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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有网友转来一篇《衡衝之争:一个字的考辨,背后是丰富的历史文化层次》的文章,说这是平定一位拥有一个真名、二个笔名、五个网名的大文人写的。点开一看,硬是被那一串串华而不实、玄虚空泛的辞藻绕得晕头转向。

什么“自上而下的帝国视角”,什么“地方情感与自我期许的阐释”,什么“考辨之要义不在一字是非,而在一地之精神追寻”,什么“溢出了训诂考据的墨池,化作一方水土自我认知、自我书写的深刻寓言”,什么“它如一枚棱镜,折射出中国地方文化在历史长河中,那幽微而丰饶的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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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着读着,我还以为自己走错了门,误入了哪家文学青年的诗歌朗诵会。

这哪是什么考据文章,分明就是AI式空洞套话,九曲弯弯十八绕,绕来绕去,就是没一句人话。

一、考据本求直白,虚文浮词非治学正道

平定冠山科名坊楹联之争,核心就在一字:是“衝”,还是“衡”?

不管你是认可“衝”,还是认可“繁”,拿出真凭实据,列明论据论证,直接干就行了,用不着拉扯“棱镜、寓言、叠影、墨池”等玄词,更无需抬出“帝国视角、文化自觉、历史留白、精神追寻”等空泛概念。

考据之学,首重实证,贵在直白。孔子曰:“辞达而已矣。”古往今来,凡治史辨字之文,皆以明白实在、有据可依为要,从无靠虚文浮词立说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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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朴学大家戴震有言:“由字以通其词,由词以通其道,必有渐。”这便是说,文字考据是治学的根基,唯有从字形、训诂、文献、实物等实处入手,方能厘清真相,何来动辄扯“国家叙事”“历史留白”“幽微而丰饶的叠影”的道理?

明明只是“衝”与“衡”的一字正误之辨,偏偏要拉上“帝国视角”“地方精神”“实证主义与阐释学对话”这些八百竿子也打不着的概念,把一件极简单的事,说得复杂无比、玄之又玄。

试问,考一字之是非,需要如此云山雾罩吗?辨一碑之真伪,需要这般故作高深吗?论一坊之旧迹,需要满篇浮华虚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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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定冠山科名坊

这种文风,写抒情散文尚可,拿来治史辨字,则大谬不然,大害不小。它让人误以为学问就是玄虚,道理就是空谈,考据就是堆砌形容词。此风一开,误导后学,败坏学风,贻害无穷。

此文之谬,更不止于文辞浮躁,更在根基不真、证据不足、逻辑不通、立场不正。

二、铁证环环相扣,“衝”为正字,毋庸置疑

《衡衝之争》一文坚持认为,“衝繁”一词“没有毫无瑕疵的证据链”,还说“在证据的模糊地带,地方的情感结构与自我期许,拥有不可忽视的阐释权重。这并非罔顾史实,而是在历史的留白处,以文化的自觉进行的一次谨慎而自信的填空”,这简直就是睁着眼说瞎话,不过是为了掩盖当地文史错误而曲学阿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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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据之学,首重“无征不信”。清代朴学家钱大昕有言:“考古之法,莫先于征实。”征实者,非凭臆测,而在文献、实物、制度、旁证四维互证。

而平定科名坊楹联下联第三字,“衝”之为正,证据确凿,形成了严密的闭环证据链,绝非平定人所谓的“证据模糊”。

其一,一手亲历之证,有董恂《度陇记》为凭。道光二十九年(1849),晚清重臣、翰林院侍讲学士董恂奉命出使西北,途经平定,亲见科名坊,并于《度陇记》中逐字抄录:“过‘文献名邦’石坊,其石柱题云:‘科名焜耀无双地,冠盖衝繁第一州’。”

此时距坊成仅三十八年,董恂身为朝廷要员,素以谨严著称,其笔记非游记小品,而属公务行程实录。此非转述,乃目验手录;非揣测,乃白纸黑字。此为最直接、最原始、最具权威性的一手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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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董恂《度陇记》书影

其二,乡邦信史之证,有刘鸣鹤《荆花丛录》、蔡侗《地产扼要》与常赞春《荵宧语故》互校。平定进士刘鸣鹤嘉庆十六年(1811)中式进士后参加平定“进士贺仪”,亲见知州吴安祖题写黑砂岭科名坊楹联,并实录于其所著《荆花丛录》中,光绪平定进士蔡侗又将此收录于《地产扼要》中,书中明载楹联为“冠盖衝繁第一州”。

