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子曾梦璇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又一次状似无意地瞟向我。
岳母卢玲在厨房炖汤的间隙,擦着手走出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冠玉啊,待会你大舅要是问起,就说每个月到手六千。”
她顿了顿,补上半句,“咱们自家人,不计较这个,说多了,别人心里反而不自在。”
妻子冯雨晴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
桌上,连襟薛弘文新换的车钥匙,在灯光下晃着冷冽的光。
我端起面前那杯白酒,辛辣的气味直冲鼻腔。
看着岳母那张写满理所当然的脸,和薛弘文嘴角那抹熟悉的、带着怜悯的笑意。
多年来那些细微的、如芒在背的比较,那些含蓄的轻视,混着酒意,在胃里翻腾。
我笑了笑,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客厅陡然一静。
“妈,其实我年薪,差不多三百万。”
话出口的瞬间,我就知道。
有些平静,再也回不去了。
01
周末傍晚,岳母家的客厅总是很满。
炖肉的香气,电视里综艺节目的嘈杂,还有孩子们跑动带起的风。
我坐在沙发偏角落的位置,手里攥着一个橘子,慢慢剥。
皮撕开,溅出些微酸涩的汁水,沾在指腹上。
曾梦璇的声音比电视声还亮,带着一种刻意打磨过的甜腻。
“妈,你看弘文新给我买的包,轻是轻,价格可不轻。”
她将一只小巧的链条包举到卢玲眼前。
卢玲接过,掂了掂,眼睛弯起来。
“弘文就是有心,疼你。”
薛弘文靠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把玩着打火机。
金属开合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他像是没听到夸奖,目光转向我。
“姐夫,你们那行,最近还行吧?听说互联网有点降温。”
这话问得随意,眼睛却看着我身上那件穿了两年的旧衬衫。
我咽下嘴里干涩的橘络。
“还行,老样子。”
卢玲把包递还给曾梦璇,转身去厨房看汤。
经过我身边时,她脚步没停,话飘了过来。
“冠玉他们公司踏实,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稳当就好。”
这话听着像安慰,落在耳朵里,却有点别的分量。
雨晴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走过来,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她挨着我坐下,拿起一颗,塞进旁边玩玩具的儿子嘴里。
“尝尝,甜不甜?”
儿子鼓着腮帮子点头。
雨晴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她侧过脸,很小声地对我说:“妈炖了你爱喝的排骨莲藕汤。”
我点点头,没说话。
曾梦璇又把话题引到了孩子身上。
“我们家小宝,下半年就要去那个国际幼儿园面试了。”
她抚着儿子的头,语气惋惜。
“就是离家远了点,弘文说每天接送麻烦,正考虑在附近再买套房。”
卢玲端着汤碗出来,刚好听见。
“买房子是大事,你们有这能力,该买就得买。”
她把汤碗放在桌子中央,热气氤氲上来。
“不像有些人,心比天高,孩子上个好学校都算计半天。”
这话没点名,但桌上几个人,除了懵懂的孩子,都听懂了。
雨晴捏葡萄的手指顿了顿,指尖微微发白。
薛弘文“咔嗒”一下合上打火机。
“妈说得对,该花就得花。钱嘛,挣来不就是用的。”
他笑了笑,看向我。
“姐夫,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水有点凉了,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茶叶的苦。
“嗯。”
我应了一声,声音很低。
雨晴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
她的手指有些凉。
我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汤碗袅袅上升的热气上。
那热气扭曲着,模糊了对面几张带笑的脸。
儿子扯了扯我的袖子。
“爸爸,我饿了。”
“吃饭吧。”
卢玲招呼着,大家纷纷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02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儿子在后座安全椅上睡着了,小脑袋歪向一边。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一道明一道暗地掠过雨晴的脸。
她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疲惫。
“今天……妈其实也没别的意思。”
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她就是好面子,你也知道。大舅那人,嘴碎,爱攀比。”
我没接话,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夜色浓重,车流像一条发光而缓慢的河。
“下次……要是再有人问起收入什么的。”
雨晴转过头,看着我。
“你就顺着妈的意思说,好不好?就说六千。”
她的眼神里带着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
“说多了,他们反而不信,还觉得你吹牛。平白惹些闲话。”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皮质的包裹传来细微的摩擦感。
“知道了。”
我听见自己说。
雨晴似乎松了口气,重新靠回椅背。
“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别跟梦璇他们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弘文家里底子厚,不一样。咱们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我想起公司下午的会议。
黄总拍着我的肩膀,说这次项目上线很成功,客户反馈极好。
他说,等年底续签服务合同,我这个核心负责人,股权激励的比例会“好好考虑”。
他说,数字“值得期待”。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像一块坚硬的糖,卡在喉咙深处,慢慢融化,只剩下黏腻的甜腥气。
说出来做什么呢?
“期权”、“激励”,这些词在卢玲和曾梦璇那里,大概等同于“画饼”、“没影的事”。
在薛弘文那里,大概会换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和一句“还是现钱实在”。
就连雨晴,可能也只会担忧地皱起眉,问一句:“要交很多税吧?真的能到手吗?”
