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的晚上,顾小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李光明已经打起了呼噜,侧着身子背对着她,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把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照得若隐若现——那裂缝去年就有了,李光明说年后修,一年过去还是老样子。
顾小蓉盯着那道裂缝,在心里默念明天的菜单。
蒜蓉粉丝蒸扇贝,清蒸鲈鱼,红烧排骨,油焖大虾,酱牛肉切片,糖醋里脊,梅菜扣肉,板栗烧鸡,四喜丸子,还有一道全家福砂锅,用老母鸡吊汤,放蛋饺、肉圆、鹌鹑蛋、木耳、火腿片,图个团团圆圆。
十道菜,十全十美。
菜单早就拟好了,写在便利贴上贴在冰箱门上,每天看几遍,添添改改。腊月二十三那天她去超市,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转了两个小时,把清单上的东西一样一样买齐,花了八百多块。收银员扫码的时候,李光明站在旁边刷手机,头都没抬。
“这么多?”结完账他才问了一句。
“年夜饭的菜。”顾小蓉把购物袋往他手里塞,“拎着。”
李光明拎了两步就喊重,把袋子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最后放在地上歇气。顾小蓉没理他,自己先往停车场走。
这些事她不愿意多想。想多了心里堵。
早上五点,闹钟还没响她就醒了。
轻手轻脚下床,生怕吵醒李光明。穿好衣服去卫生间洗漱,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看见眼角又添了两道细纹,伸手摸了摸,转身出去。
厨房的灯一亮,油烟机轰隆隆响起来,灶台上的火苗跳动着,顾小蓉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先把排骨焯水,再把鸡剁块腌制,扇贝解冻,虾开背去虾线。她动作麻利,刀起刀落,砧板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高压锅上汽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对面楼的窗户只有一两扇亮着灯,大概也是哪家的主妇在忙活年夜饭。
酱牛肉是昨天就卤好的,放在冰箱里浸了一夜,这会儿拿出来切片,纹理分明。顾小蓉切一片尝了尝,咸淡刚好,满意地点点头。
七点半,李光明起来了。他穿着秋衣秋裤晃进厨房,打开冰箱找吃的。
“早饭在电饭煲里,包子稀饭。”顾小蓉头也不回。
李光明嗯了一声,端着碗坐在餐桌前,边吃边刷手机。刷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把手机举给顾小蓉看:“你看这个视频,笑死我了。”
顾小蓉瞥了一眼,没看清是什么,手上沾着面粉,懒得凑过去。“嗯嗯”了两声,继续揉面。
李光明也不在意,把手机收回去,继续边吃边看。
九点多的时候,婆婆打电话来。
顾小蓉开了免提,一边听一边炸丸子。油锅里噼里啪啦响,婆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小燕他们下午过来……晚上吃饭……”
“知道了妈。”李光明对着手机喊,“小蓉正忙呢,做了好多菜。”
“小燕说要带她婆婆那边做好的菜过来,你们别做太多,省得浪费。”
顾小蓉把丸子捞出来,沥了沥油,淡淡地说了一句:“我都买好了。”
婆婆没听清,问李光明:“她说什么?”
“她说都准备好了。”李光明对着手机,“没事妈,吃不完放冰箱。”
挂了电话,李光明凑过来看炸好的丸子,伸手捏了一个往嘴里塞,被烫得龇牙咧嘴。
“慢点。”顾小蓉好笑地看着他,“没吃够?”
“好吃。”李光明又捏了一个,吹着气往嘴里送,“我老婆做饭就是好吃。”
顾小蓉嘴角弯了弯,没说话,继续往锅里下丸子。
下午两点,十道菜全部完工。
顾小蓉把菜一盘盘端上餐桌,摆得整整齐齐。蒜蓉粉丝蒸扇贝冒着热气,清蒸鲈鱼浇了蒸鱼豉油和热油,发出滋啦的响声,油焖大虾红亮亮的,糖醋里脊裹着晶莹的酱汁,梅菜扣肉肥瘦相间,五花肉炖得软烂,酱牛肉片码成扇形,中间放一小碟蘸料。
全家福砂锅还在灶上咕嘟着,等人都到齐了再上桌。
顾小蓉站在餐桌前,看了很久。
油烟机停了,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盘子上,映出一层温润的光。她想起小时候过年,她妈也是这样,忙活一整天,做满满一桌子菜,然后站在桌前看,脸上带着满足的笑。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懂了。
李光明从卧室出来,看见这一桌菜,愣了一下:“这么多?”
