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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天黑得早,五点钟光景,厨房的灯就已经亮了两个小时了。

我站在水池前刮鱼鳞,刀子逆着鳞片往上走,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水池里两条鲤鱼,都是活的,刚才从菜市场提回来的时候还在塑料袋里扑腾。鱼贩子说这是今天刚出塘的,我信,鱼眼睛还是亮的。

客厅里传来电视声,岳父在看他那个抗战剧,音量开得很大,枪炮声隔着两道门还能听见。岳母在阳台收衣服,一边收一边念叨,说天气预报讲今晚要降温,让我明天出门多穿点。

我说好。

厨房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我后脖颈发凉。但我没关,开着窗户好散油烟。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给鱼改刀,手上全是黏糊糊的鱼鳞和血水。妻子林晓在卧室换床单,喊了一声:“谁啊?”

没人应。门铃又响了一下。

我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林月和她男人站在门外。林月穿着那件她去年从我妻子这儿借走的驼色大衣,手里拎着一箱特仑苏。她男人周建国跟在后面,两手插兜,嘴里好像在嚼什么东西。

我开了门。

“姐夫!”林月笑得灿烂,“忙着呢?我们来得巧,正好赶上饭点儿。”

她说着就往里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大衣的下摆蹭到了我的裤腿。那件大衣我认识,三年前我陪林晓在商场买的,一千二,林晓舍不得穿,说等过年走亲戚再穿。后来林月来家里,看见了,说姐你这件衣服真好看,借我穿两天呗。

那两天一直到现在。

周建国冲我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也跟着进去了。他手里空着,那箱特仑苏是林月提的。

我站在玄关,低头看了看地上。一双男人的运动鞋,一双女人的短靴,歪七扭八地扔在那儿,鞋底的泥水还没干,踩在我刚拖过的地板上,印出一串灰扑扑的脚印。

我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林晓从卧室出来,看见林月,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爸妈不行啊?”林月把特仑苏往茶几上一放,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凑到岳母跟前,“妈,最近身体咋样?我单位忙,一直没空来看你,你可别挑我理。”

岳母笑了笑:“不挑不挑,你们忙你们的。”

林月扭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我看见岳母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笑模样。

鱼下锅的时候,油溅起来,烫了我的手背一下。我甩了甩手,继续煎。

两边的火都开着,一边炖着排骨莲藕汤,一边煎鱼。油烟机开到最大档,轰隆隆响,盖过了客厅里的说话声。但偶尔还是有几句飘进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我听见林月的笑声,很响,像电视里的罐头笑声。

周建国好像在说他们单位的事,说什么领导不行,什么活儿都让他干,年底评优却没他的份儿。

岳父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没离开电视。

我把鱼翻了个面,鱼皮煎得金黄,没破。还行。

又炸了一盘花生米,炒了个蒜蓉青菜,切了一盘卤牛肉。林晓进来端菜的时候,看了看台面上的菜,问我:“够不够?”

我说:“够。”

她没走,站在我旁边,声音很低:“林月又空手来的。”

我说:“看见了。”

她说:“那箱奶是上个月我买给妈的,过期了,她不知道。”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手指抠着台面的瓷砖缝。

“吃饭吧。”我说。

饭桌是圆形的,岳父坐上首,旁边是岳母,再过来是周建国。林月挨着她男人坐,我和林晓坐另一边,正好对着。

我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来,解了围裙,坐下。

林月看着满桌子菜,啧啧两声:“姐夫手艺真好,我姐跟着你享福了。”

林晓没接话,给我盛了碗汤。

林月又说:“爸,你们天天吃这么好,一个月生活费不少吧?”

岳父正夹菜,含糊地应了一声:“还行。”

“还行是多少?”林月追问,“你们俩退休工资加起来也快八千了吧,花得完吗?”