车开进小区地库。
昏暗的灯光下,水泥柱子投下巨大的阴影。
停好车,我解开安全带。
雨晴已经下车,小心翼翼地把睡着的儿子抱出来。
小家伙咕哝了一声,在她怀里蹭了蹭。
我锁好车,跟在她身后。
电梯缓缓上升,金属墙壁映出我们模糊的影子。
影子挨得很近,却又好像隔着什么。
“对了。”
进门前,雨晴忽然想起什么。
“妈说,下周末爸生日,在鸿宾楼订了包间,让我们早点到。”
我“嗯”了一声。
掏钥匙,开门。
屋里黑着,只有楼道的光斜斜照进一小片。
我伸手按亮客厅的灯。
暖黄的光一下子铺满,照亮了沙发上随意扔着的儿童绘本,和墙角那盆有些蔫了的绿萝。
这是我们的家。
不大,但每一件东西,都带着生活的痕迹,沉甸甸的。
雨晴抱着儿子进了卧室。
我站在客厅中央,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空气里有灰尘,还有儿子白天留下的、淡淡的奶香味。
我走到阳台,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初夏微润的凉意。
楼下花园里,有晚归的人在遛狗,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我想起黄总说话时兴奋的眼神。
想起电脑里那份做了很久、反复修改的项目方案。
想起奖金到账时,手机短信那一声短促的震动。
这些,都是我生活里真实的部分。
可它们在另一张饭桌上,在另一些目光里,似乎从来就不存在。
或者说,以另一种我不愿承认的方式存在着——作为一个沉默的、需要被“照顾”面子的背景。
卧室里传来雨晴轻柔的哼唱声,她在哄儿子睡觉。
我关上窗,把风声隔在外面。
客厅重新变得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时,低沉的嗡嗡声。
03
周一早上,地铁像沙丁鱼罐头。
我被挤在门边的角落,动弹不得。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工作群的@。
“@苏冠玉,客户对数据看板的新功能很满意,特别点名表扬。下午复盘会,准备一下。”
发消息的是黄总。
后面跟着几个同事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我回了句“收到”,把手机塞回口袋。
空气浑浊,混杂着早餐包子和汗水的气味。
隔着玻璃,隧道墙壁上的广告灯箱飞速倒退,连成模糊的光带。
项目获得关键突破,是上周的事。
我带队熬了三个大夜,处理了一个积压很久的技术瓶颈。
上线那一刻,后台监控数据曲线陡然攀升,稳稳落在预设目标之上。
组里年轻的实习生忍不住欢呼了一声。
我也松了口气,后知后觉地感到肩膀的酸痛。
黄总当时就在办公室里,隔着玻璃墙朝我挥了挥拳头。
下午的复盘会开得很长。
数据,图表,客户评价,未来优化方向。
PPT一页页翻过去,白炽灯照得人眼睛发干。
黄总最后总结,重点提了我们的贡献。
散会后,他把我单独留下。
“冠玉,坐。”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起身去倒水。
“这次,干得漂亮。客户那边说了,后续三年服务,大概率就续给我们了。”
他把一杯温水推到我面前。
“你是头功。”
我端起水杯,水温透过纸杯壁传到手心。
“应该的,团队都很拼。”
黄总摆摆手,靠在宽大的椅背上。
“客套话不说了。你的合同,年底到期,对吧?”
我点点头。
“续约的事,你放心,板上钉钉。”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不只是薪资调整。董事会那边,对这次项目很看重,尤其是你负责的核心模块。”
他顿了顿,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新的股权激励方案已经在走了。你的份额,我会尽力帮你争取。不敢说天文数字,但绝对……值得你这些年的付出。”
他说了一个大概的范围。
数字确实不小,远超我目前的年薪。
心跳快了几拍,但很快又沉静下来。
“黄总,这……”
“先别谢。”他笑了笑,眼神里有生意人的精明,也有几分真诚。
“方案是方案,落地还需要时间。股价有波动,行权有条件,税也高。最后能拿到手多少,现在谁也说不死。”
他向后靠去,叹了口气。
“这行就这样,看着光鲜,里子冷暖自知。我给你交个底,是让你心里有数,稳住。别被外面那些小风小雨吹歪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
期权是金苹果,但也挂在很高的枝头,树下可能是荆棘。
“我明白,谢谢黄总。”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
同事们都下班了,只有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
我回到自己的工位,电脑还没关,屏幕保护程序是深邃的星空图。
点点星光缓慢旋转。
我坐下,没有开大灯。
就着屏幕微弱的光,看着桌上那张小小的合影。
是去年带儿子去公园拍的。
他骑在我脖子上,笑得眼睛眯成缝,雨晴在旁边扶着,也是满脸笑意。
那时阳光很好,风是暖的。
我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儿子的脸。
手机又震了,是雨晴发来的微信。
“晚上加班吗?妈让去拿点她包的粽子。”
我想了想,回复:“正常下班,我去拿吧。”
“好。路上小心。”
关掉电脑,收拾背包。
走过寂静的办公区,玻璃墙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身影。
西装,衬衫,略显疲倦的面容。
和这座城市里无数个深夜归家的人,没什么不同。
电梯下行时,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我想起黄总说的那个数字。
又想起雨晴说“顺着妈的意思说,六千”。
想起薛弘文把玩车钥匙时,那漫不经心的神态。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一楼大厅灯火通明,保安在值班台后打着哈欠。
我走出大楼,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空调房里积攒的闷热。
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依旧密集,像一座不眠的蜂巢。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地铁站。
那个关于股权的、不确定的未来,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
漾开一圈涟漪,然后慢慢沉底。
暂时,不去想它了。
04
鸿宾楼的包间里,喧闹是主旋律。
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除了岳父岳母、我们一家、曾梦璇一家,还有几位我不太熟悉的远房亲戚。
岳父坐在主位,脸上带着寿星公特有的、腼腆又高兴的红光。
他话不多,只是乐呵呵地听着,偶尔给旁边的孩子夹一筷子菜。
热菜一道道上,盘子叠着盘子。
卢玲忙着招呼,声音又亮又脆。
“吃呀,都动筷子,这家红烧肉招牌,尝尝!”