“十道菜,十全十美。”顾小蓉说,“明年给你做十二道,月月红。”
李光明笑起来,伸手搂了搂她的肩膀:“辛苦了。”
顾小蓉靠在他身上,轻轻舒了口气。一年到头,就这一天,她觉得自己做的事是有意义的。
三点半,李燕一家到了。
门铃响的时候,顾小蓉正在厨房切水果。李光明去开门,门口立刻响起一阵喧哗——李燕的大嗓门,她老公张伟沉闷的应和声,两个孩子叽叽喳喳叫着“姥姥姥爷新年好”。
顾小蓉端着果盘出来,看见李燕正把手里的东西往婆婆手里塞:“妈,这是我婆婆做的糖醋排骨和红烧肉,你们尝尝,可好吃了。”
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呀亲家母太客气了,快进来快进来。”
李燕的两个孩子一进门就冲向电视,抢着要玩游戏。张伟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箱牛奶和一大兜水果,往玄关地上一放,朝顾小蓉点了点头:“嫂子。”
顾小蓉笑笑:“来了?快坐,喝点茶。”
李燕这时候才注意到餐桌上的菜。
她走过去,围着餐桌转了一圈,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嫂子,你这菜做得挺多啊。”
顾小蓉谦虚道:“不多,就十道菜,图个吉利。”
“十道?”李燕数了数,“还真是十道。嫂子你这厨艺是越来越好了,这些菜看着都有食欲。”
顾小蓉笑了笑,没接话。
婆婆招呼大家入座,说边吃边聊。两个孩子不情不愿地从电视机前挪过来,坐到餐桌边还在嘀嘀咕咕讨论游戏。
李光明开了一瓶白酒,给张伟倒上,又给自己倒上。婆婆端起杯子:“来来来,过年了,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先干一杯。”
大家碰了杯,气氛热络起来。顾小蓉给两个孩子夹菜,让他们多吃点。李燕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嚼了嚼,点头:“嫂子,这牛肉卤得好,比我婆婆卤的入味。”
顾小蓉说:“喜欢就多吃点。”
吃到一半,李燕忽然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几个塑料袋。
顾小蓉愣住了。
塑料袋是超市的那种,透明的,叠得整整齐齐。李燕把袋子展开,递给张伟一个,自己拿一个,开始往盘子里伸手。
“嫂子,我婆婆说了,年夜饭就得吃剩菜才有年味。你这菜做得这么好,不吃剩的可惜了。”李燕一边往袋子里夹菜一边说,“这些我带回去,明天热热就能吃,省得再做。”
顾小蓉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看着李燕的手伸进酱牛肉的盘子里,把剩的几片牛肉扒拉进塑料袋,然后又去夹糖醋里脊。张伟闷声不响地跟在她后面,往袋子里倒油焖大虾。
两个孩子看见妈妈在装菜,也跟着起哄:“妈妈我要吃那个丸子!”
“好好好,给你们带回去吃。”李燕把四喜丸子也装进去。
顾小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
她看看李光明。
李光明端着酒杯,表情有点尴尬,但没说话。
她又看看婆婆。
婆婆低头喝茶,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最后她看看餐桌上那十道菜——蒜蓉粉丝蒸扇贝被扒拉得七零八落,清蒸鲈鱼的鱼肚子没了,红烧排骨少了一大半,梅菜扣肉被翻得乱七八糟,四喜丸子只剩两个,全家福砂锅还完整,因为李燕够不着。
“嫂子,这砂锅里的给我也盛点呗。”李燕把塑料袋伸过来,“那个蛋饺,还有那个肉圆,多装点。”
顾小蓉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
“小燕。”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这顿饭我做了整整一天。”
李燕抬头看她,眼神茫然:“啊?”
“天不亮就起来买菜,杀鱼、剁肉、炸丸子、炖汤,忙到下午两点才做完。”顾小蓉说,“十道菜,我一个人做的。”
李燕眨眨眼:“我知道啊,嫂子你辛苦了。我这不是怕浪费嘛,带回去吃——”
“你带回去吃,”顾小蓉打断她,“我们吃什么?”