岳父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

岳母打圆场:“吃菜吃菜,这鱼是你姐夫特意买的,新鲜。”

林月笑了笑,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是挺新鲜的。”

我以为这个话题就过去了,低头喝汤。

然后我听见林月说:“姐夫,正好你也在,有个事儿跟你说一下。”

我抬起头。

她坐在我对面,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我见过很多次。以前她来借钱的时候,就是这么笑的。

“什么事?”我问。

她看了周建国一眼,周建国埋头吃饭,没抬头。她又看了岳父岳母一眼,岳母脸色不太自然,岳父盯着电视没往这边看。

林月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饭桌上每个人都能听见:

“爸妈说了,他们的工资卡以后让我保管。毕竟,我才是亲女儿嘛。”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

林晓的筷子停在半空,一块排骨掉回碗里,溅起几滴汤。

岳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岳父还是盯着电视,但我知道他没在看,因为电视里在放广告,卖保健品的,一个老头在那儿扭来扭去。

只有周建国还在嚼东西,腮帮子一动一动的。

我没说话。

我低头继续喝汤。

汤有点咸了,可能盐放多了。

林月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姐夫,你别多想啊,我就是帮爸妈管着,他们年纪大了,身边得有个亲人在。你说是吧?”

我还是没说话。

林晓开口了:“林月,你什么意思?”

“姐,我能有什么意思?”林月摊了摊手,“我这不也是为了爸妈好吗?你们家条件一般,姐夫一个人赚钱,还要养两个孩子,压力多大啊。爸妈的工资放你们这儿,传出去人家还以为你们啃老呢。”

林晓脸涨红了:“谁啃老了?爸妈住在这儿八年,我们——”

“好了好了。”岳母打断她,声音很轻,“先吃饭,先吃饭。”

林月笑了一声,拿起筷子,继续吃菜。

一顿饭吃完,没人再提工资卡的事。

收拾碗筷的时候,林晓在厨房洗碗,水声开得很大。我知道她在哭,因为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她身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客厅里,林月陪着岳母看电视,说说笑笑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周建国躺在沙发上玩手机,腿翘得老高。

晚上八点多,林月两口子走了。走的时候,林月从冰箱里拿了一袋水果,说带回去给孩子吃。那袋水果是我下午刚买的,进口的车厘子,八十多一斤,林晓念叨了好几天没舍得买,我今天发工资特意给她买的。

我没拦。

送走他们,岳母早早回屋睡了。岳父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一直没换台,一个购物频道播了半个钟头。

林晓洗完澡出来,眼睛红红的,坐在我旁边。

“你怎么不说话?”她问我。

我说:“说什么?”

她说:“林月那样,你就让她那么说?”

我说:“她说的也没错,她确实是亲女儿。”

林晓看着我,眼眶又红了:“你这是怪我?”

我握住她的手:“怪你什么?怪你当年跟我结婚?怪你让我住进这个家?还是怪你让我照顾了爸妈八年?”

她不说话了。

我们坐了很久,电视里那个购物频道终于换了,开始播夜间新闻。主持人说,明天又要降温,最低气温零下五度,提醒市民注意防寒保暖。

我站起身,关了电视。

“睡吧。”我说。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准时醒了。

八年了,生物钟比闹钟还准。起来先烧水,给岳父泡茶,给岳母冲奶粉。然后下楼买早餐,岳父爱吃小区门口那家的油条,岳母爱喝豆腐脑,要多放香菜少放辣。

我穿好衣服,打开卧室门,愣在门口。

客厅里坐着两个人。

岳父和岳母,穿戴整齐,并排坐在沙发上。岳母低着头,岳父手里攥着一个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们看见我出来,同时抬起头。

岳母的眼眶是红的,肿得跟桃儿似的。岳父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

“爸,妈?”我走过去,“这么早,怎么了?”

岳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把那个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三张银行卡。

岳母的工资卡,岳父的工资卡,还有一张存折。存折上的数字我扫了一眼,三十二万。

“妈,这是——”

话没说完,岳母突然站起来,噗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女婿,你得帮帮我们!”

我吓了一大跳,赶紧去扶她:“妈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岳母不起来,攥着我的胳膊,眼泪流了一脸:“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们一家……”

岳父也从沙发上滑下来,老两口双双跪在我跟前。

我脑子嗡嗡的,回头喊:“林晓!林晓!”

林晓从卧室冲出来,看见这情景也傻了,跑过来一起扶:“爸!妈!你们这是干什么?”