民国山西文化巨擘、榆次人常赞春《荵宧语故》亦录此联作“衝繁”。三位本土学者无粉饰之需,无附会之利,所录皆本于原刻或亲眼目睹,足证“衝繁”在本地传承从未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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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蔡侗《地产扼要》(手抄本)书影

其三,异域旁证之证,有《宗方小太郎日记(未刊本)》佐证。光绪十三年(1887),日本间谍宗方小太郎自上海启程,遍历北方诸省,并写成《北支 那漫游记》。此篇收录于《宗方小太郎日记(未刊本)》,由上海社科院历史研究所甘慧杰先生整理提供。

其于“平定州条”下,清晰记载:“出州城西门,过西关,右折向北,攀凹字形之坡路,行四里许,坡上有牌楼,题曰:‘科名焜燿無雙地,冠蓋繁衝第一州。’”

宗方为职业情报人员,记录务求精确,且其身份超然,无立场偏倚。此证尤显珍贵——它以“他者”之眼,印证了中方文献之真实,彻底封堵了平定人之“若走错道,则定会记错字”的诡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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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慧杰译著《宗方小太郎日记(未刊稿)》书影

其四,制度语义之证,契合清代“冲繁疲难”政区定等制。“衝繁”绝非随意组合之词,而是清代官方核定州县等级的核心术语。

《大清会典》明载:“州县之繁简,视其地之冲、繁、疲、难而定。”其中,“冲”指“地当孔道,驿路所经”,即交通要冲;“繁”指“政务纷纭,案牍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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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乾隆府厅州县图志》书影

《清史稿·地理志》《乾隆府厅州县图志》《光绪平定州志》等典籍,均明确平定州为“衝繁”之地,盖因其地处晋冀咽喉,是京师西出必经之路,商旅络绎,关隘林立,赋税、刑名、驿传诸务远超一般州县。以此术语入联,恰是对平定地理与行政地位的高度凝练,文从字顺、义理昭然。

重重证据,时间横跨嘉庆、道光、光绪至民国,来源涵盖中央官员、本土士绅、外国观察者及国家政典,形成坚不可摧的证据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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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平定州志》书影

“衝”字之正,非一家之言,乃多重时空共同确认之历史事实。在此铁证面前,任何“历史留白”“证据模糊”的谬论怪谈,皆是对历史的亵渎。

三、强解错字无据,以情怀遮羞实乃轻慢文脉

如山铁证在前,《衡衝之争》一文却装聋作哑、避而不谈,反而为错字“衡繁”强寻依据,将“衡宇相接”一语生拉硬扯出来,称其为“地方情感所系”“家园烟火之景”,美其名曰“文化气血”。实属断章取义、牵强附会。

“衡宇相接”本指民居相连、人烟稠密,写的是乡居烟火之景。而科名坊楹联为纪功名、彰文风、颂地势而作,二者语境风马牛不相及。以一句毫不相干的文句,强证一字之非,这不是考据,不是解读,而是对典籍的歪曲,对文字的轻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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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衡衝之争》一文将后世传抄之误、口耳之讹的“衡”字,用“地方文化自我确认”“历史留白处的文化自觉”等套话拼命拔高,把错字美化为地方情结。

试问,历史何来留白?“衝繁”二字,文献多证、制度明了、训诂清晰,何白之有?不过是不愿承认错误,便以“留白”自解;不愿遵从实证,便以“情怀”遮羞。

真正的文化自觉,从来不是护短讳疾、以错为美,而是尊重历史原貌、敬畏先人手笔、恪守文字法度。

许慎在《说文解字·序》中言:“文字者,经艺之本,王政之始。”汉字是文明的载体,是历史的桥梁,承载着“前人所以垂后,后人所以识古”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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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平定黑砂岭科名坊

若因所谓“地方情感”,便将错字奉为圭臬,将讹传视作传承,那天下错别字皆可称“文化创新”,历代典籍皆可随意涂改,治学何须考据?修史何须求真?长此以往,史无信史,字无正字,文脉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平定素称“文献名邦”,“文献”二字,最重一个“真”字,文要真、献要真、史要真、字要真,若以错字为特色,以讹传为荣光,才是对地方文化最深的伤害。

