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慈来还在懵懂当中，被工友拉出房间，她清晰地看到厂区门口那张喜报，那上面的第二名是：石慈来。
她初考通过了！这对石慈来说，是天大的喜讯，她真想跳一跳，唱一唱，来表达自己的心情，但是，当时的石慈来经过一年多的倒班工作，已经不太会笑了。
从充满激情的下乡青年，到刻板的三班倒的国营工人，没有任何业余生活。当时石慈来是端上了铁饭碗，但是她并不快乐。她如同失去方向的小船一样，迷失了人生的方向。也击垮了石慈来在高中和下乡时形成的有些激进的人生信念。这个人生转弯对石慈来说是痛苦的，她感觉到自己的心无处可放，展望人生，也没有了奔头。她都不明白自己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石慈来看到李某六个月转正就调回了KD县，她也想过调转，可是她每月只有23元的基本工资，加上夜班费，最多才开28元左右。这些钱除了生活，没有送礼的钱，也就是说靠她自己的力量无法完成调动工作的事情，石慈来不会使用崔强的方法，演苦情戏，虽然那也是崔强的智慧，但是石慈来不会那样做。
眼看着从KD来的工友一个又一个地启动了调动工作的事情，她的心情更加不好。感觉到她的心情不好，楼下看水泵的工友张老太太和李某在休班的时候，就叫她一起去采蘑菇。
一天，上四点班的时候她们一行四个人就出发了，当时正是盛夏，野外被绿色覆盖，中间点辍着朵朵鲜花。
石慈来看到野外的景色，心情好了许多，为了发泄，开口唱起了《洪湖赤屯队》中的韩英唱段：“娘的眼泪，似水淌，点点洒在儿的心上……”
因为好沉浸在悲伤的情绪当中，唱着唱着，她不禁失声痛哭。
看她激动地哭了，其余的三个人一齐叫好。张老太太说：“你唱得比厂里宣传队的人都好听，我乐意听，你接着唱。”
“别哭，别哭，小石把歌唱完，我也乐意听。”李某说。
夏日里，绿树成荫，枝叶层层叠叠，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遮住了火辣辣的太阳。树下清凉舒适，微风一吹，树叶轻轻摇晃。
在林间的小路上，石慈来几个人穿梭而行，她用尽力气唱完这一段歌曲，又唱起了马玉涛的歌曲：“马儿啊，你慢些走哇，慢些走啊，让我把这大好的河山看个够，看个够……”就这样唱着，不知不觉她们来到了一片树林面前。
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洒下点点光斑。绿树成荫，清凉宜人，地上绿草如茵。鲜花盛开在路旁、溪边，一朵朵娇艳动人，香气扑鼻。整个地方像一幅色彩明亮的画，清新又美好。石慈来经过发泄，心情也终于好了一些。
说实话，石慈来也想当好工人阶级，做好主人翁。如果她是别的工种，她能够用自己的能力自如操作的工作，她会干下去，可是汽轮机她实在不会开。现在能够通过初考，对她来说真的是一件开心的事情，为此，车间给她一个月的假期，让她考试结束后，再回来上班。
“石慈来，354房间的石慈来，县招生办让你去办准考证，必须在上午到达。招生办在进修校院内。”
石慈来走出房间，见到工厂的办公人员，问了详细情况，因为是早晨上班时间，她背起黄色书包，先去食堂买了两块大发糕，这是她的午饭。她装好，就向FY县城走去。从纸浆厂到FY县城，步行要二个小时，石慈来带着书，边走边背题，终于在十点多钟到了招生办。
她办完准考证的手续，一转身遇见下乡时认识，当时同在FY县林机厂工作的蓝天。异地遇故知，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就谈起了几年前分别后的事情。
突然看见走廊的另一边围了一大群人，她们急忙过去看发生了什么事，原来是一高中有人在卖油印的政治复习题，对于知识饥渴的石慈来和蓝天来说，这是珍贵的资料，于是她们两个也挤了上去，蓝天挤在前面，石慈来赶紧把五元钱递给她，借蓝天的光，抢了一份。当时时事政治没有复习资料，这份复习题目帮了很大的忙。
复习对石慈来来说，就是自学，她因为在乡镇学校读的初高中，那里没开过地理、历史课，所以，石慈来主要把精力用在背地理、历史题目上，数学没有复习，只背了一下公式。
这天石慈来在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又听到了厂部工作人员的喊声，让她去县里拿表，填写报考志愿，必须在晚上下班前到达。
冬天天短，若走过去，时间来不及，石慈来只好跑到看病时认识的关医生，求他帮助，跟他借自行车。
“关医生，我参加高考了，要去县里取表填报考志愿，跟您借一下自行车行吗？”
她忐忑地看着关医生。石慈来在看病的时候，关医生无意间谈起他是从县里精神病院转过来的，而精神病院的韩院长跟石慈来的父亲一起工作过，于是他与关医生称为朋友，关医生一直以长辈的身份对石慈来很是关照。
关医生爽快地答应了，亲自把钥匙和自行车给了石慈来。他说：“你现在走，晚上就别回来了。这样吧，你去精神病院找韩院长，到他家去住一晚，天亮再回来，女孩子不要走夜路。”
石慈来想了一下，答应了。她去了招生办，惊喜地发现蓝天也在那里，蓝天见到小石很高兴，就跟她约定，“小石，高考前四天你到我那里去住，我供你吃住。”她说：“我们一起复习，一起去考试，考完你再回纸浆厂。”
因为考试期间来回跑，真的不太方便。蓝天又说：“你X号9点在xxx那里等我，我准时去接你，我们寝室有两个人休假回家了，你正好跟我住一起。”事情就这样说定了。
石慈来到韩伯伯家住时，正巧韩伯伯的女儿也参加高考，这样她们有了共同的话题，两个人都说了很多，石慈来正说得兴奋，韩大娘开口了，她说：“都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复习功课呢。”她是对自己女儿说的，石慈来只能闭嘴，同时心里也有点不好受，因为并没有人管她复习时是否累，是否苦。