好不容易把老两口扶起来,按在沙发上坐下,岳母还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囫囵。

岳父坐在那儿,腰佝偻着,像被抽掉了骨头。

“爸,到底出什么事了?”我蹲在他面前,“您慢慢说。”

岳父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昨天林月说的话,你听见了。”

我点头。

“那不是她的意思,是我们……我们让她说的。”

我愣住了。

岳父没看我,看着地面,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八年了,你们两口子照顾我们老两口,没说过一个不字。林月一年到头来不了几回,来了就是拿东西。我们心里有数,都知道。”

“可是……”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可是上个月,林月她男人做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两口子天天吵架,闹离婚。”

“林月来找我们,让我们帮帮她。我们俩的退休工资,每个月都交给你们买菜,手里没几个活钱。她就说……她就说让把工资卡给她,她拿去抵押贷款,周转一下,周转过来了就还。”

岳母在旁边哭出了声。

岳父继续说:“我们一开始不同意。她说那你就看着她离婚?看着你外孙没爹?我跟你妈心软,就……就答应了。”

“昨天吃饭的时候,是她非要那么说的。她说必须当着你们的面说,显得理直气壮一点,以后才好办事。我们说这样不好,她说没事,反正姐夫老实,不会说什么。”

我的喉咙发紧。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昨天那顿饭,那句话,是演给我看的。

岳父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女婿,你对我们老两口的好,我们都记着。可是林月再不好,她也是我们的亲闺女,我们不能看着她离婚不管。昨天我们寻思,把工资卡给她,让她先把眼前这关过了。结果……”

他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借条。

借款人:周建国。
金额:二十万。
借款人签名的地方,签的是周建国的名字。可是那个签名歪歪扭扭的,明显是照着描的。

“假的?”我问。

岳父点头,眼泪流下来:“林月今天早上送过来的,说是抵押贷款用的手续。我拿给我以前单位的老会计一看,人家说这是假的,银行根本不会认这种借条。她就是……她就是想要我们的钱。”

岳母哭得说不出话,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晓在旁边站着,脸色煞白。

我捏着那张借条,纸很薄,边缘还有点毛,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她人呢?”我问。

“走了。昨晚从你们这儿回去就收拾东西走了,今天早上发了个消息,说出去躲一阵,让我们别找她。”岳父的声音抖得厉害,“我们老两口的棺材本,三十二万,昨天下午取的,全给她了。”

客厅里很安静。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在吆喝收废品。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三张银行卡,卡是空的,钱没了。

岳父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女婿,我跟你妈商量了一夜。我们对不起你,没脸再在这儿住下去了。今天我们收拾收拾,回老家去。房子你们住着,就当是这八年的补偿。”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浑浊,眼皮松弛,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八年前我刚和林晓结婚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六十出头,头发还是黑的,走路带着风。退休前是厂里的车间主任,手底下管着百十号人,说话中气十足。

现在他坐在我面前,佝偻着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爸。”我说。

他抬头看我。

“工资卡你们收着。”

我把银行卡放回他手里。

“钱没了可以再攒,人没事就行。老家别回了,那房子多少年没人住,回去了怎么过?再说,”我看了林晓一眼,“我跟林晓都上班,孩子上学谁来接送?你们走了,我们俩怎么办?”

岳母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妈,您别多想。”我说,“八年都过来了,以后还跟以前一样。林月的事,咱们再想办法。能追回来最好,追不回来就当买个教训。”

岳父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可是那些钱,是你们这八年贴补给我们的……”

“爸,”我打断他,“您和林晓是父女,我和您,这八年也跟父子差不多了。父子之间,不谈这个。”

岳父愣愣地看着我,老泪又涌出来。

我站起身,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四十。

“我去买早饭。油条豆腐脑,还是老样子?”

没等他们回答,我拿起外套出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岳母的哭声,比刚才更响了。

但这一次,是另一种哭。

下楼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冷风灌进脖子里,我缩了缩脖子,把外套领子立起来。

小区门口卖早餐的老王正在支摊子,看见我,远远地打招呼:“老规矩?”

“对,两根油条,两碗豆腐脑,一碗多香菜,一碗不放辣。”

“得嘞!”

我站在摊子前面等,看着油在锅里翻滚,面剂子下去,很快膨胀起来,变成金黄色。

老王一边炸油条一边跟我聊天:“你家老爷子老太太身体还好?”

