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工厂干维修快八年了，啥憋屈事都遇过，但最让我心寒的，还是上个月发生的这件事。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堵得慌，不是气那点钱，是气自己拼了命的付出，在别人眼里连个零头都不值。

我今年四十出头，在南方一个电子厂做设备维修，属于那种随叫随到、半夜也得爬起来的岗位。厂里流水线多，机器只要一停，整条线都得等着，一分钟耽误下去，领导就急得跳脚。我们维修的就是背锅的，修好了是应该的，修不好就是你能力不行，罚款、挨骂都是常事。

那天晚上我本来下班了，吃完饭刚躺床上，手机就疯狂响。是车间主任打来的，语气特别急，说二号流水线的主机器炸了，屏幕不亮，皮带不动，整条线彻底停了，几十个工人站那没事干，货赶不出来，客户要追责。

我一听就知道事情不小，那台机器是整条线的核心，平时就毛病多，这次直接趴窝，肯定不是小问题。我不敢耽误，披了件衣服就往厂里跑，夜里风大，吹得人浑身发冷，我心里更冷，知道这一晚上别想睡觉了。

到了车间，灯亮得刺眼，几十个工人都在等着，主任看见我跟看见救星一样，上来就拍我肩膀，说全靠你了，今晚必须修好，修不好明天全厂都得受影响。我点点头，没多说废话，直接拿起工具开始查。

机器内部线路复杂，零件又多，我蹲在地上，一点点拆，一点点测。灯光暗，零件小，我眼睛瞪得发酸，脖子僵得动不了，后背全是汗，汗干了又凉，贴在身上特别难受。从晚上十点多，一直查到凌晨一点多，才找到问题点，是主板烧了，里面一个关键零件短路，还得重新接线。

厂里没有备用件，我又跑遍了隔壁几个车间，东拼西凑找零件，来回跑了好几趟，腿都跑软了。等把零件换上，再调试、测试、校准，等机器重新转起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我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五点半，整整通宵七个多小时，没喝一口热水，没坐下来歇五分钟，腰跟断了一样，眼睛疼得睁不开，整个人飘乎乎的，站都站不稳。

机器一响，流水线重新动起来，主任松了一大口气，当场就说要给我申请奖励。我当时累得说不出话，只是笑了笑，心里还觉得，领导总算有点人情味，就算不多，好歹是份心意，也不算白熬这一整夜。

我收拾好工具，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回宿舍。路上脚底下发软，好几次差点摔倒，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睡觉。回到宿舍，我连衣服都没脱，倒头就睡，睡得跟昏过去一样，外面天塌下来都不知道。

等我睡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我揉着眼睛拿起手机，想看看主任说的奖励到了没有。打开工作群，就看见财务发的红包，备注是维修奖励。我心里还挺期待，点开一看，整个人瞬间愣了，红包金额19元。

19块钱。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有一分钟，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点进去看一遍，没错，就是19。

我当时心里说不上来是生气还是好笑，更多的是心寒。七个多小时通宵，冒着被骂、被罚款的压力，拼了命把机器修好，救了整条流水线，换来的就是19块钱。不够我买一包烟，不够我吃一顿晚饭，不够我夜里打车来厂里的钱。

我坐在床上，半天没动，心里凉透了。不是我贪钱，是我觉得自己的辛苦被人踩在了脚底下。我熬的是夜，伤的是身体，耗的是力气，结果在领导眼里，就值19块钱。

我本来想找主任问问，可又觉得没必要，问了又能怎么样，顶多给你补一点，还显得自己小气。我把手机扔一边，心里堵得慌，饭也不想吃，水也不想喝，就那么坐着发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我认栽，以后再也不这么拼命了。结果谁能想到，隔天一早，流水线又停了。

还是那台机器，还是同样的问题，只不过这次比上次更严重，直接烧了整个模块。

我当时刚到车间，就看见主任又在那急得转圈，看见我就喊，让我赶紧修，赶紧弄，不能耽误生产。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台机器，又看看主任，心里一点劲都提不起来。

旁边的工人偷偷跟我说，昨天我走之后，机器其实一直不太稳，有人跟主任反映过，说让再检查检查，可主任觉得机器转起来就行，不用浪费时间，也没当回事。结果一夜过去，小毛病拖成大毛病，直接彻底报废。

我没说话，拿起工具，慢慢悠悠地开始检查。这次我不急了，也不拼命了，一点点查，一点点弄，累了就歇一会，渴了就喝口水，再也没有上次那种着急上火、拼命赶时间的样子。

主任在旁边催我，说快点快点，耽误不起。我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急也没用，机器得慢慢修，上次通宵七个多小时，修好也就值19块钱，我慢点开，还能省点力气。

主任脸色一下就变了，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估计也知道自己理亏。

那天我修了整整一上午，机器才勉强转起来。我没有熬夜，没有拼命，到点下班就走，多一分钟都不待。

其实我不是故意怠工，也不是小心眼，我就是寒心。我们这些在底层干活的人，要求真的不高，不要多高的待遇，不要多好的福利，就想要一点点尊重，一点点认可。你哪怕给我五十、一百，我都觉得自己的辛苦被看见了，可19块钱，真的太伤人了。

在工厂里，我们这种维修的，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机器坏了，第一个找你；出问题了，第一个骂你；赶货了，第一个逼你。可等到该给好处、该给奖励的时候，永远想不起你。

我们拼了命干活，不是为了那点奖金，是为了一口饭吃，为了家里的老人孩子，为了能在这个城市活下去。可当你拼尽全力，只换来19块钱的回报时，你会突然发现，所有的坚持都没了意义。

那天之后，我变了。不再随叫随到，不再通宵硬扛，不再把厂里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我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到点下班，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其他的，一概不管。

流水线停了，可以再修；领导急了，可以再等；可我的身体垮了，没人替我扛；我的心寒了，再也暖不回来了。

19块钱，买走了我八年的热情，也买醒了我这个老实人。

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