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我站在酒店门口抽完了第三根烟,才看见那辆锃亮的迈巴赫拐进停车场。
车停得不太稳,来回倒了三把才进车位。车门打开,王耀下来了,西装革履,头发抹得油光水滑,隔着二十米都能闻到发胶味儿。他绕到副驾驶开门,我妈——我丈母娘——被他搀着下来,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慢点儿妈,这车门重,我给您扶着。”
“哎呦,我儿子就是孝顺。”
我掐了烟,往那边走了几步。王耀看见我,挑了挑眉:“哟,姐夫,来这么早?坐公交来的?”
“打车。”
“打车也不便宜吧?早说啊,我去接你。”他说着,拍了拍车顶,“这车空间大,坐着舒服,接个人不费劲。”
我没接话。
他又拍了一下车顶,声音大了点儿:“迈巴赫S480,姐夫认识不?落地小两百万。”
“认识。”
他等我往下说,我没说。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秒,随即又热络起来:“行行行,进去吧,我订的包间,万豪三楼,今晚我请客,都别跟我抢啊!”
我跟着往里走。王耀他妈挽着他胳膊,一路走一路念叨:“这孩子,挣点钱就烧得慌,买这么贵的车,我说实用就行,非不听。”
“妈,您不懂,这是排面。”
“是是是,我不懂,反正你有出息了,妈高兴。”
电梯里,我站在最边上,看他们一家三口的背影——丈母娘、王耀、还有我老婆的妹妹王婷,一家三口。不对,加上那个没来的王耀他爸,是一家四口。
我是外人。
这感觉不新鲜,结婚五年,习惯了。
包间挺大,能坐十六个人那种大圆桌。王耀坐主位,他妈坐他右边,王婷坐他左边,我被安排在靠门的位置,上菜的地方。
“姐夫坐那儿方便,一会儿菜上来先尝尝。”王耀笑着说。
王婷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一向这样,不爱搭理我,觉得她姐当年嫁亏了。
菜陆续上来,凉菜热菜摆了一桌子。王耀开了瓶茅台,给他妈满上,给王婷满上,自己满上,酒瓶转了一圈,在我这儿停了。
“姐夫喝不喝?”
“不喝。”
“对,忘了,姐夫创业那会儿把胃喝坏了。”他把酒瓶收回去,“那会儿是真拼啊,天天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结果呢?”
他妈接话:“结果不还是赔了?那几年你姐跟着你吃了多少苦,我都不想说。”
王婷也开口了:“妈,您别提那些了,过去的事儿了。”
“我提提怎么了?让他长点记性。”
我低头吃菜,没吱声。
王耀喝了一口酒,咂咂嘴:“姐夫,其实我挺佩服你的,那种情况下还能爬起来,现在好歹也上班了,一个月……七八千?”
“差不多。”
“七八千在我们公司也就实习生水平。”他摇摇头,“不过也正常,毕竟学历在那儿摆着,你那个三本,现在找工作确实难。”
他妈心疼地看着儿子:“你别这么说你姐夫,人家好歹有工作,你姐也不挑。”
“我知道我知道,姐夫不容易。”王耀端起酒杯,“来,姐夫,我敬你一个,以茶代酒,你也意思意思。”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又开始说车。说迈巴赫的座椅多舒服,音响多好,提速多快,说他们公司那帮同事看见他开这车去上班,眼睛都直了。
“妈,您是不知道,我们那个副总,开个奥迪A6,平时人五人六的,今天看见我这车,绕着走了三圈,那眼神……”
他妈笑得合不拢嘴:“行了行了,别显摆了。”
“这不是显摆,这是事实。”王耀放下酒杯,看了我一眼,“对了姐夫,你那车开了多少年了?还那个破捷达?”
“嗯。”
“该换了,那车跑高速不安全。回头我帮你问问,我们公司有二手车资源,给你弄个便宜的。”
“不用。”
“别客气啊,我这是为你们好。我姐跟你过,不能老受委屈不是?”
他妈插嘴:“你姐受什么委屈?她自己选的。”
王婷拉了拉她妈袖子:“妈,您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当初多少人给介绍,公务员、老师、做生意的,她不干,非要嫁给他。现在好了吧?住那个老破小,连个车位都买不起。”
我把筷子放下了。
王耀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光,像猫看着被按住的老鼠,等着它挣扎,等着看笑话。
“姐夫,你别往心里去,我妈说话直。”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来,吃菜,今天高兴,不谈那些不开心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窗外夜色浓了,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万豪酒店的三楼,能看到对面那栋写字楼,灯火通明,有人在加班。
我那间办公室,也在那栋楼里。
十八层,东边,落地窗。
菜吃到一半,王耀站起来,端着酒杯绕了一圈,最后停在我旁边。
“姐夫,我得单独敬你一杯。”
我看着他。
“真的,发自肺腑的。”他拍拍我肩膀,“谢谢你当年没成事儿。”
他妈一愣:“耀耀,说什么呢?”