“还行。”

“你伺候得仔细,我看你天天来,雷打不动。”

我笑了笑,没接话。

油条炸好了,豆腐脑也装好了,我拎着往回走。

走到楼下,碰见对门的李婶,手里提着菜篮子,刚从菜市场回来。

“小林,这么早啊?”她笑眯眯地看着我,“你家来客人了?”

“没啊。”

“那我刚才怎么看见有个女的在你家门口站着?穿个红羽绒服,年轻轻的,不会是……”

她话没说完,我加快了脚步。

五楼,楼梯一层一层爬上去。

拐过楼梯转角,我看见了那个穿红羽绒服的背影。

林月。

她站在我家门口,背对着我,正在敲门。敲得很急,砰砰砰的,一边敲一边喊:“妈!爸!开门啊!”

我没出声,站在楼梯口看着她。

她敲了半天没人应,转过身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姐夫。”

我没说话,拎着早餐走过去。

她的脸冻得有点红,头发被风吹乱了,眼眶也是红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被风吹的。

“姐夫,我错了。”她往我面前走了一步,声音带着哭腔,“你把门打开,让我进去,我跟爸妈解释。”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二十六岁的年纪,化着妆,涂着口红,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遮不住。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链子,去年过年的时候岳母送给她的,说是祖传的。

“钱呢?”我问。

她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委屈的表情:“钱的事,我可以解释——”

“我问你钱呢。”

她不说话了,低下头,睫毛抖了抖。

我看着她,等她说。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楼下的电视机声隐隐约约传上来。有人在看早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闷闷的,听不清说的什么。

“周建国呢?”我又问。

她肩膀抖了一下,没抬头。

“跑了?”

她还是不说话。

我明白了。

二十万,三十二万,加起来五十二万。她拿走的还不止岳父岳母的棺材本,还有她自己的。

“他不知道?”我问。

林月抬起头,眼泪流下来:“姐夫,我也不知道他会这样。他说生意周转,要钱,我就想办法给他凑。爸妈的钱、我的钱,还有我跟他这些年攒的,全给他了。他说很快就能还,他说那个项目稳赚不赔的……”

“他跑了。”

“我昨天回去发现他不在,打电话关机,去他公司找,公司说他半个月前就辞职了……”

她哭起来,声音在楼道里回响,很刺耳。

我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客厅里,岳父岳母还坐在沙发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看见我进来,岳母站起身,刚想说什么,就看见了我身后的林月。

岳母的脸色变了。

“你……你还有脸来?”

林月扑通一声跪下,跪在玄关的地板上,红羽绒服摊开一片。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岳母看着她,嘴唇发抖,眼泪又流下来。

岳父坐在沙发上没动,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林晓从卧室出来,看见林月跪在那儿,愣住了。

“姐!”林月跪着往前挪了两步,“姐你帮帮我,周建国他跑了,他把钱全卷走了……”

林晓站在那儿,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响了,哗哗的,她在洗什么。

林月跪在那儿,哭得满脸是泪。

岳母没说话,也没过去扶她。

我拎着早餐进了厨房,把油条放在盘子里,豆腐脑倒进碗里。林晓站在水池前面,手放在水里,一动不动。

“她跪着呢。”我说。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她没回答。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她的肩膀在抖,很小幅度的抖,如果不仔细感觉根本察觉不到。

“我八年前就不认这个妹妹了。”她哑着嗓子说,“爸妈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是什么人。”

我没说话,只是抱着她。

“她从小就这德行,什么都要跟我抢。我的衣服,我的玩具,我的东西,她都要。爸妈惯着她,说她是妹妹,让着她点。后来我工作了,每个月工资给家里寄一半,她在老家花天酒地。我嫁给你,她说你穷,说我没出息,嫁了个外地佬。”

水龙头还在流,哗哗的。

“八年了,”她说,“她来看过爸妈几次?五次?十次?每次来都是要东西。爸妈那点退休工资,她惦记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突然转过身,看着我,眼眶通红,“你不知道我心里多难受。我才是他们亲闺女,我伺候他们八年,到头来她说她是亲女儿,你让我怎么想?”