四、假借包容之名,混淆是非实则纵容谬误

《衡衝之争》一文最具迷惑性的,莫过于打着“包容”“对话”的旗号,将正字与错字等量齐观,称“衝为历史骨骼,衡为文化气血”,二者之争是“实证主义与阐释学的乡土对话”,实则是把学术对错问题偷换为情感立场问题,其谬甚矣。

包容,从来不是是非不分;宽容,从来不是善恶不辨;对话,从来不是弃实从虚。真正的学术包容,是包容有理有据的不同看法,是允许基于实证的质疑与商榷,而非包容无凭无据的妄改,包容一眼即明的错字,包容无视史料的主观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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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云:“一字之讹,千里之谬。”“衝”字有多重文献、制度、训诂证据为支撑,是无可辩驳的正字;“衡”字无任何权威依据,是确凿无疑的讹字,一正一误,黑白分明,岂能等量齐观、美其名曰“对话”?

离开实证谈阐释,不过是空谈;离开史实谈情怀,不过是虚妄;离开书证谈文化,不过是无根之木。

清代朴学之所以彪炳史册,正因秉持“无一字无来历,无一事无根据”的治学理念;而此文所谓的“考辨之要义不在一字是非,而在一地之精神追寻”,更是全篇最荒谬的论调。

连一字的是非都不敢辨、不能明,何谈一地的精神追寻?连文字的本真都守不住,何谈文化的传承发展?这种抛弃实证、空谈精神的做法,不过是舍本逐末,缘木求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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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甚者,《衡衝之争》一文满篇都是道德绑架,将坚持实证考据的人扣上“不友好”的帽子,将维护错字的行为标榜为“热爱乡土”。这是何等荒谬的逻辑!

纠正错字,不是不爱家乡,而是为了守护家乡的真历史、真文化;维护史实,不是轻视地方,而是为了让地方文脉走得更稳、更远;尊重原联,不是否定文化,而是为了传承文化的本真与精髓。

爱家乡,从来不是护短。真正的乡土情怀,是敢于正视错误,勇于纠正讹误,以严谨的态度对待先贤留下的文化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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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名坊是平定的文脉标志,是“文献名邦”的象征,一坊一字,关乎历史声誉,关乎后世观瞻。若为了一时的“情感认同”,便将错字代代相传,让后人以讹传讹、以错为正,平定“文献名邦”的美誉,终将因这一字之谬蒙羞,这才是对地方文化最大的不负责。

五、背离治学根本,求真务实方为文脉传承之道

纵观《衡衝之争》全文,其谬不仅在立场、在逻辑,更在其背离了治学为文的根本准则。

考据之学,贵在朴实求真;为文之道,贵在言之有物。顾炎武考一字,能“采铜于山”遍览群籍;钱大昕考一史,必穷搜证据不厌其详;司马光修《资治通鉴》,语言质朴、逻辑严密,只为还原历史真相。这些先贤的治学态度,才是我们应当传承的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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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衡衝之争》一文,以浮华辞藻掩盖浅陋见识,以抽象概念替代具体分析,以地方情感混淆文字是非,看似立意高远,实则外强中干。

这种文风,折射出当下部分平定文人所谓“文化研究”的流弊:重阐释而轻实证,尚空谈而略功夫,求新奇而忘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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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繁”二字早已深深镌刻在平定学子的心中

殊不知,任何宏大的文化阐释,都必须建立在扎实的实证基础之上,脱离了史料、脱离了文字、脱离了史实的“文化解读”,不过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平定冠山科名坊的一字之辨,从来不是什么“帝国与地方的对话”,也不是什么“情感与实证的博弈”,只是一个简单的是非问题:“衝”为正,“衡”为误。这不是一家之言,而是史料、制度、训诂共同印证的历史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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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作品:平定科名坊

治学当守实事求是之心,为文当持敬畏文字之诚,传承文化当抱求真务实之态。平定作为“文献名邦”,更应坚守考据正道,明辨文字是非,不尚空谈,不慕虚华,不护短,不讳疾。正一字之错,是尊重历史;守一坊之真,是守护文脉;辨是非之理,是传承学风。

愿此后论冠山科名坊者,皆能以文献为据、以史实为证、以“衝”字为正,少些虚文浮词,多些实证考据;少些情感绑架,多些理性思考;少些标新立异,多些求真务实。

唯有如此,方能不负先贤,不负史书,不负平定“文献名邦”的千古美誉,让文脉在求真守正中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