“妈,您听我说完。”王耀晃着酒杯,“我是说,幸亏姐夫当年创业失败了,要不然,我姐现在跟他过的,可能就是负债累累的日子。失败了也好,现在踏实上班,虽然挣得不多,但稳当,是不是?”
他妈反应过来,跟着笑:“这孩子,说话大喘气。”
王婷也笑了,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怜悯的意思。
我没笑。
王耀举着酒杯等我端杯。我没动。
“姐夫?”
“我创业那会儿,”我看着他,“你还在读大学,每个月生活费一千二,不够花,找你姐要,你姐给你转过多少回?”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后来我公司倒闭,欠了一屁股债,你姐那几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逢年过节回娘家,你妈给脸色看,你没看见?”
“姐夫,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放下筷子,“你那会儿没帮过我,现在也不必假惺惺敬酒。”
包间里安静了。
他妈啪地放下筷子:“林越,你什么意思?耀耀敬你是给你面子,你摆什么谱?”
王婷也皱眉:“姐夫,哥是尊重你,你别不识好歹。”
王耀反倒笑了,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姐夫心情不好,可以理解。毕竟今天这场合,看我提了新车,心里不是滋味儿,正常。”
他回到主位坐下,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又拿起筷子夹菜,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妈,您尝尝这个东星斑,说是空运来的,新鲜。”
“好好好。”
“婷儿,你也吃,别管他。”
包间里重新热闹起来,好像刚才那个插曲只是茶壶盖上一缕蒸汽,冒出来,散了,没人当真。
菜上齐了,酒过三巡,服务员拿着账单进来。
“先生,您这边谁买单?”
王耀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往兜里摸了一下,又拿出来,转头看向我。
“姐夫,你怎么不结账?”
我没动。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点儿:“姐夫?账单来了,你不表示表示?”
他妈也看过来,王婷也看过来。
“耀耀请客,你当姐夫的,好意思让他一个人掏钱?”
“就是啊姐夫,这顿饭也不便宜,你好歹意思意思。”
我掏出烟,点了一根。
王耀的笑容慢慢变了味,从热络变成戏谑,从戏谑变成嘲讽。
“姐夫,怎么不说话?”他拖着长腔,“是不是舍不得那点钱?没事儿,你直说,这顿我请,我无所谓的。反正你也知道,我刚提了车,手头紧,本来以为你能帮衬一下……”
他妈接话:“他手头紧?他一个月七八千,你姐也挣五六千,两个人一万多,没孩子没房贷,能紧到哪儿去?就是舍不得。”
王婷叹了口气:“妈,您别说了,姐夫什么人您还不清楚吗?从小家里条件就不好,节省惯了。”
“节省是好事儿,但得分场合。”他妈看着我,“今天是给你小舅子庆功,你空手来也就算了,让你付个饭钱,还这么费劲?”
王耀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姐夫,其实吧,我不是差这顿饭钱。我就是想看看,你这当姐夫的,心里有没有我们这一家人。”
“刚才我敬你酒,你甩脸子,现在让你结个账,你装听不见。”
“行,没问题,我自己结。”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冲服务员招手,“美女,刷卡——”
“慢着。”
我开口了。
王耀手停在半空,看着我,等着。
他妈也看着我,王婷也看着我,服务员拿着POS机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慢慢喷出来。
“用我的钱买的车,让我来付饭钱,你这算盘打得真响。”
王耀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他妈也愣了:“什么你的钱?”
王婷站起来:“姐夫,你喝多了吧?”
“没喝。”我把烟掐灭,“我滴酒没沾,清醒得很。”
王耀的脸变了颜色,从红润变成苍白,又从苍白变成涨红。他张了张嘴,没说话,眼神开始飘。
“耀耀,他说什么呢?”他妈抓住儿子胳膊,“什么叫用他的钱买的车?”
王耀没回答。
他又开始摸兜,这次摸出来的不是银行卡,是手机,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妈,您别听他瞎说,他……”王耀干笑了一声,“他这是嫉妒,胡编乱造呢。”
我看着他:“王耀,你确定要我当着全家面说清楚?”
“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他妈站起来,挡在儿子前面,“林越我告诉你,今天是我儿子提车的好日子,你别在这儿搅和。你自己没本事,就见不得别人好,是不是?”