我看着她。

她咬着嘴唇,努力忍着不哭出来。

“所以,”我说,“你现在可以让她走。”

她愣了一下。

“你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你说了算。”

她看着我,嘴唇抖了抖,眼泪终于掉下来。

客厅里,林月还跪着,哭着,说着什么。岳母没理她,岳父也没理她。

我端着早餐出去,放在餐桌上。

“妈,吃饭。”

岳母看了看早餐,又看了看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坐下,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

林月跪在那儿,看着我,眼神复杂。

“姐夫……”

“你跪着吧。”我说,“别挡着我吃饭。”

她脸色白了。

林晓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豆浆,放在岳母面前。

“妈,先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岳母看看林晓,又看看跪在地上的林月,终于动了。

她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林月跪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不甘,从不甘变成愤怒。

“你们——”她站起来,“你们这是不认我了?”

没人理她。

“妈!”她喊了一声,“我是你亲闺女!”

岳母端着豆浆,低着头,没看她。

林月站在那儿,红羽绒服皱巴巴的,脸上妆也花了,像个被遗弃的破娃娃。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拉开门,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岳母的眼泪滴进豆浆里,漾开一小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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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家里很安静。

林月没再来。周建国也没找着。报警了,警察说正在调查,让等消息。

岳母的话少了,每天就是做饭、看电视、发呆。岳父还是看抗战剧,但音量调小了,不像以前那样开得震天响。

林晓照常上班,照常接送孩子,照常买菜做饭。但我知道她心里有事,因为她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有时候半夜还听见她在阳台上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腊月二十三,小年。

单位发了两箱年货,一箱带鱼,一箱苹果。我把东西搬上楼,推开门,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人。

四十来岁,穿着皮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坐在沙发上,正在跟岳父说话。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点点头:“你好,是林先生吧?”

“你是?”

“我姓刘,是林月的朋友。”

我愣了一下,看向岳父。岳父脸色不太好看,冲我使了个眼色。

“有什么事?”我把年货放下,没请他坐。

刘先生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借条。

借款人:周建国。
出借人:刘某某。
金额:三十万。

日期是三个月前。

“这是周建国欠我的钱,”刘先生说,“他跑了,我找不到他。听说林月是他老婆,我来找林月要钱。”

“你找错地方了,”我把借条还给他,“林月不在这儿。”

“我知道她不在。”刘先生没接借条,看着我,“但她爸妈在这儿,对吧?”

岳父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明白了。

“你是来要钱的?”

“我是来拿我应得的。”他说,“周建国骗了我的钱,我得要回来。找不到他,就找他老婆。找不到他老婆,就找他老婆的娘家人。这道理走到哪儿都说得通。”

我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眼神很稳,一点都不躲闪。

“你报警了?”

“报了。没用。警察说这是经济纠纷,让走法律途径。走法律途径?走一年?两年?我等不了那么久。”

他把借条收回去,放回公文包里。

“我知道你们也是受害者,林月把钱都给周建国了,周建国跑了,你们也损失了不少。但那是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我的钱,我得要回来。”

“你要多少?”

“三十万。”

“我们没有。”

“那就凑。”

岳父站起来,声音发抖:“你这不是欺负人吗?我们老两口棺材本都被骗走了,哪来的钱给你?”

刘先生看着他,笑了笑:“大爷,您别激动。我不是来欺负人的,我就是来要钱的。您没钱,您女儿有。您女儿没钱,您女婿有。我打听过了,林先生在这城市有房子,有车,工作稳定。三十万,拿得出来。”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脸上还带着笑。

“林先生,你说是不是?”

“是。”我说。

岳父愣了一下,看着我:“女婿,你——”

“爸,您别说话。”我没看他,继续看着刘先生,“三十万,我能拿出来。但不是现在。”

刘先生的笑容收了收:“什么时候?”

“找到周建国以后。”

他皱起眉头:“这叫什么话?我上哪儿找他去?”

“你不是急着要钱吗?”我说,“急着要钱,就自己去把人找出来。找出来了,钱给你。找不出来,我没钱。”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

“林先生,你这是在耍我?”