李燕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嫂子你真逗,你们不是正在吃吗?我们走了你们慢慢吃呗,剩下的你们吃。”
“剩下的?”顾小蓉看着餐桌上狼藉的盘子,“什么剩下的?”
李燕脸上的笑僵住了。
沉默了几秒,婆婆开口了:“小蓉,大过年的,别——”
“妈您别说话。”顾小蓉看都没看她,“我问小燕呢,什么剩下的?”
李燕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脸色变了:“嫂子你什么意思?我拿点剩菜怎么了?又不是拿你们家东西,这是我哥家,我回我自己家拿点东西不行吗?”
“你家?”顾小蓉站起来,“李燕,你睁大眼睛看看,这是谁家?”
“我哥家不就是我家?”
“你哥家是你哥家,不是你家。”顾小蓉一字一顿,“你嫁出去十几年了,一年回来几趟?回来就吃,吃了就拿,拿了就走。这是你家?你交过一分钱水电费?做过一顿饭?洗过一次碗?”
李燕的脸涨红了,腾地站起来:“顾小蓉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很久了?!”
“对,我看你不顺眼很久了。”顾小蓉说,“每年过年你都来,来了就挑三拣四,嫌这个咸嫌那个淡。今年你倒是没挑,直接打包带走了。怎么,你婆婆家的年夜饭不够吃,要上我们家来进货?”
“你——!”
“小蓉!”李光明站起来,按住她的胳膊,“你少说两句,大过年的——”
顾小蓉甩开他的手。
“你闭嘴。”
李光明愣住了。
顾小蓉看着他,这个和她结婚八年的男人,此刻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息事宁人的表情。每次遇到矛盾,他都是这个表情,让她别计较,让她大度点,让她算了。
“小燕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李光明说,“明天我再去买,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明天?”顾小蓉笑了。
她看着桌上那十道菜,蒜蓉粉丝蒸扇贝已经凉了,粉丝结成一团,扇贝肉被扒拉得只剩壳。清蒸鲈鱼只剩下鱼头和鱼尾,中间那段最肥美的鱼肉不见了。油焖大虾的盘子空空的,虾壳虾须撒了一桌。糖醋里脊还剩三块,沾着干涸的酱汁。梅菜扣肉被翻得乱七八糟,肥肉和瘦肉分离,卖相全无。
十道菜。
她五点钟起床,站在厨房里忙了整整九个小时。剁肉的时候剁到了手指,切菜的时候切破了皮,炸丸子的时候被油溅了满手,炖汤的时候一直守着火候不敢离开。
她做了十道菜。
一道一道,认认真真,满心欢喜。
想着过年了,一家人团团圆圆,热热闹闹,吃一顿好的。
“明天?”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
李光明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虚:“小蓉……”
顾小蓉抬起手。
那一下很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光明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婆婆惊叫一声站起来,李燕尖叫着“你敢打我哥”,两个孩子吓得哭起来。张伟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顾小蓉放下手,看着李光明脸上渐渐泛起的红印。
“明天?”她问,“这家宴的十道菜,谁能给我补回来?”
李光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跟你八年,八年了。”顾小蓉说,“每年过年都是我一个人忙活,买菜洗菜切菜炒菜炖汤,你们坐着吃,吃完一抹嘴走人。谁帮我洗过一个碗?谁问过我累不累?”
没人说话。
“今年我想着做十道菜,十全十美,图个吉利。”顾小蓉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做了十道,一道一道做的,做完的时候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觉得挺好,觉得一年到头就这一天,我做这些事是有意义的。”
她顿了顿,抬手抹了一下脸。
“结果呢?人还没吃完,就有人拿出塑料袋打包了。打包带回家,说是给她婆婆吃剩菜,说是这样才有年味。”
她看着李燕:“你婆婆要吃剩菜,你从你们家带。这是我们家,这是我们家的年夜饭,凭什么给你带走?”
李燕梗着脖子:“我哥都没说什么,你算老几?”
顾小蓉笑了。
她笑得很轻,很淡,笑得李燕莫名其妙地往后缩了缩。
“我是谁?”顾小蓉说,“我是这家里的女主人,是做饭的那个人,是辛辛苦苦忙了一天、结果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的人。”
她看着李光明:“你呢?你是这家里的男主人,是我老公,是我以为会站在我这边的人。”
李光明捂着脸,不敢看她。
顾小蓉点点头:“行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婆婆在外面喊:“小蓉!小蓉你干什么!大过年的你这是干什么!”
