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大内。

万籁俱寂,唯有乾元宫深处,一缕昏黄的烛火在厚重的帷幔后摇曳。

年迈的太监总管王德全跪在冰冷如铁的金砖地上,额角死死抵着手背,不敢抬起分毫。他面前三步之外,是当今天子永熙帝李昀的御榻。龙榻边的紫檀木架上,本该空无一物的地方,此刻却立着一面半人高的水银玻璃镜,镜框雕着繁复的蟠龙纹,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冷光。

镜中映出榻上明黄色的身影,以及……他身后那片更加浓稠、几乎要脱离本体而动的黑暗。

“王德全。”

天子的声音嘶哑,像生了锈的铁器在砂纸上磨蹭。

“老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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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见了什么?”

王德全浑身一颤,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老奴……老奴只看见陛下真龙天颜。”

“看着镜子,再说一遍。” 天子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太监艰难地、一寸寸地抬起头,目光触及镜面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镜中的天子身影旁,那片黑影的轮廓……似乎清晰了一瞬。那不是简单的光暗交错,那形状,竟有几分像另一个蜷缩的人影,紧紧贴附在皇帝身后。

他喉头滚动,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陛下……镜中……镜中只有陛下。”

“呵。” 榻上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某种深藏的恐惧,“连你也学会欺君了。传朕旨意,自今夜起,宫中所有镜子,无论是铜是玻,无论大小,悉数收入库房,封存。即日起,朕的寝宫,方圆百步之内,朕视线所及之处,不许有任何能映出人影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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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全以头抢地:“奴才遵旨!可……可陛下,这是为何?”

帷幔内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德全几乎以为自己触怒了天威。

然后,他听到天子用一种近乎梦呓,却又因极致恐惧而无比清醒的声音,缓缓说道:

“因为……朕怕看见那个一直跟着朕的影子。”

“它……好像不是朕的。”

第一章

旨意是在寅时末传遍六宫的。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只有一道冰冷如铁、不容置辩的口谕。尚宫局、内侍监、各宫各殿,瞬间被手持拂尘、面无表情的司礼监太监们闯入。宫女梳妆的菱花铜镜,嫔妃珍藏的西洋玻璃水银镜,甚至就连庭院中用以观景、平滑如镜的太湖石面,只要被判定能清晰映照人形,一律被黄绸覆盖,抬出宫门,送入皇城东北角那尘封多年的镜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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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紫禁城,在晨曦微露前,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人们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却不敢低声议论半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比往日的皇权威严更甚,那是一种对未知之物的恐惧。

东宫,丽正殿。

太子李承乾立在书案前,手中狼毫笔尖的墨汁,早已在宣纸上晕开成一团浓黑的污迹。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一盏茶的时间了。窗外隐约传来搬运物品的细微声响,和他胸腔里心脏沉闷的跳动声混杂在一起。

“殿下。” 心腹太监刘保轻手轻脚地进来,压低声音,“打听清楚了,确是从乾元宫起的旨意。王公公亲自督办,脸色……很不好看。”

李承乾缓缓放下笔,指尖冰凉。

“原因呢?”

“没有原因。” 刘保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贴在太子耳边,“乾元宫当值的几个小内侍,天没亮就被换了差事,打发去了浣衣局。嘴严的,只说昨夜陛下似乎惊梦,醒来后……就下了这道旨。”

惊梦?

李承乾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晨光熹微,却照不透宫墙内重重的迷雾。他的父皇,永熙帝李昀,登基二十载,平三藩、定边患、整顿吏治,虽称不上千古明君,却也是励精图治、心志坚毅之主。何时曾因一场梦魇,便行此近乎荒唐之举?

除非……那并非梦魇。

他想起昨夜子时,自己因思索北疆军饷案而难以入眠,曾披衣在殿外庭院中独步。似乎……瞥见一队黑影,悄无声息地抬着什么东西,从乾元宫侧门方向出来,没入更深的夜色。当时未及细想,如今回忆,那被抬之物,轮廓方正,覆着锦缎,莫非……

“刘保。”

“奴才在。”

“去查查,昨夜除了镜子,乾元宫还往外运了什么。还有,” 李承乾转过身,目光锐利,“镜库那边,想办法塞个眼睛进去。封存之时,留意所有镜子的来处,尤其是……原本就在乾元宫内的。”

“奴才明白。”

刘保躬身退下。

李承乾重新坐回案前,看着那团墨迹,仿佛看到了这迷雾重重下的凶险漩涡。父皇此举,绝非无的放矢。宫中忌讳甚多,但关于镜子的邪说,无非是“照见不祥”、“引动阴祟”。能让一国之君如此忌讳,甚至不惜闹得阖宫不宁,他所见的“不祥”,究竟是什么?

是鬼魅?

还是……人?

那个“一直跟着他的影子”,真的只是光影错觉吗?

李承乾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却迟迟未落。他想起三日前,父皇在御书房召见他,询问吏部考功司郎中贪墨一案。当时父皇坐在御座之后,殿内烛火通明,他却总觉得父皇身后的屏风阴影处,有什么东西在静静蛰伏。当他汇报时,偶尔抬头,会撞见父皇的眼神——那不仅仅是帝王的威严审视,更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脆弱的警惕,那警惕并非完全针对他,更像是……在警惕自身所处的整个空间。

当时只觉异样,如今想来,寒意顿生。

父皇在害怕。

怕镜子照出的,或许不是妖邪,而是某些镜子之外、一直存在,却被刻意忽视的……真相。

“殿下。” 刘保去而复返,这次脸色微微发白,气息有些不稳,“镜库那边暂时插不进手,王公公派了贴身干儿子守着,铁桶一般。但是……奴才打听到另一件事。”

“说。”

“昨夜陛下惊梦醒来后,并非立刻下旨收镜。其间,曾单独召见一人入寝殿,谈话约半柱香时间。”

“谁?”

“悬镜司指挥使,沈巍。”

李承乾的指尖猛地一颤。

悬镜司。那不是衙门,那是一个只存在于帝国最幽暗角落的名字。它不录于任何官方典册,不受任何衙门节制,只对皇帝一人负责。据说其职责是监察百官、稽查隐秘,但更多时候,它象征着无声的消失、无痕的死亡。指挥使沈巍,更是一个活在传说与阴影中的人物,满朝文武,见过其真容者寥寥无几。

父皇在惊惧之时,不召太医,不唤钦天监,却秘密传唤了悬镜司的沈巍。

这意味着,在父皇心中,昨夜之事,绝非寻常“梦魇”或“邪祟”,而是一桩需要动用帝国最隐秘力量去应对的……事件。

或者,威胁。

李承乾感到一股冰冷的战栗,从尾椎骨缓缓爬上脊背。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隐藏在煌煌天家、巍巍宫阙最底层的秘密。这个秘密,让他的父皇夜不能寐,甚至不敢面对自己的影子。

而这秘密的钥匙,或许就在那被黄绸覆盖、封存入库的千百面镜子之中。

更或许,就在那个如影子般附着于皇权之上,名为“悬镜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