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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枪藏起来吧,永远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就是到了生活已经无法忍受的时候,也要善于生活下去,要竭尽全力,使生命变得有益于人民。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第二部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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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克兰舍佩托夫卡镇的早晨,总是灰蒙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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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掠过低矮的砖房,吹得窗缝呜呜作响。

小镇边缘的铁路线将整座城分成了两半,一边是富人的洋房,一边是工人区的破棚。

保尔·柯察金的家,就夹在这道分界线的一侧,像是被忘在角落的废纸盒,风一大,就抖动得像随时要散架。

屋里总是暗的,煤块烧得不多,连锅里的土豆都带着夹生。

保尔的母亲靠给人洗衣服换些硬币,咬牙撑起这个家。

父亲早早去世,家中顶梁柱断了,她只能一边干活一边祈祷儿子别再闯祸。

可祈祷没有用,因为保尔从一出生就活得像钉子,往哪儿戳都是一身刺。

他上学那会儿,穿着打了补丁的衣服坐在教堂学校的最后一排,满手是烟灰,头发乱得像扫帚。

别人说圣经里人类是上帝用泥捏出来的,他只是小声提出质疑,就被神父狠狠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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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他干得更绝,在复活节的面团上撒了烟灰。

结果当然是被开除,连母亲的苦苦哀求也换不来一次宽恕。

从那天起,他就不再是个“学生”,而成了车站食堂里的杂役小工。

清晨五点起,推着沉重的煤车,往炉子里填火,饭点前刷锅、剁菜、扫地,没人把他当人看。

他不过是那口锅旁边的附属品,是下人中的最下者。

油水汤泼在身上没人管,被厨子一脚踹开也只是惯常。

他见过同工的小孩累得昏倒在锅灶边,也见过食堂后门的警察狠狠抽打一个偷面包的老人。

可他从厨房的门缝望出去,看见得却是神父的白袍、富人孩子的新皮鞋,还有店主嘴里咀嚼着昂贵香肠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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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小镇上来了一个陌生人。

布尔什维克地下党员朱赫来,朱赫来并没把保尔当个小孩看,而是坐下来,像对待朋友一样跟他说话。

他讲战斗、讲工人、讲一个没有压迫的世界。

保尔听着,眼神却渐渐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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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军进城的那天,保尔站在路边,看见一队穿着破旧军装的士兵从镇口走来。

他们的靴子沾满泥水,枪托磨得发亮,脸上没有凯旋者的骄傲,只有紧绷的警惕。

镇上的人先是沉默,随后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悄悄关门。

可红军并没有久留,形势变化得太快,

今天还是红旗,明天就换成白军的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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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匪卷土重来时,比之前更凶。

他们搜查、抓人、审讯。

保尔亲眼看到邻居被拖走,母亲躲在屋里瑟瑟发抖。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哪个政权的问题,而是你站在哪一边的问题。

朱赫来正是在这样的混乱中,再次走进了保尔的世界。

朱赫来讲工人为什么要拿枪,讲旧世界是如何用秩序掩盖剥削,又讲布尔什维克为什么必须斗争。

他忽然明白,那些被踢倒在地的屈辱、被无视的尊严、被践踏的生命,都不是个人的不幸,而是一个体系的必然结果。

当朱赫来被捕的消息传来时,保尔没有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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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扑向押解队伍,用尽全身力气撞倒匪兵,夺下步枪。

那一刻他并不知道自己在救一个“布尔什维克”,他只是本能地选择了反抗压迫的一方。

事后,他才意识到,这一扑,意味着再也回不到原来的生活。

不久之后,他穿上了红军的军装。

他从侦察兵干起,在夜色里爬行,在敌后打探消息。

饥饿、寒冷、随时可能降临的子弹,把他从一个贫困少年,锤炼成一名真正的战士。

战场上没有浪漫,马匹倒下,人也倒下,血混着泥水,一脚踩下去黏得让人心慌。

一次激战中,炮弹在不远处炸开,巨大的冲击把他掀翻在地,世界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等他醒来时,头部的剧痛像铁箍一样勒住神经,医生低声说,他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可对保尔来说,活下来并不等于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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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势让他无法重返前线,他却拒绝被安置在安全的位置,主动要求到最艰苦的地方工作,继续为革命奋斗。