王婷也走过来,站在她妈旁边:“姐夫,你赶紧走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我没动。
“妈,您先坐下。”王耀把他妈按回椅子上,“这事儿……我自己处理。”
他妈急了:“处理什么?让他说!我倒要听听,他能编出什么花来!”
王耀的脸更白了。
“说吧,”我看着他,“是你自己说,还是我帮你说?”
他站在那里,手按在椅背上,骨节发白。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低下去:“妈,那个……买车的时候,钱不太够,我问姐借了一点……”
“借了一点?”我看着他。
他咬了咬牙:“借了……五十万。”
他妈愣住了。
王婷也愣住了。
“五十万?”他妈声音都变了,“你买车借了五十万?你不是说全款买的吗?”
“妈,我……”
“你姐哪来的五十万?”他妈转向我,“林越,你们家哪来的五十万?”
我没说话。
她又转向王耀:“你说!怎么回事?”
王耀低着头,不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点了第二根烟。
窗外那栋写字楼的灯还亮着,十八层东边那间,是我办公室。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合同,今天下午刚签的,金额八百二十万。
“妈,”我说,“您别问他了,我来说吧。”
我转回身,看着他们。
王耀抬起头,眼神里有点乞求的意思。
我没理他。
“三个月前,王耀来找我,说要做一笔生意,缺五十万周转,借三个月,利息按银行两倍给。我借了。”
他妈皱眉:“你哪来的五十万?”
“妈,您先听我说完。”我吸了一口烟,“两周前,他开着一辆迈巴赫来找我,说钱还不上,用这车抵债。我说不用,让他把车卖了还钱。他说卖不了,车是贷款买的,已经抵押出去了。”
王耀的脸白了。
“我当时挺纳闷,借我五十万,又贷款买车,这账怎么算的?”我弹了弹烟灰,“后来我才知道,他那生意根本就是编的。借钱是为了凑首付,买这辆迈巴赫。”
他妈转头看王耀:“真的?”
王耀没说话。
“他月薪两万出头,房贷还着,信用卡套着,又加上车贷,一个月要还多少?他自己算过没有?”我看着王耀,“上周你姐去医院,碰见你一个同事,说漏嘴了。你上个月工资被银行划走了,还不上信用卡,逾期了。”
王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
“你姐回来跟我说,我还不信。我让她打电话问你,你不接。发微信,不回。”
我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前天,你姐去你公司找你,你不在。你同事说,你请假了,说家里有事。你姐回来路上,路过一家二手车行,看见你的迈巴赫停在那儿。”
王耀猛地抬头。
“对,你想卖车。”我看着他,“车行老板我认识,老周,以前跟我做过生意。他说你来问过价,新车落地一百九十万,他最多给一百三十万。你嫌低,没卖。”
他妈扶着桌子站起来,腿有点软。
“耀耀……你跟妈说,不是这样……”
王耀的脸憋得通红,突然拍了一下桌子:“是又怎么样?我借他的钱,我还就是了!我又不是不还!”
“你拿什么还?”我看着他,“工资被划走了,车卖不上价,信用卡逾期,征信黑了,你拿什么还?”
“我……”
“你姐去医院那天,顺便查了查征信。你猜怎么着?你名下还有一笔贷款,二十万,网贷,逾期四十七天了。”
王婷惊呼一声。
他妈身子晃了晃,王婷赶紧扶住。
王耀不说话了,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霜打过的茄子,蔫了。
“你姐回来哭了一晚上。”我走回桌边,坐下,“不是心疼那五十万,是心疼你这个弟弟。她说你从小就爱面子,别人有什么你也要有,读大学的时候借钱买手机,工作了借钱买表,现在又借钱买车。”
“她让我别跟你们说,她说她自己想办法。我说想什么办法?五十万不是小数目。”
我看着王耀。
“你知道那五十万是什么钱吗?”
王耀低着头,不说话。
“那是我今年上半年的奖金。本来准备付首付的,我们想换个大点的房子,你姐一直想要个书房。”
他妈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林越……”
“妈,您别说话,听我说完。”我摆摆手,“王耀,你姐那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她宁可那五十万打了水漂,也不想看见你这样。”
“她说,她弟从小就懂事,知道家里条件不好,从来不跟家里要东西。上了大学以后变了,开始攀比,开始虚荣,开始瞒着家里借钱。她说都怪她,这些年只顾着忙自己的事,没顾上管你。”
王耀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说你别往自己身上揽,他是成年人了,自己做的事自己负责。”
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扔在桌上。
“那五十万我不要了。”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王耀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
“林越,你……”他妈也愣住了。
“车我没让他抵,那是因为我要是收了这车,他这辈子都别想爬起来。”我看着王耀,“五十万,买个教训,不贵。”
王耀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那些网贷,逾期了就得还,不还就上征信,上了征信以后买房买车都别想。你姐帮你凑了十五万,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王婷终于开口了:“姐夫,那些网贷……多少?”
