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豫东深秋的傍晚,地里的玉米刚收完,光秃秃的田埂上落满了枯黄的杨树叶,西北风卷着沙土,刮得村口的老槐树呜呜地响。我正蹲在院子里翻晒玉米,就听见门口传来了汽车刹车的声音,紧接着是邻居喊我的声音:“秀梅,你家来客人了,看着像是庙里的师父!”

我手里的木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心里咯噔一下,没来由地慌了起来。我这辈子,跟庙里的师父唯一的牵扯,就是我那出家快四十年的二姐,李秀莲。

等我跌跌撞撞跑到门口,就看见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我家土路上,车门开着,两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女师父站在车边,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车后座的担架上,躺着一个同样穿着僧袍的老人,头发花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半边身子不自然地歪着,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才从那满脸的皱纹里,认出了我二姐的轮廓。

那年我二姐李秀莲,刚满68岁,距离她29岁那年,在安徽九华山脚下的静心庵剃度出家,已经过去了整整39年。这39年里,她只给家里寄过三封信,没回过一次家,我爹娘去世,她都没回来送一程。我们都以为,她早就斩断了尘缘,把我们这些娘家人,把这个生她养她的家,忘得一干二净了。

可谁也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她当年意气风发、头也不回地走出这个家,如今却以这样狼狈的方式,被人送了回来。

两个师父里,年长的那位叫释慧明,是静心庵的住持,她双手合十,对着我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语气里满是歉意:“施主,这位是我们庵里的释心静师父,也就是您的二姐。半个月前,她突发脑中风,抢救过来之后,半边身子瘫痪了,话也说不清楚,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静心庵在山里,香火不旺,我们几个师父,都是靠着几亩薄田种地,自己养活自己,实在没有能力和精力,照顾瘫痪在床的师父。她尘缘未了,最亲的人还是你们娘家人,思来想去,我们只能把她送回来,麻烦你们照顾了。”

说完,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递到我手里:“这是静心神父一辈子的东西,两件僧袍,一本《金刚经》,还有一张银行卡,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香火钱,一共三千二百块钱,都给你们带回来了。”

我捏着那个轻飘飘的包袱,手都在抖。旁边我大哥李秀根,听到动静从屋里跑出来,一听完这话,当场就炸了,指着担架上的二姐,红着眼睛骂:“现在知道她有娘家人了?当年她剃头发出家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咱爹娘卧病在床,临死前喊着她的名字,她都不回来看一眼!现在她瘫了,不能动了,庙里不要她了,就送回我们家了?凭什么?!”

大哥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抖了:“我们李家,早就没这个人了!她不是出家了吗?不是四大皆空了吗?死也该死在庙里,送回来干什么?我们不收!”

两个师父被大哥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只能不停地念着“阿弥陀佛”。担架上的二姐,像是听懂了大哥的话,浑浊的眼睛里,滚出了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想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清楚,只能徒劳地晃着那只还能动的手。

我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又酸又堵,又恨又疼。我拉了拉大哥的胳膊,红着眼说:“哥,算了,她再怎么说,也是咱亲二姐。爹娘要是还在,也不忍心看着她这样,躺在外面没人管。”

大哥喘着粗气,看着担架上哭得浑身发抖的二姐,最终还是狠狠跺了跺脚,扭过脸去,没再说话。

那天傍晚,我们还是把二姐抬进了屋,安置在了西厢房的床上。两个师父千恩万谢,又给我们鞠了一躬,没留下吃一口饭,就匆匆开车走了,像是甩掉了一个天大的包袱。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西厢房里,传来二姐压抑的、含糊的哭声。我站在门口,看着躺在床上的她,脑子里全是她年轻时候的样子,怎么也没法把眼前这个瘫痪在床、瘦骨嶙峋的老尼姑,和当年那个眉眼清亮、性子刚烈的二姐,联系在一起。

我二姐李秀莲,是我们家四个孩子里,长得最好看,也最能干的一个。

我们老家在河南周口的农村,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农村的姑娘,大多早早辍学,在家学做针线活,等着嫁人。我二姐不一样,她脑子灵,读书好,硬是靠着自己的本事,考上了县里的高中,是我们村第一个考上县高中的姑娘。

那时候的她,梳着两条黑亮的大辫子,眼睛亮得像星星,走在村里,回头率比谁都高。村里好多人家都托媒人来提亲,其中条件最好的,是邻村的村支书家的儿子,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端着铁饭碗,可我二姐都拒绝了,她说她要考大学,要走出这个农村,不想一辈子困在田埂上,困在灶台边。

可命运弄人,高考前三个月,我爹在地里干活,从拖拉机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腿,躺在医院里,要一大笔医药费。家里的天一下子塌了,我娘天天以泪洗面,大哥那时候刚结婚,嫂子管得严,拿不出钱来。我二姐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爹,看着哭红了眼的娘,偷偷撕了自己的准考证,退了学。

她跟我娘说:“娘,大学我不考了,我出去打工,给我爹治病,供小妹读书。”