薛弘文是饭桌上的焦点之一。
不知谁先挑起了股市的话题,他立刻接了过去。
“最近还行,抓了波新能源的行情,小赚一点。”
他抿了口酒,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早餐吃了什么。
“不多,也就这个数。”
他伸出几根手指,晃了晃。
桌上立刻响起一片羡慕的啧啧声。
一位表舅探过头。
“弘文有眼光!不像我,套牢好久了。”
“舅,炒股心态要稳。”薛弘文笑笑,“得有点闲钱,放里面不影响生活,才能拿得住。”
这话说得圆滑,既显了实力,又似乎透着几分教诲。
曾梦璇在一旁,用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她的目光,像是无意地,飘过雨晴身上那件素色的连衣裙,又落回自己手腕上新添的镯子上。
“姐夫。”
她忽然叫我,声音清脆。
我抬起头。
“听说,外甥明年要上小学了?学区定了吗?”
桌上安静了一瞬。
雨晴放下筷子,笑了笑。
“还在看呢,好的学校,门槛都高。”
“可不是嘛!”曾梦璇立刻接上,眉毛微微挑起。
“现在教育资源紧张,好学校不光看户口,还得看房产。学区房那个价,真是……”
她摇摇头,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卢玲正给岳父舀汤,听到这话,叹了口气。
“现在养个孩子,太难了。什么都贵,教育更是大头。”
她把汤碗放到岳父面前,眼神扫过我。
“没点家底,真不敢想那些好学校。普通小学读读,也挺好,孩子压力小。”
她说“挺好”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沉重的、认命般的妥协。
这妥协像一层灰,轻轻落在雨晴的脸上。
我儿子的学校,一直是我们心照不宣的焦虑点。
对口的小学口碑平平,想去的私立费用高昂,而顶尖的公立,隔着学区房这座大山。
我们也看过两次房。
中介热情洋溢地介绍,计算器按得噼啪响,最后报出的总价,让人瞬间沉默。
雨晴会拉着我快步离开,走到阳光下,才小声说:“再看看,不急。”
桌上又恢复了热闹,大家聊起别的。
薛弘文在说他们公司组织的海外游,去了哪里,买了什么。
曾梦璇适时地补充细节,笑声像银铃。
我和雨晴安静地吃着饭。
儿子在我旁边,对大人间的话似懂非懂,只顾着挑盘子里的虾仁吃。
我给他剥了一只,放到碗里。
他冲我咧嘴一笑,沾着酱汁。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刺了一下。
不尖锐,但持续地存在着。
岳父端起酒杯,大家纷纷跟着举杯。
说着祝福的话,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喝下杯中的饮料,甜的,却有点涩。
餐宴快结束时,卢玲起身去结账。
薛弘文也跟着站起来。
“妈,我来吧,今天爸生日,该我们小辈表示。”
卢玲推辞:“那怎么行,说好我请的。”
“哎呀,跟我还客气什么。”薛弘文已经拿出了钱包,动作自然流畅。
卢玲脸上笑开了花,没再坚持,只是拍了拍薛弘文的手臂。
“弘文就是懂事。”
她坐回来,看着薛弘文走向收银台的背影,又看看我。
那眼神很复杂,有满意,有炫耀,似乎还有一点点对我这边的、说不清的遗憾。
我避开她的目光,低头用餐巾纸擦手。
纸很软,用力擦,手指关节有点发白。
雨晴在桌下,悄悄握住了我的另一只手。
她的手心有点潮,微微发颤。
我反手握了握,没有抬头。
05
回去的车上,儿子又睡着了。
车厢里弥漫着饭店带出来的、混杂的菜肴气味。
雨晴一路沉默。
直到进了家门,给儿子简单擦了脸和手脚,塞进被窝。
她关上儿童房的门,靠在门板上,没有开客厅大灯。
窗外邻家的灯光透进来,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
“你今天晚上,一句话都没说。”
她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突兀。
我正弯腰换拖鞋,动作顿了一下。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压抑的颤抖。
“你就坐在那里,像个木头人。梦璇问学区房,妈说那些话……你就不能吭一声吗?”
我直起身,看着她黑暗中模糊的脸。
“吭声?说什么?说我们在看房,钱不够?说我们也很着急?”
我的声音大概也冷了下来。
“说了,然后呢?让饭桌上再添一道同情菜?还是让妈再教育我们一遍要‘量力而行’?”
“那也比你一声不响强!”雨晴走过来几步,离我很近。
我看清了她眼里的水光和委屈。
“那是我妈,我妹妹!她们那样……我心里就好受吗?可你每次这样,她们就更觉得……更觉得……”
她哽住了,说不下去。
“更觉得我没用,配不上你,让你在娘家抬不起头,是吗?”
我把她没说完的话,说了出来。
这话像一把生锈的刀,割开了我们之间一直小心回避的薄膜。
雨晴猛地退后一步,像是被我的话烫到。
“苏冠玉!你……”
“我说错了吗?”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每次都是这样。他们炫耀,我们听着。他们‘关心’,我们受着。妈让你告诉我,报六千,我就得报六千。为什么?因为我们‘踏实’,我们‘稳当’,我们活该被放在那个‘不懂事’、‘需要被照顾面子’的位置上?”
我很久没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了。
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撞。
雨晴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顺着脸颊往下流。
“所以呢?说出来,吵一架,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就是有用了?”
她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
“是,你有骨气,你清高!可现实呢?现实就是我们挣得没他们多,就是得精打细算!现实就是孩子上学要钱,买房要钱!你对着家里人撒气,钱就能从天上掉下来吗?”