“二十万,加利息,二十三万。”
王婷倒吸一口冷气。
“他一个月两万出头,房贷一万,剩下的一万,不吃不喝还两年。”我看着王耀,“所以我劝你,车别卖了,卖了也不够。想办法跟银行协商,分期还。工作别丢,丢了更没指望。”
王耀低着头,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妈走过去,抱住他:“耀耀……你跟妈说,到底欠了多少?”
王耀没说话,只是摇头。
他妈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林越,你帮帮他……”
“妈,我帮不了。”我说,“我能帮他还那五十万,是因为他姐。那二十三万,得他自己还。他还不上,就长不了记性。”
王婷突然开口:“姐夫,你哪来的五十万?你不是一个月七八千吗?”
我看了她一眼。
“我那公司,是我的。”
王婷愣住:“什么?”
“我是法人,占股百分之七十一。去年营收两千三百万,净利润四百来万。我每个月给自己发八千工资,是为了少交点个税。”
包间里又安静了。
王婷张着嘴,像被噎住了。
他妈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茫然:“林越,你说什么?”
“妈,您没听错。”我点了第三根烟,“我创业是失败了,但后来我又起来了。这事儿一直没跟你们说,是因为……”
我顿了一下,吸了一口烟。
“是因为说了也没用。您眼里只有您儿子,我说不说,您都看不上我。”
他母亲的脸红了,又白了。
王婷扶着她的胳膊,手指攥得紧紧的。
“姐夫,”王婷声音有点颤,“那你现在……”
“现在?”我弹了弹烟灰,“现在公司开着,房子住着,车开着,日子过着。没什么特别的。”
我看了看王耀。
“你姐让我今天别来,怕我跟你吵起来。我说不会,他是我小舅子,吵什么?”
“你姐还让我别跟你说那五十万的事儿,怕你面子下不来。我说行,我不说。”
“结果你非要我结账。”
我笑了一下,把烟掐灭。
“行吧,今天这顿我结。”
我冲服务员招手:“美女,买单。”
服务员拿着POS机走过来,我把卡递过去。王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妈突然开口:“林越……”
“妈,别说了。”我把卡收回来,签了单,“钱我付了,饭也吃了,车的事儿也说明白了。我先走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身后王耀的声音:“姐夫……”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车……我真不知道是姐的钱……”
我推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走了几步,停下来,靠在墙上,点了第四根烟。
刚才那根没抽完。
门在我身后开了,又关上。脚步声,高跟鞋。
王婷站在我旁边,看着我。
“姐夫。”
我没说话。
“对不起。”
我看了她一眼。
“以前是我不好,对你有偏见。”
我吸了一口烟,没接话。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我哥他……真的欠那么多?”
“你刚才听见了。”
“那怎么办?”
“我刚才说了,分期还,慢慢还。”
“他要是还不上呢?”
我看着她。
“那我就认了。”
她愣了一下。
“认了?”
“五十万,买个教训。”我说,“不是买他的教训,是买我和你姐的教训。”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把烟头按灭在走廊的垃圾桶上,“我们以前太惯着他了。他读大学的时候借钱买手机,你姐帮他还过。他工作第一年借钱买表,你姐帮他还过。他谈对象的时候借钱装大款,你姐帮他还过。”
“这次不一样,这次五十万,还不上了,他才真正知道自己欠了多少。”
王婷沉默了。
“你姐昨晚跟我说,她弟从小就懂事,不知道怎么变成这样了。”我看着她,“我说你不知道,我知道。因为他每次借钱,都有人兜底。有人兜底,他就不会怕。”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服务员推着餐车经过,朝我们点点头,又推走了。
“姐夫,”王婷说,“我妈刚才哭了。”
“嗯。”
“她一直以为你……”
“以为我没本事,配不上你姐。”我替她说完,“我知道。”
王婷低下头。
“我回去看看她。”我说完,转身往电梯走。
“姐夫!”王婷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回家。”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王婷还站在走廊里,灯光打在她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楼下大堂,灯光很亮。前台的小姑娘冲我笑了笑:“先生慢走。”
我点点头,推门出去。
外面风更凉了,吹在脸上有点疼。我站在门口,摸出烟盒,空了。
身后有人走过来,脚步声有点急。
“姐夫!”