李燕的声音尖锐:“让她走!走就走!吓唬谁呢!”
李光明始终没有说话。
顾小蓉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把身份证银行卡揣进包里,拎着箱子出来的时候,客厅里没人了。
餐桌还是那副狼藉的样子,盘子乱七八糟地堆着,骨头鱼刺扔了一桌。李燕带来的那两个塑料袋还放在旁边,敞着口,装着从盘子里扒拉走的菜。
塑料袋旁边,是那盘全家福砂锅。
砂锅里的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蛋饺、肉圆、鹌鹑蛋、火腿片,满满当当地挤在一起,还没来得及动过。
顾小蓉看着那锅汤,看了很久。
然后她拎起箱子,开门出去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李燕的声音:“嫂子你走了那砂锅我能带走吧?”
顾小蓉靠在电梯壁上,闭了闭眼睛。
大年初一早上,顾小蓉在闺蜜林薇家醒来。
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光。顾小蓉躺着没动,看着那道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墙壁,又从墙壁爬到天花板。
林薇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热牛奶:“醒了?喝点东西。”
顾小蓉坐起来,接过牛奶,双手捧着。牛奶很烫,热度透过杯子传到手心,让她觉得稍微好受了一点。
林薇在床边坐下,看着她:“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顾小蓉说,“累。”
林薇没说话,等着她自己往下说。
顾小蓉喝了一口牛奶,慢慢咽下去。
“我昨天打了他一巴掌。”她说,“当着他全家人的面。”
林薇点点头:“该打。”
顾小蓉愣了一下,看她。
林薇说:“结婚八年,年年过年都是你一个人忙活,他们家人坐着等吃。吃完还要打包带走,这什么人啊?”
顾小蓉低下头,没说话。
“他呢?他什么反应?”
顾小蓉想起李光明捂着脸站在那里的样子,想起他始终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他什么都没说。”她说,“他就让我别计较,说明天再给我买。”
林薇冷笑:“明天?明天能买回那顿饭吗?你辛辛苦苦做了一天,十道菜,一道一道做的,那是能用钱买的吗?”
顾小蓉又喝了一口牛奶。
“我想离婚。”她说。
林薇看着她的眼睛,确认她不是在说气话。
“想好了?”
“想好了。”顾小蓉说,“这八年我过得太累了。做饭做菜做家务,伺候他们一家人,到最后连顿年夜饭都吃不安生。我不想再这样了。”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她的手。
“行,我支持你。不管你想怎么样,我都支持你。”
顾小蓉眼眶一热,偏过头去。
林薇站起来:“你先休息,我出去买点吃的。大年初一的,咱们也得好好吃顿饭。”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手机一直响,你看看是谁打的。”
门关上,顾小蓉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二十多个未接来电,全是李光明打来的。还有十几条微信,也是他发的。
“小蓉你在哪?”
“小蓉你回我一下,我很担心你。”
“昨天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说,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小燕已经走了,爸妈也回去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小蓉,求你了,回我一句。”
顾小蓉一条一条看过去,然后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她喝完那杯牛奶,起身去洗漱。
大年初二,李光明找到了林薇家。
他站在门口,眼眶发青,胡茬拉碴,看起来一晚上没睡好。看见顾小蓉,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发颤:“小蓉……”
顾小蓉挡在门口,没让他进来。
“你怎么知道这儿的?”
“我问的林薇老公。”李光明说,“小蓉,跟我回家吧,咱们好好谈谈。”
顾小蓉看着他。
这个男人,和她在一起八年了。八年前追她的时候,他天天往她单位跑,送花送早餐送夜宵,下雨天送伞,加班时送宵夜。同事都说她找了个好男人,体贴又实在。她自己也这么觉得,觉得他是个能过日子的人,踏实、本分、不花心。
结婚以后,他确实不花心,工资卡上交,应酬很少,下班就回家。她觉得挺好,虽然他不做家务不洗碗,但男人嘛,有几个愿意做家务的?她来做就是了。
日子就这样过了八年。
她没想过会走到这一步。
“谈什么?”她问。
李光明说:“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说,不该让你别计较。你生气是应该的。”
顾小蓉没说话。
“小燕也不对,我已经说过她了。她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李光明继续说,“妈也说她,说她不该当着你的面打包,说她不尊重你。”
顾小蓉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很累。
她打断他:“李光明,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李光明愣了一下:“因为小燕打包?”