她的话,一句一句,砸在我耳膜上。
有些话很难听,但我知道,有一部分是实情。
是我们婚姻里,日积月累的、细小的沙砾。
硌得人生疼,却又无法彻底清除。
“我没想撒气。”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只是……累了。”
雨晴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我流泪。
我们僵持在昏暗的客厅里,像两座隔着裂谷的孤岛。
远处传来消防车尖锐的鸣笛,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最后,雨晴转过身,快步走进了卧室。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
我站在原地,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极力压抑的啜泣声。
站了很久,直到腿脚发麻。
夜已经很深了,风更大,带着凉意。
我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点燃。
火光在黑暗中明灭,烟雾被风瞬间撕扯散。
楼下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我想起公司里那些没日没夜的加班。
想起黄总说话时,眼里对未来的笃定。
想起股权激励那个诱人又虚幻的数字。
想起儿子天真无邪的笑脸。
想起雨晴在饭桌下,轻轻碰我的膝盖,那冰凉的指尖。
所有这一切,混在一起,拧成一股粗糙的绳,勒在心口。
抽完第三支烟的时候,卧室里的哭声早就停了。
一片死寂。
我靠在冰冷的栏杆上,抬头看天。
城市的光污染严重,看不见星星。
只有一片混沌的、泛着暗红的夜空。
像一块厚重的绒布,蒙住了所有的光。
我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
直到手脚冰凉,才机械地关上窗,回到屋里。
客厅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
我摸黑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明天还要上班。
生活还要继续。
争吵不会解决任何问题,只会让裂痕更深。
这个道理,我们都懂。
所以,大概也只能这样了。
继续沉默,继续忍受,继续在那个“六千”的设定里,扮演好我的角色。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那根一直绷着的弦。
似乎,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即将断裂的声响。
06
端午那天,天气闷热。
厚重的云层堆在天边,要下雨不下雨的样子。
岳母家的聚餐,比往常更热闹些。
空气里除了饭菜香,还有浓郁的艾草和粽叶气味。
客厅茶几上,摆着卢玲亲手包的粽子,堆成小山。
曾梦璇来得早,带来了精致的糕点礼盒。
薛弘文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两瓶一看就价格不菲的酒。
“爸,妈,端午安康。”
他的问候总是很周到。
卢玲迎上去,接过酒,眼睛笑成月牙。
“来就来,还带这么贵的东西。”
“过节嘛,应该的。”薛弘文顺手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
那钥匙扣上的标志,即便在室内光线下,也足够醒目。
我和雨晴到的时候,人差不多齐了。
儿子一进门,就嚷嚷着要吃粽子。
卢玲忙不迭地给他剥了一个蜜枣馅的。
“慢慢吃,烫。”
雨晴去厨房帮忙,我则被岳父叫住,陪他下盘象棋。
岳父棋艺普通,但下得认真。
我们摆开棋盘,楚河汉界,车马炮卒。
棋子落在木盘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岳父话少,下棋时更沉默。
只有一次,他吃掉我的一个“马”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冠玉,工作上,还顺心吧?”
“还行,爸。”我移动了一个“卒”。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似乎也仅仅是一句例行的关心。
饭桌摆开,比上次更丰盛。
鸡鸭鱼肉,时鲜蔬菜,中间是一大盆冒着热气的粽子。
大家落座,酒杯斟满。
起初的气氛是热闹的。
聊节气,聊家常,聊孩子。
酒过三巡,话题又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某位表姨问起卢玲退休金的事。
卢玲应了几句,忽然话锋一转。
“我们这点退休金,也就够糊口。现在开销大,什么都贵。”
她叹了口气,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桌上的人。
“就说孩子们吧,挣点钱不容易。像冠玉他们,在私企,看着光鲜,压力大,收入也不稳定。”
雨晴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我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用了点力。
卢玲像是没察觉,继续说着,语气是那种过来人的、推心置腹的感慨。
“所以啊,自家人知道就行了。出去外面,有人问起,别说太高。”
她看向我,眼神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为你好”。
“冠玉,下次要是再有亲戚朋友问,你就说,一个月到手,也就六千块钱。”
她笑了笑,带着一种掌握全局的从容。
“说少了,人家知道你谦虚。说多了,反而惹麻烦,亲戚间心里不平衡,是吧?”
她说完,环视一圈,像是在征求同意。
几位年长的亲戚附和着点头。
“是这个理。”
“玲子想得周到。”
“踏实点好,不招人眼红。”
薛弘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弧度我认识。
是了然,是优越感,或许还有一丝淡淡的怜悯。
好像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
雨晴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一下我的脚。
她的眼神里,有紧张,有哀求,还有熟悉的、让我顺从而已的暗示。
儿子正努力用勺子对付一颗鱼丸,小脸憋得通红。
桌上所有的声音,似乎都在远去。
只剩下卢玲那句“就说六千块钱”,在我耳朵里不断回荡,放大。
像沉闷的鼓点,敲打在我那根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
我看着卢玲理所当然的脸。
看着薛弘文嘴角那抹刺眼的笑。
看着雨晴眼里的惶急。
看着一桌热气腾腾的、象征着团圆美满的饭菜。
过去几年里,无数个类似的瞬间,无数句类似的话语,无数道类似的目光。
它们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那些憋屈,那些被强行按下的反驳,那些深夜独自吞咽的不甘。
它们混着刚才喝下去的酒,在胃里发酵,蒸腾,变成一股灼热的气流,直冲头顶。
理性那根弦,在酒精和积郁的夹击下。
“嘣”地一声。
断了。
我端起面前那杯白酒。
透明的液体在杯壁上晃荡。
我看着卢玲,笑了一下。
那笑容大概有点奇怪,因为我感觉脸上的肌肉很僵。
我的声音不大,甚至比平时还要平静一些。
但字字清晰,落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像投入冰面的石子。
“妈。”
我叫了一声。
“其实,我年薪,差不多三百万。”
说完,我把杯子里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烧出一条灼热的线。
世界,彻底安静了。
07
那是一种突如其来的、绝对的寂静。
仿佛有人按下了消音键。
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甚至空调送风的嗡嗡声,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我能听到的,只有自己心脏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咚。咚。咚。
每一下,都震得耳膜发麻。
桌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定格了。
卢玲举着筷子,筷尖上还夹着一片晶莹的蹄膀。
她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
那片蹄膀上的酱汁,正缓缓地、一滴一滴,落在她面前的骨碟里。
曾梦璇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她手里端着汤碗,碗沿贴在唇边,却没喝。
她的眼睛,骤然间亮得惊人。
不是喜悦,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狂喜、算计的复杂光芒。
那光芒锐利得像针,直直刺向我。
她放下汤碗,很轻,但瓷碗接触玻璃转盘时,还是发出了“叮”一声脆响。
这声响打破了死寂。
薛弘文脸上的笑容,像风干的石膏,一寸寸裂开,剥落。
最后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有些扭曲的框架。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雨晴脸上,又移回我脸上。
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被打乱了节奏的茫然。
雨晴坐在我旁边。
我不用转头,也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
她放在腿上的手,大概在发抖。
我能听到她细微的、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她转过脸来看我,眼睛里是全然的惊愕,还有来不及掩饰的恐慌。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没发出任何音节。
岳父手里的酒杯歪了一下,几滴酒液洒在了桌布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看着我,眉头慢慢皱起,眼神里有困惑,还有一点长辈的、不赞同的审视。
其他亲戚的表情更是精彩。
错愕,怀疑,好奇,羡慕,或许还有嫉妒。
各种目光交织在我身上,像一张无形的网。
时间其实只过去了几秒。
但在那种极致的安静里,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卢玲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开始活动。
那表情从凝固的震惊,慢慢变成了一种混合了恼怒、尴尬和强烈怀疑的复杂神色。
“冠玉……”
她的声音有点干涩,还有点尖锐。
“你……你刚才说什么?喝多了吧?”