王耀追出来了。
他跑得气喘吁吁,站在我面前,西装扣子开了,领带歪了,头发也没那么光溜了。
“姐夫,我……”
我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半天,憋出一句:“那钱,我一定还。”
“嗯。”
“三年,不,两年,我肯定还上。”
“嗯。”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还有事儿吗?”
“没,没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姐夫,你慢点走,路上小心。”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王耀。”
“嗯?”
“你姐今天为什么没来?”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
“她不想来,不是不想给你庆功,是不想看见你那样。”
他的脸又白了。
“她说她怕自己忍不住,当着全家面骂你。”
“我说你让她来,骂两句也好,骂醒了就没事了。她说不行,说你长大了,不能当着外人骂。”
王耀低下头,不说话。
“你姐这个人,心软,从小就心软。当初我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所有人都劝她离,她不离。我让她离,她也不离。”
“她说,人这辈子,谁还没个栽跟头的时候。”
我看着他。
“你这次栽的跟头,比她当年经历的,小多了。”
王耀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站在那儿,路灯照着他,眼泪顺着脸往下流,也不擦,就那么流。
我转身,往路口走。
走出十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姐夫——我对不起我姐——”
我没回头。
出租车停在路口,我拉开车门,报了地址。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开出去,穿过城市的夜色,穿过一盏又一盏路灯。
手机响了。
老婆发来的微信:“怎么样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没事,回家了。”
她很快回:“他跟你吵了?”
“没。”
“那怎么了?”
“哭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你骂他了?”
“没。”
“那怎么哭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红的黄的白的,明明灭灭。有人在路边等公交,有人拎着购物袋往家走,有情侣牵着手慢慢散步。
普通人的生活,普通人的夜晚。
手机又响了。
“老公,谢谢你。”
我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谢什么,那是你弟。”
“谢谢你没当面让他下不来台。”
我想了想,回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老公啊。”
我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也笑了:“老婆查岗?”
“不是。”我说,“老婆夸我。”
司机哈哈大笑:“那必须得高兴,我老婆就从来不夸我,就知道骂。”
“骂也是关心。”
“对对对,骂也是关心。”他收了笑,叹了口气,“唉,女人都这样。”
我没接话。
车拐进小区,停在我家楼下。我付了钱,下车,抬头看楼上。
十二层,东边那户,灯亮着。
我进了电梯,按了十二楼。电梯晃晃悠悠往上走,广告屏里循环播放着楼盘广告,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落地窗前,对着镜头笑。
“成功人士的选择——江景豪宅,仅剩十席!”
电梯门开了,我出来,站在家门口,掏钥匙。
门开了。
老婆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扎着,脸上还贴着面膜。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吃饱了吗?”
“还行。”
她侧身让我进去,关了门。我换鞋的时候,她从后面抱住我,脸贴在我背上。
“老公。”
“嗯?”
“谢谢你。”
我没说话,拍了拍她的手。
“我妈打电话来了。”她说,“哭了半天。”
“嗯。”
“她说她以前对你不好,让你别往心里去。”
“嗯。”
“王婷也打电话了,说你刚才在外面跟她说的话,她都记住了。”
“嗯。”
老婆的手紧了紧。
“王耀也打电话了,一直哭,说对不起我。”
我转回身,看着她。面膜贴得有点歪,露出一小块脸颊。
“面膜贴歪了。”
她愣了一下,噗嗤笑了。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说什么?”
“说……说你原谅他们了。”
“我没生他们气。”
她看着我。
“真没生?”
“真没生。”我说,“犯不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靠在我胸口。
“老公,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豁达了?”
我想了想。
“从你嫁给我的那天开始。”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为什么?”
“因为,”我看着她,“你都敢嫁给我一个欠债的,我还有什么事儿想不开的?”
她眼圈红了,又把脸埋回去。
客厅里的灯亮着,茶几上放着两杯茶,一杯她的,一杯我的,还冒着热气。
她等我回来喝茶。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城市的夜晚很长,但总有人为你亮着一盏灯。
我抱着她,站在玄关,听着彼此的呼吸。
“老公。”
“嗯?”
“明天我们去看房吧。”
“好。”
“我想要一个带书房的,窗户要大,能看见外面的树。”
“好。”
“要离你公司近一点,这样你上班不用起太早。”
“好。”
“要贵一点的。”
我笑了。
“好。”
她也笑了,在我怀里笑得一抖一抖的。
面膜彻底歪了。
我伸手把她面膜揭下来,她抬起头,眼睛笑得弯弯的。
“老公。”
“嗯?”
“谢谢你没嫌弃我家里人。”
我看着她。
“那是你家里人。”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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