“不只是因为这个。”
李光明想了想:“因为我不帮你说话?”
顾小蓉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李光明想了半天,放弃了:“你直接告诉我吧,我脑子笨,想不明白。”
顾小蓉叹了口气。
“我生气,是因为我做了十道菜,一道一道做的,做了整整一天。做完了你们吃,吃完了小燕打包,你让我别计较。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我累不累,没有人夸过我做得好吃,没有人主动帮我收拾一下碗筷。”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嫁给你八年,八年了,每年过年都是这样。我买菜做饭,你们坐着吃。吃完了,你们聊天喝茶,我洗碗收拾。第二天继续做饭,继续洗碗收拾。从来没人问过我,需不需要帮忙,累不累,想不想休息一下。”
李光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顾小蓉没让他说。
“你让我别计较,说小燕不懂事。可李光明,小燕三十八了,她不是小孩子了。她不懂事,你可以教她,你可以告诉我,下次不会这样了。可你没说,你就让我别计较。”
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嫁给你八年,你让我别计较了多少次?你家人让我别计较了多少次?我每次都不计较,每次都大度,每次都算了。可这一次,我不想算了。”
李光明沉默了很久。
“我……我真没想那么多。”他声音发涩,“我就觉得一家人,和气最重要。我不想闹矛盾,不想让大家难堪。”
“所以你让我一个人难堪。”
李光明低下头。
顾小蓉说:“你回去吧,我想静一静。”
“小蓉——”
“让我静一静。”她重复了一遍。
李光明抬起头看她,眼眶有点红。
“你……你还回来吗?”
顾小蓉没回答。
她把门关上了。
大年初五,顾小蓉接到婆婆的电话。
婆婆的声音很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小蓉啊,是我,妈。”
顾小蓉嗯了一声,没说话。
“那个……光明说你在他朋友那儿住着?这几天还好吧?”
“还好。”
“那就好,那就好。”婆婆顿了顿,“小蓉,那天的事,是妈不对。妈没管好小燕,让她胡闹。你受委屈了。”
顾小蓉听着,没吭声。
婆婆继续说:“小燕也知道错了,她让我跟你说对不起。她那个性子,从小就这样,没心没肺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顾小蓉还是没说话。
婆婆的声音更软了:“小蓉,你看这大过年的,你一个人在外面也不是个事。光明这几天在家里,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天天念叨你。你回来吧,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妈保证,以后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了。”
顾小蓉听完,沉默了几秒。
“妈,”她说,“我问您一件事。”
“你说,你说。”
“那天小燕打包的时候,您看见了吧?”
婆婆愣了一下:“啊?”
“您看见了,对吧?”顾小蓉说,“您就坐在旁边,喝茶。小燕拿着塑料袋往盘子里伸手的时候,您看见了。可您什么都没说。”
婆婆沉默了。
“您是长辈,您要是说一句‘小燕别这样’,她可能就停手了。可您没说。您为什么没说?”
婆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顾小蓉说:“因为您也觉得没什么,对吧?觉得我做的菜,小燕想拿就拿,反正我天天在家做饭,再做就是了。觉得我这个人,无所谓,不重要,受点委屈没关系。”
“小蓉,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婆婆被问住了。
顾小蓉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妈,我嫁进你们家八年了。八年里,我做过多少顿饭,洗过多少次碗,您还记得吗?”