她把筷子“啪”地一声放在骨碟上。
那片蹄膀跟着跳了一下。
“大过节的,说什么醉话!”
她试图用责备的语气,把刚才那句话定性为胡言乱语。
但她的眼神却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紧紧盯着我,似乎在等我改口,等我讪笑着承认“妈,我开玩笑的”。
我没有。
我只是看着她,脸上那点奇怪的笑容还没完全散去。
酒杯已经空了,我把它轻轻放回桌上。
杯底接触桌面,发出轻微的“嗒”声。
“没喝多,妈。”
我的声音还是平稳的,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些。
只是心脏跳得太快,撞得胸口有些发闷。
“差不多这个数。主要看年终和股票。”
我补了一句,像在陈述一个工作汇报。
这句话,像往滚油里又滴了一滴水。
曾梦璇的眼睛更亮了。
“股票?”她几乎要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变调,“姐夫,你是说……你们公司有期权?上市了?”
“还没。”我简单地回答。
薛弘文这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干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空,很不自然。
“哦……期权啊。那个……波动大,不确定性高。没变现,都是纸面富贵。”
他像是在对我说话,又像是在对桌上其他人解释,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是,所以具体多少,不好说死。”我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
这话听起来像是附和,但又似乎什么都没承认,也没否认。
像一团柔软的棉花,碰上去,却让人感到无力。
卢玲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想说什么,但看着我的表情,又看了看周围亲戚们各异的神色,终究没再出声。
只是拿起茶杯,重重地喝了一口。
茶水大概有点烫,她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雨晴慌忙起身,给她拍背。
饭桌上的气氛,彻底变了。
先前那种虚假的热闹和融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紧绷的沉默。
大家都不再高声谈笑。
筷子碰碗碟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每个人似乎都在偷偷打量我,打量雨晴,打量卢玲和曾梦璇一家。
连儿子都察觉到了不对劲,放下勺子,小声问:“妈妈,怎么了?”
“没事,快吃。”雨晴低声哄他,声音有点发颤。
接下来的饭,吃得味同嚼蜡。
没有人再提起收入、学区房、或者任何与钱有关的话题。
大家聊着无关痛痒的天气和新闻,语气客气而疏远。
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从未被说出。
又仿佛,那句话已经改变了房间里的空气。
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张力。
这顿饭,草草结束了。
卢玲没有像往常一样,热情地挽留大家吃水果、喝茶。
她显得有些心神不宁,送客时,眼神复杂地看了我好几眼。
曾梦璇倒是异常热情。
临走时,她特意走到我和雨晴面前。
“姐,姐夫,回头有空来家里玩啊。”
她的笑容甜美,语气亲热。
“弘文那儿有好茶,你们一定要来尝尝。”
她握了握雨晴的手,又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探究,有估量,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灼热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车里死一般沉寂。
儿子大概是累了,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
雨晴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
她的侧脸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知道,她在生气,在害怕,在不知所措。
我想说点什么,解释点什么。
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说什么呢?
说我不是故意的?说我只是受够了?
说那个数字其实有很大不确定性?
这些,现在说,还有什么意义?
那句话像泼出去的水。
收不回来了。
我看着前方蜿蜒的车灯。
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畅快,也没有报复后的空虚。
只有一片冰冷的、不断下坠的茫然。
我知道。
有些东西,从我说出口的那一刻起。
就再也回不去了。
08
第二天是休息日。
天空阴沉得厉害,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和雨晴几乎一夜无眠。
清晨,我们勉强起来,给儿子弄了早餐。
家里静得可怕。
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响,和儿子偶尔含糊的嘟囔。
雨晴的眼睛有些肿,低着头,小口喝着粥。
我想开口,但空气沉重得让任何话语都显得突兀。
昨晚,我们几乎没有交谈。
回家后,她把儿子安顿睡下,就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在客厅沙发上坐到半夜。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卢玲凝固的脸,一会儿是曾梦璇发亮的眼睛。
更多的是雨晴惊惶失措的神情。
我知道,我把她也拖进了这个尴尬而危险的境地。
上午九点刚过。
门铃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急促得不像话。
我和雨晴同时抬头,看向对方。
儿子正在玩积木,也被吓了一跳。
“谁呀?”他好奇地问。
雨晴放下勺子,脸色有些白。
她起身,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
只看了一眼,她就猛地转过身,背靠着门板,脸上血色尽失。
她看着我,嘴唇翕动,用口型无声地说:“是她们……都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走过去,从猫眼望出去。
门外,站着曾梦璇、薛弘文。
卢玲也在,站在他们身后一点,脸色板正,看不出情绪。
曾梦璇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过度热情,甚至有点急切。
薛弘文手里还提着一个果篮,站在那里,姿势却并不放松。
该来的,果然来了。
而且,来得这么快。
雨晴无助地看着我,眼里有慌乱,有哀求,还有一丝隐隐的埋怨。
我深吸一口气,对她点了点头。
该面对的,躲不掉。
雨晴咬了咬嘴唇,颤抖着手,拧开了门锁。
“姐!姐夫!在家呢!”