他上过工地,修过铁路,做过政治宣传员,给战士们读书,讲故事,讲他理解中的革命。

他读《牛虻》,读《斯巴达克斯》,那些关于反抗与牺牲的文字,在营地的篝火旁,被他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有人听得流泪,有人听得咬牙,他自己则越读越笃定。

身体在一点点衰败,意志却在一寸寸加固,哪怕不能再冲锋,他也要站在队伍里,继续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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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妮娅第一次真正走进保尔的世界时,并不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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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边的风很冷,水面泛着灰白色的光,她穿着干净的裙子,鞋面一尘不染,而保尔的裤脚还沾着泥。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几步距离,更是一整套生活的差别。

冬妮娅在一起时,他会刻意洗干净手,整理衣服。

冬妮娅喜欢谈书、谈风景、谈未来,谈那些“等战争结束之后”的生活。

保尔听着,有时会沉默,有时会点头。

当冬妮娅嫌弃筑路工地的泥泞、抱怨工人们粗鲁、对革命只停留在口头赞同却不愿真正靠近时,保尔忽然明白,他们已经走在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上。

不是谁变坏了,而是信仰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

他的话很冷,但说出口的那一刻,他没有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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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路的日子,是保尔此生最沉重的一段时光。

秋雨一场接一场,泥泞没过脚踝。

夜里没有屋顶,雪落在脸上,连睫毛都结成冰。

人们缺衣少食,病倒的一个接一个,枪声还时不时从远处传来。

可就在这样的环境里,保尔站得最直。

他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第一个下到工地,最后一个离开。

他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本能地觉得,只要自己还能站着,就不该让队伍散掉。

保尔的人生,仿佛一台从未停止运转的机器。

在前线,他是刀口舔血的骑兵,在工地,他是昼夜不息的劳工,在组织中,他是赤诚不改的布尔什维克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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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当身体的每一个零件都开始发出悲鸣,他终于被迫停下。

先是伤寒引发的高烧,紧接着是肺部剧痛、四肢无力,他被被当作尸体,抬上火车,后续能够活下去真是天佑。

组织让他回家养病,医生让他“彻底休息”,可谁都知道,他这副躯体,已经不再适合任何一种“战斗”。

本可以安然疗养,可他拒绝了。

他咬牙从病床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回到团部,仍然想做些什么。

他参加会议,整理文件,写汇报……直到有一天,他的手开始无法握笔,眼睛在阳光下也模糊一片,连站立都成了奢望。

1927年,医生宣判:双目失明,全身瘫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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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年纪轻轻就经历了数场生死考验的战士,此时终于被彻底困在了一张病床上。

他动弹不得,眼前是一片永夜。

他原以为,死亡是命运最残忍的终点,但现在才明白,比死亡更难的,是不得不活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段时间,他几度濒临崩溃。

夜深人静,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脑子里全是过往的画面:驰骋沙场的马蹄声,工地上战友的呼喊,还有冬妮娅回眸时的神情……这一切都在慢慢抽离。

他想过自杀,把手伸向口袋里的勃朗宁手枪,

但就在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他无法再拿起枪和铁锹,但他还有头脑,还有思想,还有未说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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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用笔写,把自己的血、痛、怒与爱,全都倾注进文字里。

他的灵魂未曾瘫痪,那就还有战斗的资格。

他让母亲和妻子帮他固定纸张,用硬纸板做成写字的框架,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笔一画地摸索着写字。

他的手已经不灵活,每一笔都写得歪斜、扭曲,有时整个上午只能完成几句话。

他咬着牙,一次次在心里默念句子结构,调整逻辑顺序,甚至练习记忆整段内容,只为在口述给助手时不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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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劝他停下,说他太辛苦了,没必要这么逼自己。

就这样,在昏暗的房间里,在疼痛的身体中,他用生命敲打出一部属于革命者的史诗,《暴风雨所诞生的》。

他写的是那些在泥泞中前行、在寒夜中坚守的普通人,是一个个在现实面前摔倒、在信仰面前站起的战士。

他写自己,也写无数像他一样的工人、士兵、青年。

他是钢铁,不是天生强硬,而是反复淬火、千锤百炼之后,才成其为“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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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团烈火,直到最后一刻,都未曾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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