婆婆没说话。
“您不记得,我也不记得。太多了。”顾小蓉说,“可是我记得,每次过年,都是我一个人在忙。您坐着,光明坐着,小燕坐着,小燕老公坐着,小燕孩子坐着。我一个人在厨房里转,端菜盛饭倒茶收拾。没人问过我累不累。”
她顿了顿。
“那天我做十道菜,做了九个小时。做完的时候,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我在想,这十道菜,代表十全十美,代表咱们家来年顺顺当当、和和美美。我在想,我做的这些事,是有意义的。”
她声音有点哑。
“可是小燕一来,十道菜就没了。十全十美,就没了。”
电话那头,婆婆始终沉默着。
顾小蓉深吸一口气。
“妈,我不会回去的。至少现在不会。”
她挂了电话。
正月十五那天,顾小蓉约李光明见面。
地点是林薇家楼下的一家咖啡馆。李光明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她进来,连忙站起来。
“小蓉。”
顾小蓉在他对面坐下,要了一杯美式。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李光明先开口。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他说,“你说的那些话,我想了很久。”
顾小蓉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我这人,确实有毛病。”李光明低着头,盯着面前的咖啡杯,“从小到大,我妈就教我要和气,不要吵架,不要计较。家里有什么事,能忍就忍,能让就让。我一直这样,觉得这样挺好。”
他抬起头看她。
“可我没想过,我忍了,让了,你就得跟着忍,跟着让。我让你别计较的时候,没想过凭什么是你忍,凭什么不是小燕改。”
顾小蓉没说话,眼眶却有点热。
李光明继续说:“这些天我一个人在家,想了很多事。想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你第一次来我家过年,忙里忙外地做了一大桌子菜。想这些年,每年过年都是你一个人在忙,我们坐着吃,吃完了你收拾。想那天,小燕打包的时候,我明明看见了,却没说话。”
他声音发涩。
“我不是没看见,是不敢说。我怕说了她跟我吵,怕我妈不高兴,怕大家尴尬。我就想着让你别计较,让你受点委屈,先把这顿饭吃完再说。我没想过,你受了多少委屈,忍了多少年。”
顾小蓉低下头,眼泪掉进咖啡杯里。
李光明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小蓉,我知道错了。我知道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我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改,让我对你好。”
他伸手,想去握她的手。
顾小蓉躲开了。
李光明愣住。
顾小蓉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还红着,眼神却很平静。
“光明,谢谢你跟我说这些。”她说,“我知道你是真心的,我知道你想改。可是……”
她顿了顿。
“八年了。八年里,我受的那些委屈,忍的那些气,不是几句话就能抹掉的。”
李光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顾小蓉说:“那天我做十道菜,做了九个小时。从早上五点到下午两点,我一直在厨房里转。剁肉剁到手指,切菜切破皮,炸丸子被油溅了满手。做完的时候,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我在想,这十道菜,代表十全十美,代表咱们家来年顺顺当当、和和美美。我在想,我做的这些事,是有意义的。”
她看着他。
“可是小燕一来,十道菜就没了。十全十美,就没了。”
李光明低下头。
“你说明天再给我买。可是光明,那十道菜,是能买回来的吗?那是我九个小时的心血,是我对咱们家的念想,是我以为的有意义。”
她站起来。
“我需要时间,想清楚一些事情。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吧。”
李光明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顾小蓉转身走了。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阳光正烈。她眯了眯眼睛,把手揣进兜里,沿着街道往前走。
走到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李光明还坐在那个位置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顾小蓉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三月,顾小蓉租了一间小公寓。
一室一厅,三十八平,在老小区里,家具电器都旧,胜在便宜。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把钥匙交给她的时候说:“姑娘,一个人住啊?注意安全。”
顾小蓉点点头,道了谢。
搬家那天,林薇来帮忙。两个人把几箱行李搬上楼,累得气喘吁吁。林薇瘫在沙发上,环顾四周:“嗯,还行,收拾收拾就能住。”
顾小蓉递给她一瓶水,在她旁边坐下。
“真不回去了?”林薇问。
顾小蓉想了想:“不知道。先这么过着吧。”
林薇看着她,没再问。
日子就这样过起来了。
顾小蓉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做饭。一个人做饭简单,炒个青菜,煮个面条,就是一顿。不用想着谁爱吃什么,谁不爱吃什么,不用考虑口味咸淡,不用掐着点让饭菜上桌的时候还是热的。
有时候她会想起那十道菜。蒜蓉粉丝蒸扇贝,清蒸鲈鱼,红烧排骨,油焖大虾,酱牛肉切片,糖醋里脊,梅菜扣肉,板栗烧鸡,四喜丸子,全家福砂锅。想的时候心里还会难受,但已经不会掉眼泪了。
四月的某个周末,她回了一趟娘家。
她妈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正好,我炖了排骨汤,一会儿就好。”
顾小蓉走进厨房,看着她妈往汤里撒盐,忽然说:“妈,我离婚了。”
她妈的手顿了顿,继续撒盐。
“什么时候的事?”
