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蹲在小区门口的快递柜前，假装取件，其实眼睛一直瞟着马路对面那辆银灰色面包车。三分钟前他收到一条微信：“拐弯了，堵。”就这一个“堵”字，他愣是琢磨出三层意思：是真堵车，还是临时有事来不了，或者是压根儿就不想来了？
六十二岁的人了，谈个恋爱谈得跟毛头小子似的。
这事儿得从头说。老李丧偶三年，闺女嫁在杭州，一年回来两趟，平时就他一个人守着八十平米的房子。跳广场舞嫌吵，下象棋嫌闹，唯一打发时间的方式就是遛弯儿，从小区东门遛到菜市场，再从菜市场遛回来，日复一日，跟驴拉磨似的。
直到去年秋天，他在社区老年食堂碰见王秀英。
那天他端着餐盘找座儿，就她对面空着。老李坐下去的时候压根没多想，谁承想这一坐，就把往后大半年的念想都给坐出来了。王秀英比他小两岁，退休前是小学语文老师，说话轻声细语，夹菜的时候会把瘦的肉挑给他，说“你们男的爱吃这个”。老李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多少年了，没人这么自然地替他着想过。
打那以后，老李去食堂的频率从一天一顿变成了一天三顿。食堂阿姨都跟他开玩笑：“李叔，您这是把食堂当家了啊？”他嘴上说着“省事儿”，眼睛却往靠窗那张桌子瞟。
后来俩人加了微信。老李不会打字，就发语音，一条六十秒能说满五十九条。王秀英也不嫌烦，每条都听，有时候还回个笑脸。就这么聊了仨月，聊的内容从“今儿白菜便宜两毛”到“我老伴儿走的时候我也这么想”，再到“要不咱俩搭个伴儿过剩下的日子吧”。
话说到这份儿上，见面就成了水到渠成的事儿。
可真正到了见面的当口，俩人反倒扭捏起来。王秀英说“我这一把年纪了，让人看见笑话”，老李说“怕啥，咱这是正大光明”。嘴上这么说，真到了约定那天，他还是换了三身衣裳——第一身太正式，像开会；第二身太随意，像遛弯儿；第三身将就，照着镜子嘀咕半天：这老头儿还成。
面包车终于停稳了。王秀英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拎着一兜橘子。
老李迎上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大概一米五的距离。按照剧本，这时候应该说点啥，比如“路上顺利吗”，或者“今儿天真好”。可老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倒是王秀英先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一块儿：“傻站着干啥？”
老李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往前跨了一步，把王秀英连人带橘子一块儿搂进怀里。橘子滚了一地，咕噜噜的，有两个滚进花坛里，还有一个被路过的小孩捡起来递给他奶奶。
那个拥抱持续了多久？大概三四秒，也可能是一辈子。
松开的时候王秀英脸红了，六十一岁的人，脸红得跟小姑娘似的。老李这才想起来捡橘子，一边捡一边嘟囔：“瞧我，瞧我……”
王秀英蹲下来帮他捡，嘴里说着：“橘子有啥要紧的。”
后来俩人坐在小区的长椅上，橘子搁中间，谁也不吃。老李想找点话说，可脑子里空空如也，那些在微信里聊了仨月的话题，这会儿一个都想不起来。王秀英也不说话，就看着远处跳广场舞的那帮人，音乐声传过来，是《最炫民族风》。
沉默了大概有五分钟，老李的手悄悄伸过去，碰了碰王秀英的手指头。王秀英没躲，反过来握住他的手。两只手都皱皱巴巴的，握在一起却严丝合缝。
“你看他们跳的。”王秀英终于开口。
“嗯。”老李应了一声，其实压根儿没看。
“咱以后也跳不？”
“你想跳咱就跳。”
又是沉默。但这沉默跟刚才不一样，刚才是不知说啥，现在是啥也不用说。老李突然想起一句老话：少年夫妻老来伴。年轻时候不懂，觉得夫妻就得天天腻歪在一块儿，说不完的话，闹不完的别扭。现在才明白，真正的伴儿，是能一块儿沉默的人。
后来老李送王秀英回去，走到单元门口，王秀英说：“那我上去了。”
老李说：“嗯。”
王秀英走出两步，又回头：“明儿还见不？”
老李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一块儿：“见。”
就这么一个字，王秀英也笑了，转身上楼，脚步轻快得不像六十一岁的人。
老李往回走的时候，路过那排快递柜，突然想起自己压根儿没取件。他站在那儿乐了，掏出手机给王秀英发语音：“刚才忘了问你，橘子甜不甜？”
发完才想起来，橘子还在长椅上搁着呢。
第二天见面，俩人真就坐在长椅上吃橘子。酸得老李直咧嘴，王秀英在旁边笑：“让你不挑。”
老李把橘子咽下去，说：“你挑的，酸也甜。”
王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笑声惊飞了旁边的麻雀。
你看，真正的情人见面，哪有时间聊天？哪有时间害羞？就那么一抱，就把仨月的思念都抱进去了；就那么一握，就把往后余生的日子都握住了。俗话说的好：酒是陈的香，情是久的浓。这岁数谈恋爱，不用花前月下，不用甜言蜜语，橘子酸了就当开胃，橘子甜了就当过节。
老李现在逢人就说：“你说这事儿怪不怪？年轻时候谈恋爱，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人看；老了老了谈恋爱，反倒啥都不用说，一个眼神就够。”人家问他那后来呢？后来？后来小区里多了一对遛弯儿的老头老太太，手拉着手，走得慢，笑得多，看见的人都说：瞧这俩，跟刚认识似的。
其实哪儿是刚认识，分明是刚活明白。明白了啥叫“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今儿的月亮圆，咱就好好看今儿的；明儿的事，明儿再说。反正手还握着，橘子还吃着，日子还长着呢。
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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