门刚开一条缝,曾梦璇就挤了进来,声音又脆又亮,打破了屋里的沉寂。
她一把挽住雨晴的胳膊,亲热得像是多年未见的姐妹。
“我们正好路过,想着上来看看你们和外甥!”
薛弘文跟着进来,把果篮放在玄关柜上。
“姐夫,打扰了。”
他笑了笑,笑容有点勉强,眼神却在我脸上飞快地扫过。
卢玲最后一个进来。
她没说话,只是用目光缓缓扫视了一下我们的客厅。
她的视线在略显陈旧的沙发,墙角有些脱皮的墙面,和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才看向我。
那眼神,沉甸甸的,带着审视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压力。
“妈,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雨晴挣开曾梦璇的手,声音有些干。
“自家人,说什么提前不提前的。”曾梦璇抢先开口,笑容不减。
她拉着雨晴往沙发走。
“姐,快坐。我们呀,是有好事跟你们商量!”
我们都坐下了。
儿子好奇地看着突然多出来的几个人,躲到了雨晴身边。
小小的客厅,因为多了三个人,顿时显得拥挤不堪。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虚假的、紧绷的暖意。
曾梦璇挨着雨晴坐下,薛弘文坐在单人沙发,卢玲则坐在另一侧。
我坐在他们对面的小凳上,像是接受问询。
短暂的寒暄后,曾梦璇切入了正题。
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种诚恳的、带着点愁绪的表情。
“姐,姐夫,昨天听姐夫那么一说,我们回去想了一晚上。”
她顿了顿,观察着我和雨晴的反应。
“姐夫有本事,能挣大钱,我们真是打心眼里高兴。都是一家人,你们过得好,我们也跟着脸上有光。”
雨晴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我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不过呢……”曾梦璇话锋一转,叹了口气。
“我们最近,也确实遇到点难处。”
她看了薛弘文一眼。
薛弘文会意,接口道:“是啊,姐夫。我们看中了新区那边一套房子,学区、环境都没得说,就是首付……还差一些。”
他搓了搓手,做出为难的样子。
“本来不想开这个口的。但昨天听姐夫说了那个数……我们一想,反正姐夫现在宽裕,外甥上学买房也是将来要紧的事。”
曾梦璇立刻接上,语气变得更加热切,身体也往前倾了倾。
“对啊!所以我们琢磨着,这钱,与其放着,不如先拿来应急。”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
“姐夫,你昨天说的那三百万,就当是先借给外甥买学区房了!”
“手续我们都想好了,咱们亲兄弟明算账,借条我们打,利息按银行的算,绝对不让姐夫吃亏!”
“等我们手头周转开了,一定第一时间还上!这不,两全其美吗?”
她说完,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她的话语,像冰珠子,一颗颗砸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雨晴的脸色彻底白了,她猛地看向我,又看向曾梦璇,嘴唇哆嗦着。
“梦璇,你……你胡说什么呢!哪有什么三百万,冠玉他昨天是……”
“姐!”曾梦璇打断她,语气依然亲热,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
“姐夫亲口说的,我们可都听得清清楚楚。年薪三百万。”
她转向卢玲。
“妈,您也听到了,对吧?”
卢玲一直板着脸,此刻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雨晴,冠玉。”
她先叫了我们两个的名字。
“梦璇他们有这个难处,当姐姐姐夫的,能帮一把,是情分。”
她看着雨晴,眼神锐利。
“冠玉现在有出息了,能挣大钱了。这是好事。”
她又看向我,那目光像刀子,试图剥开我的表皮。
“自家人,有了困难,总不能袖手旁观,看着妹妹妹夫为钱发愁吧?”