“还没离,在办手续。”
她妈盖上锅盖,转过身看她。
“想好了?”
顾小蓉点点头。
她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想好了就行。妈支持你。”
顾小蓉眼眶一热,偏过头去。
她妈转回身,继续做饭。
“你爸前几天还说,过年你做的那些菜,看着就馋。他说你做的酱牛肉比外面买的都好吃,让我也学着点。”
顾小蓉愣了一下,没说话。
她妈说:“他一直觉得你做饭好吃,就是不好意思夸你。”
顾小蓉低下头,看着灶台上跳动的火苗。
“妈,”她说,“我没事。”
她妈嗯了一声:“我知道。”
五月初,顾小蓉和李光明去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
手续很简单,填表,签字,盖章。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财产分割有没有争议”,两人都说没有。
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李光明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顾小蓉看着他,等他说话。
“那个……”李光明挠了挠头,“小燕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她说她当时不该那样做,说她知道错了。”
顾小蓉没说话。
李光明又说:“妈也让我带句话给你。她说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她说她以前没想过这些事,现在知道了,但是晚了。”
顾小蓉点点头。
李光明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小蓉,我……我祝你以后过得好。”
顾小蓉笑了笑。
“你也保重。”
她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路,她回头看了一眼。李光明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像那天在咖啡馆一样,一动不动。
顾小蓉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六月,顾小蓉升职了。
她在公司干了五年,一直不温不火。离婚以后,忽然有了大把时间,不用赶着回家做饭,不用惦记着周末去婆家,下班以后可以加班,可以看书,可以琢磨业务。领导看在眼里,把她提成了项目主管。
林薇约她吃饭庆祝,选了一家新开的川菜馆。
两个人点了水煮鱼、毛血旺、夫妻肺片,吃得满头大汗。林薇灌了一口冰啤酒,长出一口气:“痛快!这才叫吃饭!”
顾小蓉笑,夹了一筷子毛血旺。
林薇看着她,忽然说:“你变了很多。”
顾小蓉嚼着鸭血,含糊地问:“哪变了?”
“说不上来。”林薇想了想,“以前你老是皱着眉,好像总有操不完的心。现在眉头松了,人也精神了。”
顾小蓉笑了笑,没说话。
林薇举起酒杯:“来,庆祝顾小蓉女士离婚一百天,恢复自由身!”
顾小蓉跟她碰了碰杯。
啤酒有点苦,咽下去以后,却有回甘。
除夕。
顾小蓉一个人在家。
三十八平的小公寓,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挂着几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窗台上放着她新买的香薰灯,点着薰衣草味的精油,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她在厨房里忙活。
今年她没做十道菜。就做了两道:清蒸鲈鱼,白灼菜心。够吃,不浪费。
鲈鱼是早上买的,活蹦乱跳。卖鱼的老板帮她杀好,她拿回来洗净,放上姜片葱段,上锅蒸八分钟,倒掉蒸出来的水,淋上蒸鱼豉油,再浇一勺热油。滋啦一声响,香味立刻窜出来。
菜心是楼下菜店买的,嫩嫩的,烫一下就好,淋点生抽,滴两滴香油。
顾小蓉把菜端上小餐桌,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电视开着,放的是春晚。歌舞节目热热闹闹的,主持人在台上说着吉祥话。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是附近的小孩在放烟花。
顾小蓉端起酒杯,看着餐桌上那两道菜。
清蒸鲈鱼冒着热气,白灼菜心绿油油的,旁边是一小碗米饭,白得发亮。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在厨房里忙了九个小时,做了十道菜,想着十全十美,想着来年顺顺当当和和美美。
十道菜。
蒜蓉粉丝蒸扇贝,清蒸鲈鱼,红烧排骨,油焖大虾,酱牛肉切片,糖醋里脊,梅菜扣肉,板栗烧鸡,四喜丸子,全家福砂锅。
她笑了笑,对着电视里的主持人举了举杯。
“新年快乐。”她说。
喝了一口酒,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鲈鱼肉质鲜嫩,蒸得刚刚好,豉油的咸鲜和热油的香气融合在一起,是她喜欢的味道。
她慢慢嚼着,看着窗外的烟花。
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很好看。
顾小蓉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给林薇发了条微信。
“新年快乐。我一个人,挺好。”
发完,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吃饭。
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笑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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