第二天石慈来回到宿舍就开始填报考志愿，因为她只有地理、历史书，只能报文科。从小石慈来就立志学医。读小学、中学的时候，放学后要帮母亲做农活，再有时间就是捡破烂。
但是哪怕是捡破烂的时候，她也会跑去医院或者卫生所待一会儿，那时病人不多，医院也不严格，小孩子可以进诊室。我到医院后就溜进去，呆呆地站在那里看医生如何看病，看他们问诊、用听诊器听诊、号脉，心里非常羡慕。
上初中时想她跟一位给姐姐看病的中医学习，母亲不同意。母亲对石慈来说：“你看你董叔叔，半夜有人敲门，再难受也得爬起来去给人瞧病。大夫有什么好？有人这么找你，你乐意吗，再说你是女人，将来有孩子多不方便。”
但是石慈来到FY纸浆厂后工作是三班倒，父母从来没有认为她将来会有什么不方便，并且一致决定不再管石慈来的工作问题。
现在填报考志愿，她终于自己能做主了，她首先看能不能报医学院。结果因为考文科不能报考，为此，她非常遗憾，闭上眼睛，无力地坐在上铺，心里非常难受，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因为石慈来已经离开家工作自立，并且是恢复高考第一年，没有人指导她如何填写自愿，怎样报考，一切要自己拿主意。即使是同屋的工友，也无法跟她们商量。
石慈来考虑到自己历史、地理所学不多，只背了中国历史中的一部分，中国地理中的一部分，因为只有一个月的时间。这样的学科不能选，就只剩下政治、哲学、党史和中文类的学科，选来选去只能报师范类院校，选学中文专业。
她填写完之后，引来了同屋工友们的嘲笑，看她填了一堆的师范院校，汉芳很鄙视。她说：“弄了半天你就是当孩子王的命，现在谁还愿意当小孩王？愿意当老师，你还用考学吗？来纸浆厂的时候找找人，分工种时直接当个老师不就行了，工资挣着，老师当着，还用上学吗？”
见我不吱声，她又说：“家有二斗粮，不当孩子王。这话我都跟你说好几次了，这年头谁愿意当老师？我想走都走不了，你还想来，真贱！”
石慈来怅然地说：“在这里我当不上老师。没钱送礼，也不认识领导。”
“赶明儿个我领你认识几个人，只要你有钱就行，这年头能干没用，必须送礼。”她打包票地说。
石慈来心想，我并非只为了当个老师，还为了能够提高自己的文化水平，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石慈来在人们的讽刺当中，心中暗下决心，只要考上，就去读书。
小黄说：“你去读书得好几年，大学四年，大专三年，中专二年。你有思想准备吗？最低二年，你得耽误挣多少钱？耽误挣钱！耽误挣钱！你知道吗？你想过吗？还有，不挣钱，还得花钱读书，你有准备吗？”
小黄用看傻子的眼光看着石慈来：“现在你一年能挣几百元，一个月存10元，一年120你若去读书，吃饭钱都没了，更存不了钱，多不划算。”
小黄又强调一遍利弊，她直面地看着石慈来问：“这些你想过吗？你家里供你读书吗？你自己有钱吗？”
石慈来一楞，她想到了自己根本不会技术的工作岗位，想到自己想获得知识，在未来的人生中好能发挥自己的最大能量，象雷锋那样工作生活。也想象毛泽东说的那样，一辈子做好事，不做坏事。但要这样，必须提升自己，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她想了想说：“我不在意挣钱多少，我最主要的渴望是想读书，想成为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当然想离开这里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其实石慈来知道，当时人们持有小黄这种观点的人确实不少，石慈来的一个朋友跟他说过，他的姐姐当初厂里给了她读大学的机会，是“社来社去”的指标，当时他姐姐就是这样思考问题的：“不挣钱，还得花钱。”所以他拒绝了那个机会。
因为朋友的姐姐不去，指标给了另外一个人。石慈来回KD县工作时，那个去读书的人是县医院妇科主任，而朋友的姐姐还是食品厂的工人。
“不就是少挣几年钱嘛，我不在乎。”面对大家的质疑，石慈来下定决心说。
在石慈来刚报名考学的时候，一起从KD招工来的工友小宋启动了调转程序。为了有化验工作经历，回县城后好进医院工作，同时也为了能有一个高工资。她到厂里就在后勤工作，是一级工。并且在石慈来出徒的时候，她转为二级工。此时调到电站工作，每月工资44元，比石慈来早一年成为二级工。
她倒的班正巧与石慈来一个班次，石慈来曾去她看她工作，他们一个小时去接一次固定位置上的水，然后回去化验。化验就是放些水在化验瓶子里，然后加上药水，晃一会看水的颜色，根据水黄的程度确定数据，进行记录。
她的工作简单，工作地点也清洁，燥音也小。电站车间里的主盘班、修理班、化验班都是好工种。他们那里燥音很小，工作也不累，责任也小得多。石慈来没有能力到那些好岗位上工作，想起来心中很不好受。当时，石慈来若是有一个她能够发挥自己能力的工作，她不会坚决地去考学。
毛泽东说：“穷则思变，要干，要革命，一张白纸没有负担，好写最新最美的文字，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
当时石慈来就是处在穷途末路，只能思变。考学，当时是她唯一的出路。读书改变命运，事实上读书确实能够改变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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