“何况,这钱也不是白拿,是借,是给外甥买房用的。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她的话,句句在理,却又句句透着冰冷的算计和理所当然的索取。
把亲情、面子、道义,全都绑在了一起,做成一个套索,精准地抛了过来。
等着我,自己把脖子伸进去。
薛弘文适时地补充,语气带着一种“我们很为你着想”的体贴。
“姐夫,我们也知道,这笔钱可能不是现钱,或许是股票什么的。”
“没关系!我们可以等!等你那边能变现的时候,我们再办手续也行。”
“或者,你要是觉得股票未来还会涨,不想现在卖……你看,有没有别的办法,比如……用股权做个抵押,我们先从别处周转点?”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
眼神热切,语气诚恳,计划周全。
仿佛这笔尚在云端的“三百万”,已经是他们囊中之物。
仿佛我昨天那句话,不是酒后失言,而是一份正式的家庭财政公告。
更仿佛,我作为这个家的一份子,我挣的每一分钱,如何处置,什么时候处置,都已经不再由我自己决定。
我看着他们。
看着曾梦璇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急切。
看着薛弘文强装镇定下的焦虑和期待。
看着卢玲那副主持大局、分配“家庭资源”的理所当然。
最后,看向雨晴。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寒风中瑟缩的叶子。
她不敢看我,也不敢看她的母亲和妹妹。
她被夹在中间,被亲情、被愧疚、被恐惧,撕扯着。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一种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疲惫。
但在这疲惫的深处,又有一股冰冷的火苗,悄无声息地燃了起来。
这已不是钱的问题。
甚至不完全是面子的问题。
这是底线。
是我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独立的“人”,最后的、不能被随意践踏的界碑。
他们越过了这条线。
那么,有些戏,也就没必要再演下去了。
09
客厅里的空气,凝滞得像一块坚冰。
空调卖力地吹着冷风,却吹不散那无处不在的、名为“索取”的热切。
曾梦璇说完那番话后,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等待我的答复。
等待我点头,或者说一句“一家人,好商量”。
薛弘文看似放松地靠着沙发背,但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
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和期待。
卢玲则端起雨晴刚才给她倒的、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姿态端稳,仿佛她只是来主持一个公平的“家庭互助会议”。
儿子的积木搭到一半,“哗啦”一声倒了。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看紧绷的大人们,撇撇嘴,想哭。
雨晴下意识想把他搂过来,手臂却僵硬得抬不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有形有质,沉甸甸地压着我的肩膀。
我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被拉得无比漫长。
然后,我轻轻地、很慢地,吸了一口气。
再缓缓吐出来。
“梦璇,弘文。”
我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我转向卢玲,点了点头。
“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
曾梦璇的眼睛骤然一亮,身体又往前凑了凑。
薛弘文敲打膝盖的手指停下了。
卢玲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这才像话”的缓和神色。
雨晴却猛地抬起头,看向我,眼里是震惊和更深的恐慌。
她以为我要妥协,要答应。
我迎着她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她怔了一下。
“昨天吃饭,我确实说了那个数。”
我继续说,语速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有些情况,我当时没说清楚。”
曾梦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姐夫,你这话是……”
“昨天喝得有点多,”我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的含糊。
“话赶话说到了。其实,具体的收入构成,比较复杂。不是简单的年薪多少万。”
薛弘文皱起眉。
“姐夫,你就直说吧。是不是……那三百万,有水分?”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和嘲讽。
仿佛在说,看吧,果然是吹牛,现在圆不回来了。
“水分谈不上。”我摇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主要是结构问题。我们这行,基本工资不高,大头在绩效、年终奖,还有……”
我顿了顿,看着他们。
“期权。”
这两个字一出,曾梦璇和薛弘文交换了一个眼神。
卢玲的眉头也拧紧了。
“期权?”曾梦璇重复了一遍,“就是……股票?还没上市的那种?”
“对。”我点点头。
“所以,昨天说的那个‘年薪三百万’,准确说,是一个预估的总包。里面包含了一部分已经兑现的奖金,但更大一部分,是未来可能兑现的股权价值。”
薛弘文干笑了一声。
“果然……我就说嘛。这东西,没上市,没套现,就是纸面上的数字,做不得准。”
他的语气轻松了些,似乎找回了一点心理优势。
“是这个道理。”我表示同意。
“而且,就算未来能兑现,也有诸多限制。锁定期,行权条件,还有……”
我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
“最关键的是,税很高。”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
上面是一份我早就保存在手机里的、关于股权激励税务计算的示例文档。
当然,数字是模糊处理的,但那些复杂的计算公式和高昂的税率百分比,清晰可见。
“像我们这种情况,如果真的行权变现,综合税率可能会接近甚至超过百分之四十。”
我指着屏幕上的一行数字。
“也就是说,如果未来股权价值是三百万,扣掉税,再扣除行权成本,真正能落到手里的现金……”
我停住,没说出具体的数字。
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我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照着他们几张神色变幻的脸。
曾梦璇脸上的热情和急切,像潮水一样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错愕,失望,以及被耍弄般的恼怒。
她的嘴唇抿紧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在我脸上和手机屏幕上来回扫视。
薛弘文则靠在沙发里,脸上那点虚假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我的手机,又看看我,眼神复杂,像是在评估我话里的真实性,又像是在懊恼自己的盘算落空。
卢玲的脸色最难形容。
先是惊疑,然后是不悦,最后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带着强烈不满的阴郁。
她大概没想到,我不仅没有爽快答应,反而拿出这么一套“复杂”的说辞。
这打乱了她作为“裁决者”的节奏,也让她在女儿女婿面前,有些下不来台。
“冠玉。”
卢玲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很多。
“你昨天说得那么肯定,现在又说这么多条条框框。你是在跟你妹妹妹夫绕弯子,还是觉得我们不懂,好糊弄?”
这话很重,带着质问责备。
雨晴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她的母亲,脸上血色尽失。
“妈!冠玉没那个意思!他说的都是实情,他们公司的情况就是……”
“你闭嘴!”卢玲低喝一声,目光如电,刺向雨晴。
“我在跟你丈夫说话!”
雨晴像被掐住了脖子,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看着我,又看看盛怒的母亲,整个人缩在沙发里,显得那么小,那么无助。
我看着雨晴的眼泪。
看着卢玲脸上不容置疑的权威。
看着曾梦璇和薛弘文眼中毫不掩饰的算计落空后的冷意。
心里那簇冰冷的火苗,忽地窜高了一截。
烧掉了最后一丝犹豫和所谓的“顾全大局”。
我放下手机。
屏幕暗了下去。
我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冷静了些。
“我没有绕弯子,也不是糊弄。”
我看着卢玲的眼睛。
“昨天我说三百万,是我不对,没把前提条件说清楚,让梦璇和弘文误会了,产生了不必要的期待。”
这话听起来是道歉,但语气里没有歉意。
只有一种就事论事的疏离。
“今天我把情况说清楚,也是不想造成更大的误会。”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曾梦璇和薛弘文。
“至于借钱的事……”
我停在这里。
他们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曾梦璇的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不甘心的期待。
薛弘文则眯起了眼睛。
“首先,我目前没有三百万的现金。”
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
“其次,就算未来有,这笔钱如何规划,什么时候动用,用到哪里。”
我的目光落在儿子懵懂的小脸上,停顿了一秒。
然后,转回来,看着眼前的三位“亲人”。
“是我,雨晴,还有孩子,我们这个小家的事情。”
“我们会根据我们的实际情况和需要,慎重决定。”
“不劳各位,费心安排了。”
10
我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
激起的不是浪花,是冰冷的、四溅的冰碴。
曾梦璇的脸,瞬间涨红了。
不是羞赧,是气急败坏。
“姐夫!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失去了刚才所有的亲热和伪装,变得尖锐刺耳。
“我们好声好气跟你商量,为你外甥打算,你倒跟我们划清界限,说这是‘你们小家’的事?”
