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与史实之间隔着无数微妙的细节
《太平年》里这段剧情让人迷之困惑:
一代雄主郭荣临终前召见赵匡胤,把装有黄色纛旗的盒子交给他(对,就是当年郭威披在身上的那面),说一句“小乙哥没了”,很明显是托付江山的意思。
然而他死后,公开遗旨却是传位给幼子柴宗训。
为什么会这样?郭荣下的到底是一盘什么棋?
其实这既是剧里郭荣的智慧,也是编剧最厉害的地方。
壹
先说答案:郭荣传位给儿子是合乎礼法的操作,是明面上的正统和大道,但暗地里把江山托付给赵匡胤则是底牌。
为何不能打明牌?
自己有子嗣,让外姓武将继位不合法统,不仅大臣们反对,其他藩镇节度使也会群起而攻之,必会引起天下大乱。
剧中郭荣和赵匡胤是什么关系?
除了君臣,更是同在战场厮杀,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赵匡胤口口声声叫他“小乙哥”说明两人关系不是一般的铁。
两人识于微时,共同经历中原政权更迭,百姓离乱的残破现实,黄旗加身的戏码都上演两回了,郭荣岂能不懂五代的乱世逻辑“兵强马壮者为天子”?
所以,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七岁的幼子柴宗训根本就守不住江山,早晚要被人夺了去。防,是根本防不住的。
那为何不主动把江山托付给有能力有格局,自己又信任的人呢?起码能保住孤儿寡母性命。
环顾周围,这个人只可能是赵匡胤。
赵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不但人品知根知底,实力也相当强悍。高平之战,赵匡胤在前将溃逃的不利情形下拼死反击,仅率七千精兵就把刘崇与契丹的三万大军打得落花流水,从此在军中声望日隆。
而张永德虽然是他的妹夫,郭威的亲女婿,却始终是他猜忌的对象。
为何?张永德是皇亲国戚,又是禁军最高统帅,最有纂位的可能,且名正言顺。毕竟后晋石敬瑭的例子在那摆着,养子能做天子,女婿为何不能?
既然他可能坐江山,毕竟也算自家人吧,总比别人夺去要好。
问题是张永德的心胸格局郭荣看不上,且觉得他只是一介武夫,缺乏谋略。
之前张永德曾在朝堂上公开反对裁减军费,可见他不关心大局,只计较自己的利益。
但无论如何,总得试上一试,这样他才能安心。
贰
郭荣出了一道“北伐怎么打”的能力测试题,分别考验张永德和赵匡胤。
果然不出所料,张永德口是心非,拍马屁过了头,认为高平之战势如破竹说明契丹国力虚弱,只要陛下病情好转,再备齐粮秣,定能一鼓作气收复燕云十六州。
郭荣一听就知道,这是张永德糊弄他呢,明明他都快死了,怎么可能再出征?把一次速胜当成铁律,这样贪功冒进之人会毁掉他郭氏父子辛苦打下的江山。也罢,此人不堪大用!所以他把张永德赶了出去。
赵匡胤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说的全是大实话。
他说北伐是国战,不可能速胜,要积蓄国力,先平定西蜀、南唐,再把吴越纳进版图,起码备上十年粮草,攒够30万大军,才能具备打的条件;而幽州就是决定胜败的关键要塞。
这样的肺腑之言,可谓字字句句都说在郭荣的心坎上。所以他才下定决心,把江山托付给赵匡胤。
这其中,有一样东西对他的决策起到推动作用,那就是军中传出的密报:一张写着“点检做天子”的纸条。
其实从上帝视角看,这种谶言无非就是人为制造的阴谋罢了。
结合剧情,很有可能就是赵匡胤谋士赵普的杰作。因为赵普早就通过关系打探到郭荣病情不乐观,最多只能撑半年。
但是皇帝都迷信啊,况且郭荣自知时日无多,假如天命不可违,那让赵匡胤当点检不就行了吗?于是张永德被外放,赵匡胤取而代之。
掌握最高禁军权力,又有纛旗在手,赵匡胤不成事都不行啊。
至于明面上,郭荣的遗旨无懈可击,托付给柴宗训的是四位顾命大臣,范质王溥两位文臣加上韩通赵匡胤两位武将的组合,确保他们相互制衡,谁也不能独断专权。
但这不过是文字游戏罢了,根本阻止不了“陈桥兵变”的发生。
叁
有人说《太平年》是在美化和“洗白”赵匡胤。
明明是他趁着英主去世,从孤儿寡母手上夺取江山,郭荣这一托付搞得好像他是被逼无奈才当皇帝似的。
其实算不上。
剧集是遵循“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原则改编,根据“治乱兴替致太平”的主题,对几位主角有适当拔高,但基本还是尊重史实的。
不管怎么说,赵匡胤的皇位确实是通过兵变取得,这个基本史实改不了;赵匡胤早就有安天下的帝王之志,这点剧里也有体现。
还记得他和谋士赵普交谈的情节吗?
赵匡胤感慨说世道乱了很久,能够遇到一个好皇帝不容易,赵普则答“天下非一人而乱,亦非一人而治”;言外之意,郭荣虽是公认的圣君,但靠他一人也结束不了乱世。
你品品,在郭荣病重坚持北伐的前夕,这两人是在没事扯闲篇吗?
肯定不是啊。赵普早就看出主子的雄心,暗示他郭荣之后需要有人来扛这天下;而赵匡胤心有所感,让赵普吟诵白居易的《七德舞》,其实是在以未来帝王的身份向唐太宗李世民看齐!
所谓“二十有九即帝位,三十有五致太平”讲的是唐太宗英年称帝创造太平盛世,让他有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而“功成理定何神速,速在推心置人腹”讲的是得民心方能治天下,这对赵匡胤以后的治国方略影响深远。
可见,赵匡胤并非没野心,赵普也在提前为他布局,在军中拉拢人心。而他的能力与格局又配得上这野心,唯一的问题是道义上的瑕疵。
郭荣是他的伯乐,对他恩重如山,篡位夺天下于情于理说不过去,难过良心这一关;对观众来说,有郭荣的衬托,怎么可能相信赵匡胤会是一统天下的明君?
但编剧加了郭荣暗中托付的细节,则一切迎刃而解。
赵匡胤抹除了道德污点,郭荣的托付是默许他做接班人,继位就合法化了;而那面纛旗,剧中交代说这是当年刘知远在太原称帝时,赵匡胤从旗杆上扯下的那一面,结果兜兜转转十二年竟然又重新回到他手中,这不就是暗示赵匡胤得天下是“天命所归”吗?
如此一来,赵匡胤做天子只是在完成郭荣未竟的事业,不是忘恩负义,更不是篡位。
至于真实历史和帝王心术,要远比剧中复杂得多。
郭荣虽信任赵匡胤,却也提防和制衡他,信任的前提也不过是相比较于张永德而言,赵匡胤出身低微,没有根基,又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相对更忠心,更好控制。
关键是,正史中从未记载郭荣托付江山给赵匡胤,只是托孤给他而已!
而且,赵匡胤陈桥兵变是被手下将士“黄袍加身”,不是用的纛旗;更不可能用十二年前的旧旗。历史多次重演,但总得有个形式上的创新吧?
看剧而已,不必太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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