“我没耍你。”我说,“周建国骗了你的钱,也骗了我们的钱。咱们是受害者,不是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你要钱,我也要钱。咱们目标一致。”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说,“与其你在这儿坐着,问我这个拿不出钱的人要钱,不如咱们合作,把周建国找出来。找出来了,你的钱、我的钱,都能要回来。找不出来,你在这儿坐到过年,我也拿不出三十万。”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把公文包放到一边,重新坐下,“林先生,你这人有点意思。行,你说说,怎么找?”

我看了岳父一眼。岳父愣在那儿,还没反应过来。

“爸,您先回屋歇着,我跟刘先生聊会儿。”

岳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起来,慢慢走回卧室,关上了门。

我在沙发上坐下,面对刘先生。

“你知道周建国是什么人吗?”

“做生意的,”他说,“说是做建材的,跟我借三十万周转,说两个月还。两个月到了,人没了。”

“他跟你借的时候,有没有给过什么?”

刘先生想了想,从公文包里翻出一张名片。

“就这个。”

我接过来看了看。周建国,某某建材有限公司,业务经理。名片上的地址在城北,一个建材市场。

“你去找过吗?”

“找过。公司是假的,地址是假的,电话打不通。”

我把名片还给他。

“他跑之前,有没有提过什么人?什么朋友?什么亲戚?”

刘先生皱眉想了想。

“他提过一个姓孙的,说是他合伙人。但我没见过。”

姓孙的。

我想了想,站起来,走到阳台,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

“老孙,是我。”

老孙是我以前的同事,后来辞职自己开公司,做的也是建材生意。周建国曾经在他那儿干过一段时间,干了半年就跑了,还欠着一笔货款没结。

“哟,林哥!过年好啊,啥事儿?”

“你认识周建国吗?”

那边沉默了两秒。

“林哥,你怎么想起问他了?”

“他在我这儿有点事。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老孙叹了口气:“林哥,你是帮人讨债的吧?我可告诉你,这孙子欠我好几十万,我找了他半年了。你要是找着他了,告诉我一声,咱们一起去。”

“你知道他可能去哪儿吗?”

老孙想了想:“他有个表弟,在城东开网吧的。以前听他提过,说关系不错,有时候去那边上网。叫什么来着……哦对,周建业。网吧叫‘飞跃’,在城东工业区那边。”

“谢了。”

“哎林哥,你找着他了真得告诉我一声,我那钱……”

我挂了电话,回到客厅。

刘先生看着我。

“城东,飞跃网吧,周建国的表弟开的。”

他站起身,眼睛亮了一下。

“现在去?”

“现在去。”我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找到周建国以后,钱先还给我岳父母的。他们的钱是养老钱,经不起折腾。你的钱,咱们一起要,要回来的按比例分。”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你跟你岳父母感情这么好?”

我没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点点头:“行,按你说的办。”

我们出门的时候,林晓正好下班回来,看见我跟一个陌生人往外走,愣了一下。

“去哪儿?”

“有点事,很快回来。”

她看着我,想问什么,又没问。

“早点回来,”她说,“晚上包饺子。”

“好。”

下了楼,冷风扑面而来。刘先生的车停在楼下,一辆黑色的大众,看着有些年头了。

上车的时候,他问我:“林先生,你做什么工作的?”

“销售。”

“怪不得。”他发动车子,“你这张嘴,确实像干销售的。”

我没说话,看着车窗外。

城东工业区,很远。要穿过整个市区。

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他开车,我想事情。

周建国这人,我见过几次。每次来都空着手,吃完饭就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偶尔说几句话,都是抱怨——抱怨单位领导不行,抱怨房价太高,抱怨社会不公平。

林晓说他不靠谱,我那时候没往心里去。反正不是一家人,各过各的日子。

没想到最后还是牵扯进来了。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城东。工业区这边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两边都是厂房和仓库,偶尔有几家小饭馆、小超市。

“飞跃网吧”在一个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旧得发白。

我们把车停在路边,进去。

网吧里烟雾缭绕,十几台机器,坐着一半人,都是年轻小伙子,在打游戏。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胖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件皱巴巴的毛衣,正在嗑瓜子。

“找谁?”他看见我们,警惕地打量了一眼。

“周建业?”

“是我。你们谁啊?”

刘先生走过去,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认识这个人吗?”

周建业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

“不认识。”

“你表哥,你不认识?”

他的表情僵住了。

“我表哥?”他站起来,“你们找我表哥干什么?他欠你们钱了?”