她站起来,胸脯剧烈起伏。
“昨天在饭桌上,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你把话说得那么满,三百万!现在需要我们帮忙消化了?就说没现金,是期权,是税高?合着好话歹话都让你说了!”
薛弘文也站了起来,脸色阴沉。
他没有曾梦璇那么激动,但眼神里的不满和敌意,已经毫不掩饰。
“苏冠玉,你这就没意思了。”
他不再叫“姐夫”,直呼其名。
“有没有钱,是你的事。但昨天你那句话,弄得全家上下都知道了。妈还帮你圆场,说你喝多了。”
他冷笑一声。
“现在梦璇他们遇到难处,想跟你周转一下,你倒拿起乔来了。又是税又是锁定期,说到底,不就是不想借吗?”
卢玲没有动。
她依旧坐在那里,但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
她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锥子,先扎在我脸上,然后,缓缓转向雨晴。
那目光里,有极度的失望,有被冒犯的愤怒,还有一种“看看你嫁的好丈夫”的无声控诉。
雨晴承受着母亲的目光,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的眼泪不停地流,却发不出声音。
手指死死抠着沙发的边缘,指关节泛着青白。
儿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吓坏了,“哇”一声哭了出来。
扑到雨晴怀里,小脸埋进去,肩膀一耸一耸。
孩子的哭声,像一根针,刺破了客厅里剑拔弩张的对峙。
却也让那无形的裂痕,更加鲜血淋漓。
我看着曾梦璇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看着薛弘文故作镇定下的恼羞成怒。
看着卢玲眼中那沉甸甸的、混合了失望与掌控欲落空的阴鸷。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雨晴和儿子身上。
看着她们紧紧依偎在一起,像是暴风雨中唯一能彼此依靠的浮木。
那一刻,我心里翻腾的所有情绪——被长期轻视的憋闷,被步步紧逼的愤怒,对亲情算计的齿冷——忽然都奇异地沉淀下去。
只剩下一种清晰的、冰冷的觉悟。
这个局面,不是我昨天一句话造成的。
那句话,只是一根导火索。
点燃了早已堆满干柴的庭院。
柴,是他们多年来一次次放下,或有意,或无意的。
“稳当就好”、“说六千”、“没点家底不敢想”、“别人家的女婿”……
每一句,都是一根柴。
“冠玉有出息了,总不能看着妹妹妹夫为钱发愁吧?”
这句最新添上的、裹着亲情糖衣的柴,最为粗壮,也最为可笑。
我缓缓站起身。
我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他们从未在我身上见过的、沉静的力量。
这力量让曾梦璇的斥骂停顿了一瞬。
让薛弘文阴沉的脸色微微一凝。
也让卢玲审视的目光,更加锐利。
我没有理会他们。
而是走到雨晴身边,蹲了下来。
儿子从雨晴怀里抬起头,满脸泪痕,抽噎着看我。
我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他小脸上的眼泪。
“不怕。”
我对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稳。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雨晴。
她的眼睛红肿,里面盛满了泪水、恐惧、歉疚,还有一片茫然的破碎。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
她的手很冷,还在轻微地颤抖。
我握紧了一些,把一点点温度传递过去。
“雨晴。”
我叫她的名字。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我看着她眼睛,很慢,但很清晰地说:“昨天我说三百万,是我不对,让你为难了。”
“但今天,他们说的这件事。”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对面站着的三个人,又看回她。
“我们不能答应。”
这不是商量,不是解释。
这是一个陈述。
一个丈夫,对妻子的陈述。
也是一个父亲,对家庭的守护。
雨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决。
还有底下,那深藏的、对她和孩子的维护。
她忽然,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但很确定。
然后,她转过脸,看向她的母亲。
第一次,没有回避卢玲那凌厉的、充满压迫的目光。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身体还在抖。
但她的脊背,慢慢地,挺直了一些。
卢玲的眼神,骤然缩紧了。
像是不认识一样,看着自己的女儿。
看着这个一向温顺、甚至有些软弱的女儿,竟然敢这样直视她,用沉默,表达了一种清晰的、站在丈夫一边的立场。
曾梦璇也看到了雨晴的这个动作。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得几乎破音。
“姐!你什么意思?你也觉得我们不该来借这个钱?妈还在这儿呢!你就由着他这么欺负自家人?!”
雨晴没有回答她。
她只是看着卢玲,看着母亲眼中那震惊、愤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客厅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
只有空调,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沉闷的运转声。
呜呜的,像是遥远地方传来的、压抑的叹息。
窗外的天,更阴了。
浓云翻滚,终于承受不住重量。
一声闷雷,从遥远的天际滚过。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玻璃上。
迅速连成一片密集的、喧哗的雨幕。
水痕蜿蜒而下,模糊了窗外的一切景致。
也模糊了客厅里,这几张心思各异、被现实和欲望冲刷得面目清晰的脸。
雨来了。
这场酝酿了太久的风暴,终于以一种最直接的方式,降临了。
而屋内的风暴,还远未停歇。
或者说,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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