍往前挪了挪。贵生站在那儿,太阳晒着他后脖颈上的疤,晒得痒痒的。
轮到他的时候,他走到窗口前,从兜里掏出一张汇款单。汇款单是昨天夜里填的,收件人是他自己,地址是泉州石狮的那个工地。金额是六千。
他把汇款单递进去,说:“寄钱。”
窗口里的人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说:“寄给自己?”
贵生说:“寄给自己。”
那人没再说什么,啪啪啪盖了几个章,把回执递给他。他接过来,折好,塞进兜里,走出邮局。
街上人多了起来,都是赶集办年货的。他挤在人群里,慢慢往前走。卖春联的,卖年画的,卖炮仗的,卖糖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什么也没买,只是走着,一直走到镇子东头,走到那条通往村子的机耕道的起点。
他站住了。
太阳照着他,暖暖的。远处有人在放炮仗,噼里啪啦一阵响,惊起一群麻雀,扑棱棱飞过他的头顶。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镇上走回去。他要去找一个电话亭,给工头打个电话,说一声,初八他走不了。家里的活儿还没干完。娘屋的窗户得重新糊一下。孩子的尿布得再缝两条。秀芬的新棉袄,扣子钉得不牢,得重新钉一钉。
得过了十五再走。
十五过了,春天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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