刘先生没说话,看着他。

周建业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叹了口气,坐下来。

“他欠的钱我可还不起,你们别找我。”

“我们不找你,”我说,“我们就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他在哪儿?”

周建业看着我们,眼神闪烁。

“我……我不知道。”

“你再想想。”刘先生的声音低下来,“想清楚了再说话。”

周建业的喉结动了动,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网吧里的客人,压低声音说:“他来过一次,前两天。半夜来的,让我帮他订个车票。我问他去哪儿,他不说。我就没问。”

“什么车票?去哪儿?”

“去南边,好像是……好像是广州那边的。”

“什么时候走的?”

“第二天一早的火车。”

刘先生握紧了拳头。

“那他现在可能在广州?”

周建业摇摇头:“我不知道,他后来没联系我。”

我看着他,觉得他没说实话。

“他来的时候,什么样?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周建业想了想:“背了个包,挺大的。人瘦了,看着挺狼狈的。”

“他跟你借钱了?”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知道我猜对了。

“借了多少?”

“……三千。”

“什么时候借的?”

“就那天晚上,买完车票之后,他说身上没钱了,让我借他三千。说以后还我。”

刘先生冷笑一声:“还你?他还得起吗?”

周建业低下头,不说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收银台上。

“他要是再联系你,给我打电话。”

周建业看了看名片,点点头。

出了网吧,冷风吹过来,刘先生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广州那么大,上哪儿找去?”

我没说话。

他说得对,广州那么大,找一个人,比大海捞针还难。

“怎么办?”他问我。

“先回去。”

“回去?就这么算了?”

我看着他:“你不是说警察不管吗?你能怎么办?去广州一家一家找?”

他不说话了,狠狠吸了一口烟。

上车的时候,他突然说:“林先生,你是真的想帮你岳父母,还是想帮你自己的钱?”

我看了他一眼。

“钱是他们的,”我说,“我帮的是人。”

他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楼道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上面照下来。我爬上五楼,推开门,一股饺子馅的香味扑面而来。

“回来了?”林晓从厨房探出头,“快洗手,马上吃饭。”

岳母在包饺子,手上沾着面粉,看见我进来,笑了笑:“饿了吧?今天包了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馅。”

岳父坐在沙发上,没看电视,在看一张报纸。报纸拿反了,他没发现。

我在他旁边坐下。

“爸,林月那边,可能有点消息。”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周建国跑了,去广州了。林月找不到他,我们也没找着。

岳父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些钱……”

“可能会追回来,可能需要点时间。”

他点点头,没再问。

吃饭的时候,林晓把饺子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岳母给每个人都盛了汤,岳父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没人说话。

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林晓去开门,然后愣在那儿。

“林月?”

我抬头看过去。

林月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红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

“姐……”

林晓看着她,没让开。

“姐,我实在是没地方去了……”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下来,“周建国跑了,钱没了,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旅馆都住不起……我在外面走了两天,实在走不动了……”

岳母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坐下了。

岳父低着头,没看她。

林晓站在门口,挡着她。

我放下筷子。

“让她进来吧。”

林晓回头看我,眼神复杂。

“让她进来,”我说,“外面冷。”

林晓沉默了两秒,侧开身子。

林月走进来,站在客厅中央,手足无措。她的羽绒服上有好几块污渍,头发打结了,脸上脏兮兮的,眼睛下面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岳母看着她,嘴唇抖了抖。

“吃饭了吗?”我问。

她摇摇头。

“坐下,先吃点东西。”

她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林晓去厨房拿了副碗筷,放在桌上。林月坐下来,看着满桌的饺子,突然哭出声来。

“姐……姐夫……我对不起你们……”

岳母终于忍不住了,走过去,抱住她。

“傻孩子,别说这些了,先吃饭……”

林月哭得更凶了,趴在岳母肩膀上,浑身发抖。

岳父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

我坐下,继续吃饺子。

林晓在我旁边坐下,没吃,看着那边。

“你真不生气?”她小声问我。

我想了想。

“气有什么用?”我说,“她是你的妹妹。”

她不说话了。

林月哭够了,开始吃饺子。狼吞虎咽的,像几天没吃饭似的。岳母在旁边给她倒水,一边倒一边擦眼泪。

吃完饺子,林月放下筷子,看着我们。

“姐夫,”她哑着嗓子说,“那些钱,我会还的。你让我干什么都行,我去打工,我去赚钱,我一定还。”

我看着她。

二十六岁的姑娘,比林晓小了六岁,看着却比林晓老得多。眼角的细纹,干裂的嘴唇,粗糙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变成了这样。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

“我不知道……”

“周建国呢?”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摇摇头,“他跑之前什么都没跟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了一眼林晓。林晓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岳母在边上轻声说:“要不……先让林月在家里住几天?”

