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走后,我们兄弟姐妹,第一次回大哥家的农村小院团聚

我今年四十七,上面一个大哥,下面一个妹妹,爹娘走的那年,我四十二,大哥四十八,妹妹三十九。

说起来丢人,爹娘在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逢年过节往老家一跑,有爹喊有娘叫,有热饭吃,有热炕头睡,天塌下来都有爹娘顶着。可真等到他们一前一后走了,我站在老家空荡荡的院子里,才突然慌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为我们遮风挡雨了。

爹娘走后的头两年,我们兄妹三个各忙各的,很少聚在一起。大哥一直守在农村老家,种地、喂羊、守着那座老院子;我在县城做小生意,天天围着摊子转;妹妹嫁去了外地,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不是不想聚,是不敢聚,总觉得少了爹娘,哪里都不像家,聚在一起,心里空落落的,话都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今年秋收过后,大哥打了个电话过来,声音闷闷的,说:“老三,小妹,抽空回来一趟吧,家里的玉米收完了,院子里的枣也红了,咱们……聚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得出来,大哥也难受。

我和妹妹当即就答应了。妹妹提前请了假,开车从外地往回赶;我关了两天的摊子,收拾了点东西;我们约好,一起回农村大哥家。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我开车往老家走。路还是那条路,可越靠近村子,心里越不是滋味。以前每次回来,远远就能看见爹娘站在村口等,现在村口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车子开到大哥家门口,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小院。土坯墙,红瓦顶,院子里种着爹娘当年栽的枣树,枝繁叶茂,地上落了一层红红的小枣。大哥穿着旧外套,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我的车,赶紧迎了上来。

才半年没见,大哥好像又老了一点,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手上全是种地磨出来的老茧。他没说什么客套话,就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来了,进屋。”

简单三个字,我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没过多久,妹妹也到了。她一下车,看见大哥,看见这个小院,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大哥赶紧拉着她,说:“哭啥,回家了,应该高兴。”

话是这么说,可我们三个站在院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清楚——这里还是家,可再也没有爹娘喊我们回家了。

大哥的媳妇,也就是我大嫂,早就在厨房里忙开了。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柴火在灶膛里烧得噼啪响,一股浓浓的饭菜香飘满整个院子。这味道,跟当年爹娘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们没坐屋里,都搬了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地上落满了红枣,大哥随手捡了几个,擦了擦,递给我和妹妹:“尝尝,还是咱爹娘当年栽的那棵树,甜得很。”

我咬了一口,枣子很甜,可甜到心里,却泛着酸。

小时候,我们三个就是在这棵枣树下长大的。每到秋天,爹娘就搬着梯子摘枣,我们在下面接着,抢着吃,谁抢得多谁就高兴。大哥最懂事,总是把大的、红的留给我和妹妹;妹妹最小,最受宠,天天跟在我和大哥后面跑;我是中间的,调皮捣蛋,没少让爹娘操心。

那时候日子穷,吃不上什么好东西,可一家五口挤在这个小院里,热热闹闹,开开心心,从来没觉得苦。

大哥看着枣树,轻声说:“爹娘走后,我没敢动这棵树,也没敢动屋里的东西,就想着,跟他们在的时候一样。”

我和妹妹都没说话,眼泪默默地往下掉。

屋里的摆设,还是爹娘在时的老样子。那张旧八仙桌,那两把磨得发亮的椅子,墙上挂着的老照片,甚至连墙角放着的锄头、筐子,都还是原来的位置。大哥守着这个院子,守着这些旧东西,其实就是守着我们兄妹三个最后的念想。

吃饭的时候,大嫂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有爹娘当年最爱做的炖土鸡、蒸红薯、炒青菜,还有我们兄妹三个小时候抢着吃的鸡蛋羹。桌子还是那张八仙桌,我们三个坐在一起,就像小时候一样。

可不一样了。

以前吃饭,爹娘坐在主位,不停地给我们夹菜,念叨着让我们多吃点;现在,主位空着,我们谁都不敢坐,也谁都不愿意坐。夹菜的时候,我们下意识地想往旁边递,才猛然想起,爹娘已经不在了。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只有筷子碰着碗的声音。

吃到一半,妹妹突然放下筷子,哭出了声:“哥,姐,我想咱爹咱娘了……”

这一哭,把我和大哥的眼泪全都勾了出来。

大哥抹了把脸,声音沙哑:“我也想,天天都想。夜里睡不着,就坐在院子里,总觉得咱爹还在抽烟,咱娘还在厨房忙活,一睁眼,啥都没有……”

我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了。

长这么大,我从来没这么哭过。爹娘在的时候,总觉得他们会一直在,总觉得还有时间陪伴,总想着等自己忙完了,再好好孝敬他们。可等到真的失去了,才明白,有些遗憾,这辈子都补不回来了。

哭了一阵子,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大哥给我们倒了杯热水,说:“别哭了,爹娘不在了,咱们兄妹三个,就是彼此最亲的人。以后,我这个家,就是咱们的老家,不管什么时候,你们想回来,就回来。”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一下子稳住了我们飘着的心。

以前总觉得,老家是有爹娘在的地方;爹娘走了,老家就没了。可直到今天坐在大哥家的小院里,我才明白,只要兄弟姐妹还在,亲情还在,那个从小长大的地方,就永远是家。

下午,我们三个一起收拾院子。大哥搬东西,我扫地,妹妹摘枣,就像小时候一起帮爹娘干活一样。阳光透过枣树的叶子洒下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暖的。我们聊着小时候的趣事,谁家的孩子调皮了,谁上学被老师批评了,谁偷偷吃了家里的鸡蛋……

说着说着,都笑了,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

我们还一起去了爹娘的坟上,带了他们最爱吃的点心和水果。大哥蹲在坟前,轻声说:“爹,娘,我们三个都回来了,你们放心,我们会好好的,会互相照应,不会散。”

风吹过坟头的野草,好像爹娘在回应我们一样。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走。我和大哥睡在当年的老屋里,妹妹睡在旁边的房间。夜里,我听见大哥轻轻的翻身声,我知道,他也没睡着。

可我心里很踏实,前所未有的踏实。

以前我总怕,爹娘走了,我们兄弟姐妹会慢慢疏远,会变成逢年过节才客气问候的亲戚。可现在我知道,不会的。

血脉这种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爹娘把我们带到这个世界上,给了我们生命,也给了我们彼此。他们走了,却把最珍贵的亲情,留给了我们。

第二天临走的时候,大哥给我们装了满满一车的东西。有自家种的玉米、红薯、花生,有院子里摘的红枣,还有大嫂蒸的馒头、腌的咸菜。

大哥一遍遍地叮嘱:“常回来,有空就回来,不用等逢年过节,想家了就回来。”

妹妹拉着大哥的手,哭着说:“哥,你也照顾好自己,我们会常回来的。”

我坐在车里,看着大哥和大嫂站在门口目送我们,看着那个熟悉的小院越来越远,心里百感交集。

这趟回老家,我们不是走亲戚,不是串门,是真正地回家。

爹娘不在了,可大哥在,兄妹在,亲情在,家就在。

往后余生,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我们兄妹三个,平平安安,常来常往,不生疏,不走散。

这,就是对爹娘最好的告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