那时候她才19岁,本该有大好的前程,却为了这个家,硬生生把自己的路掐断了。

退学之后,她跟着村里的人,去了郑州的纺织厂打工,没日没夜地在车间里干活,三班倒,一个月挣的钱,除了留一点点吃饭,全寄回了家里。我爹的医药费,我读书的学费,全是她一针一线纺出来的。

就这么过了五年,我爹的腿好了,我也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家里的日子慢慢好起来了,我二姐也24岁了,该嫁人了。

这次,她终于松了口,答应了一门亲事。男方是她纺织厂的同事,家也是我们邻县的,人老实本分,对我二姐特别好,不嫌弃她家里负担重,说结婚之后,一起好好过日子,还支持她继续读书。

我们都以为,二姐苦了这么多年,终于要熬出头了。可谁也没想到,就在婚期前一个月,出事了。

男方骑着摩托车,去县城给二姐买结婚用的三金,路上被一辆拉煤的大货车撞了,当场就没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二姐正在家里缝结婚用的被子,针一下子扎进了手指里,血珠冒了出来,她却像是没感觉到一样,愣在原地,半天没说一句话,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红缎子被面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男方下葬那天,二姐去了,在坟前跪了整整一天,没哭一声,也没说一句话。回来之后,她就像变了个人一样,以前那个爱笑爱说的姑娘,变得沉默寡言,一天到晚,不说一句话,就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发呆。

更伤人的,是村里的闲言碎语。那些长舌妇,凑在一起嚼舌根,说我二姐命硬,克父克夫,是个扫把星,谁沾谁倒霉。这话传来传去,越传越难听,连带着我们家,都被人指指点点。

我娘气不过,跟人吵了好几架,可架不住人多嘴杂。二姐听了这些话,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关就是好几天。

后来,有人又给她介绍对象,男方要么是二婚带孩子的,要么是身体有残疾的,媒人说“你这命,能找个这样的就不错了,别挑了”。二姐听了,当着媒人的面,把茶杯摔了,说“我这辈子,不嫁人了”。

26岁那年,她还是嫁了。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我娘得了急性阑尾炎,要做手术,家里又拿不出钱了。邻村一个开砖窑的老板,比她大八岁,死了老婆,愿意出医药费,条件是二姐嫁给他。

二姐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这场婚姻,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个男人,看着人模人样,实际上脾气暴躁,好赌成性,喝了酒就打人。结婚不到半年,二姐就被他打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可她从来没跟家里说过,怕我们担心,怕村里人笑话。

结婚第二年,二姐生了个女儿,孩子刚满一岁,得了肺炎,高烧不退,要住院。那个男人不仅不给钱,还把家里的积蓄全输光了,二姐跪在地上求他,他一脚把二姐踹倒在地,骂她生了个赔钱货,死了才好。

最后,还是二姐把自己陪嫁的首饰全卖了,才凑够了孩子的医药费,可还是晚了,孩子没救过来,走了。

孩子没了的那天,那个男人还在外面赌钱,一夜没回来。二姐抱着孩子冰冷的身体,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夜,一滴眼泪都没掉。

等她从医院回来,就跟那个男人离了婚,净身出户,回了娘家。

回娘家之后,她就彻底变了。不说话,不吃饭,天天坐在屋里,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佛经,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我娘跟她说话,她也不理,就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外面的一切,都跟她没关系了。

我们都以为她是受了刺激,缓一缓就好了。可谁也没想到,29岁那年的春天,她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爹娘,女儿不孝,尘缘已了,勿念”,然后就不见了。

我们疯了一样地找她,找了半个多月,才从一个一起在纺织厂打工的姐妹那里知道,她去了安徽九华山,在山脚下的静心庵,剃度出家了,法号释心静。

我大哥当时就买了火车票,要去九华山把她拉回来。可到了庵里,二姐死活不肯见他,只让师父带出来一句话:“我已经不是李秀莲了,我是释心静,俗世的家人,都已经断了,以后不要再找我了。”

大哥在庵门口等了三天,她都没出来见一面,大哥只能红着眼,一个人回了家。我娘知道了,当场就哭晕了过去,醒来之后,天天坐在门口,看着村口的路,嘴里念叨着“莲莲,你回来吧,娘想你了”。

这一等,就是一辈子。

这39年里,她只给家里寄过三封信。第一封,是她出家的第三年,寥寥几句话,说她在庵里一切都好,让爹娘保重身体,不用惦记她。第二封,是我爹去世的时候,她寄了五百块钱回来,还是只有一句话,说自己尘缘已断,不能回来送终,让我们好好安葬爹。第三封,是我娘去世的时候,她又寄了一千块钱,还是没回来,信里只有四个字“阿弥陀佛”。

我娘临终前,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地说:“梅啊,你二姐……她这辈子,太苦了。等我走了,她要是哪天想回来了,你们别拦着她,别骂她,给她留口饭吃,留个地方住……”