岳父抬起头,看了岳母一眼,没说话。

林晓也没说话。

我看着林月。

“住可以,”我说,“但有条件。”

林月抬头看我。

“第一,明天去找工作。不管你干什么,洗碗也行,端盘子也行,得有个活干。”

她点点头。

“第二,以后每个月工资,一半交给爸妈。什么时候把那些钱还完,什么时候算。”

她又点点头。

“第三,”我顿了顿,“以后别再叫那个男人老公了。他不是你老公,他是个骗子。”

她的眼眶红了,咬着嘴唇,点点头。

林晓在旁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东西,我看不懂。

岳父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林月,”他说,“你姐夫的话,你记住了?”

林月点头。

“记住了就去做。要是再犯浑,”他顿了顿,“就别回来了。”

林月低下头,眼泪又流下来。

那天晚上,林月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岳母给她铺了新床单,拿了一床厚被子。林月躺在沙发上,蜷成一团,像只受惊的猫。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林晓在旁边,也没睡。

“你真不恨她?”她问我。

我想了想。

“恨有什么用?她是你的妹妹。”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觉得她能改吗?”

我没回答。

窗外有风吹过,树枝刮着玻璃,沙沙响。

“不知道。”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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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年,林月在城南找了份工作,在商场里卖衣服。

每个月发工资,她准时回来,把一半的钱交到岳母手里。有时候多点,有时候少点,但从来没断过。

她瘦了,黑了,人也沉默了很多。以前那个咋咋呼呼的林月不见了,换成了一个低眉顺眼、话很少的林月。

周建国一直没找着。警察说人去了广州,后来又去了深圳,再后来就没了消息。刘先生找过我几次,问有没有线索,我说没有,他也就不再问了。

岳母的身体开春之后不太好,去医院查了查,说是老毛病,冠心病,得注意。那之后我每天早上多了一件事,就是给她量血压。

岳父还是看抗战剧,但音量开得更小了,有时候干脆戴着耳机看。问他为什么,他说怕吵着林晓睡觉。林晓上夜班的时候多,白天得补觉。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像一杯温开水。

五月份的时候,林月带回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瘦高个,戴着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林月说是商场里的同事,做会计的,人挺好的。

岳母上下打量着那个男人,眼里有些欣慰,也有些担忧。岳父嗯嗯啊啊地应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吃饭的时候,那男人话不多,但很有眼色。看见岳母要喝水,赶紧站起来倒;看见岳父碗里的饭没了,马上问要不要添。吃完饭还抢着洗碗,拦都拦不住。

林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男人在洗碗,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我好像很多年没在她脸上见过了。

那天晚上,林月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姐夫,”她说,“谢谢你。”

我看着她。

“谢什么?”

“谢谢你那时候没赶我走。”她顿了顿,声音有点低,“要是我妈和我姐,可能就算了。但你……”

她没说下去。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林晓站在我旁边,看着她妹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你说她这次能行吗?”她问我。

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说,“但这次比上次看着靠谱。”

林晓没说话,靠在我肩膀上。

楼道里的灯灭了,又亮了,是声控的,时间久了会自动灭。我们站在那儿,等灯灭,等灯亮,等了好久。

“进去吧,”我说,“外面凉。”

她点点头,挽着我的胳膊,往屋里走。

客厅里,岳父在看电视,这次没戴耳机,声音开得不大不小。岳母在旁边织毛衣,浅蓝色的,不知道是给谁织的。

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主持人说,明天晴,最高气温二十六度,适合户外活动。

岳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

窗外,五月的风吹进来,带着点初夏的味道。

日子还长着呢。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