我当时哭着点头,跟我娘保证,只要二姐想回来,这个家永远有她的位置。可我那时候怎么也没想到,她会以这样的方式,回到这个家。

二姐被送回来的头一个月,大哥几乎没进过西厢房的门。他心里有气,有恨,恨她当年狠心抛下爹娘,恨她几十年对家里不管不问,恨她现在瘫了,才想起这个家。

可嘴上说着不管,他还是默默去镇上的卫生院,给二姐买了治中风的药,买了成人纸尿裤,买了防褥疮的气垫床。嘴上骂着“死在庙里才好”,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还是去西厢房门口,听听里面的动静,怕她出什么事。

我每天给二姐擦身、喂饭、换纸尿裤,帮她活动那只瘫痪的胳膊和腿。她清醒的时候,就睁着眼睛,看着房顶,眼泪无声地往下流,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后悔。

她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总是紧紧攥着,像是攥着什么宝贝。有一次我给她擦手,好不容易掰开了,才发现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用红布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小小的、绣着花的虎头鞋,还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我爹娘,还有年轻时候的我们兄妹四个。

那双虎头鞋,是她当年给夭折的女儿做的,一针一线,都是她亲手绣的。原来她剃了头发,念了几十年的佛经,说自己四大皆空,尘缘已了,可这两样东西,她贴身带了几十年,从来没放下过。

我拿着那两样东西,看着她,红着眼问:“二姐,你是不是后悔了?当年是不是不该走?”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嘴里“呜呜”地说着,虽然听不清,可我知道,她在说“对不起”,在说“后悔了”。

她以为剃了头发,遁入空门,就能躲开俗世的苦,就能忘掉那些伤痛,那些遗憾,那些亏欠。可她躲了几十年,到最后才发现,心里的结,不是靠念经就能解开的,欠下的债,不是躲进庙里就能还清的。

她这辈子,太苦了。为了这个家,放弃了自己的前程;为了一段姻缘,赔上了半条命;为了逃离俗世的苦,斩断了所有的亲情,可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放下,什么都没躲开。

日子一天天过去,二姐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能清醒一会儿,看着我们,用那只能动的手,拉着我的衣角,眼里满是愧疚。不好的时候,她会发高烧,说胡话,嘴里喊着爹娘,喊着她夭折的女儿,喊着那个没来得及结婚的未婚夫。

村里的人,知道二姐被送回来了,都过来看她。那些当年说她闲话的人,看着她瘫痪在床的样子,也都叹了口气,说“莲莲这孩子,这辈子,真是命苦”。

没人再提她当年不告而别,没人再怪她没给爹娘养老送终。大家都只记得,那个当年眉眼清亮的姑娘,为了这个家,放弃了自己的一辈子。

二姐在这个家里,只待了一年零四个月。

第二年的腊月,快过年的时候,她的情况越来越差,吃不下东西,只能靠喂点米汤维持。走的前一天,她突然清醒了,精神头特别好,眼睛也亮了,拉着我和大哥的手,用尽力气,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回……家……了……”

大哥握着她的手,这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当场就哭了,红着眼跟她说:“二姐,没事,回家了就好,咱不怪你了,爹娘也不怪你了。”

二姐看着大哥,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去西厢房给她喂水,发现她已经安安静静地走了,脸上没有一点痛苦的神色,手里还攥着那双小小的虎头鞋。

她走的时候,刚满70岁。

我们按照她的遗愿,没有给她穿僧袍,给她换上了一身新的、红底碎花的棉袄棉裤,就像普通的农村老太太一样。我们把她葬在了爹娘的坟旁边,让她能永远陪着爹娘,再也不用颠沛流离,再也不用躲躲藏藏。

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小雪。静心庵的慧明师父也来了,给她念了经,跟我们说,静心神父在庵里的几十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念经,打扫庵堂,种地干活,话很少,总是一个人坐着发呆,很少跟人交流。她这辈子,心里的苦,从来没跟人说过。

我站在坟前,看着新立的墓碑,上面写着“李秀莲之墓”,没有写法号。她当了39年的释心静,到最后,还是做回了李秀莲,做回了我们李家的二女儿,回到了她一辈子想逃离,最终还是魂归于此的家。

村里人都说,她信了一辈子佛,念了一辈子经,最后还是没能修成正果,还是要回俗世来,了这尘缘。

可我知道,她这辈子求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正果,不是什么往生极乐。她只是年轻的时候,被生活的苦逼得走投无路了,想找个地方躲一躲,想找个念想,撑着自己活下去。

她以为躲进庙里,就能躲开所有的苦,可到最后才明白,人生的苦,不是躲就能躲开的。该还的情,该了的缘,该补的亏欠,一步都少不得。

她走了之后,我和大哥,每年清明和过年,都会去爹娘和她的坟前,烧点纸,跟她说说话,告诉她家里的事,告诉她我们都很好。

我常常想,如果当年我爹没有摔断腿,如果她的未婚夫没有出意外,如果她的女儿没有夭折,她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样子?她会不会考上大学,走出农村,过上她想要的日子?

可人生,从来没有如果。

她信了一辈子佛,剃度出家几十年,到最后才明白,佛在心中,不在庙里。真正的放下,不是斩断所有的亲情,躲进深山古刹,而是直面那些伤痛,承担那些亏欠,珍惜那些爱你的人。

只可惜,她明白得太晚了。

好在,最后,她还是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