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张良。

那天,长安城的阳光好得刺眼。我站在未央宫的檐影下,听着宫墙外鼎沸的人声——“杀得好!”“叛臣当诛!”“陛下英明!”那些声音像煮沸的滚水,一阵阵泼进宫里来。

韩信死了。

被斩于长乐钟室,诛三族。

满朝文武都在笑,在拱手相庆。连一向稳重的萧何,眼角都藏不住一丝如释重负——毕竟是他亲自将韩信骗入宫中的。群臣的议论声钻进我的耳朵:

“功高震主,早该如此!”

“当年要挟封王,已有反心!”

“恃才傲物,目中无人,有此下场不足为奇。”

我转过身,慢慢走向宫墙的阴影深处。每一步都踩在记忆的碎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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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初见的背影

我第一次见到韩信,是在汉中。

那时他刚从项羽那里逃来,只是个执戟郎中,瘦得像根竹竿,站在营门外等着召见。萧何月下追他回来,刘邦却还端着架子,说要看看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人物到底如何。

刘邦斜倚在榻上,眼皮都不抬:“听说你要献策?”

韩信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他说了足足半个时辰,从还定三秦说到东出函谷,从分兵伐齐说到垓下合围。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如此完整的天下棋局——每一步都算到了十年之后。

刘邦坐起来了。

我站在屏风后,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夕阳从他背后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边。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人的命运会改变天下,也会被天下改变。

二、井陉口的雪

汉二年冬,井陉口。

韩信背水列阵,三万新兵对二十万赵军。所有人都说他是去送死,连刘邦送他出征时,眼里都是疑虑。

我去送他。营门外飘着细雪,他的甲胄上结了薄冰。

“子房先生信我能赢?”他呵着白气问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信自己能赢吗?”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得意:“我会让他们都记住这一天。”

他真的做到了。背水一战,斩陈馀,擒赵王歇。捷报传来时,刘邦正在吃早饭,惊得筷子都掉了。

可也就是从那一天起,有些东西开始变了。

三、索要齐王的那个下午

汉四年,潍水之战后。

韩信的使者来到刘邦帐中,跪在地上,头低得几乎触地,声音却在发抖:“大将军说……齐国反复无常,需有王镇守。请立大将军为……假齐王。”

当时刘邦正被项羽围在荥阳,箭伤未愈。一听这话,勃然大怒:“老子在这里被人围着打,他倒想自立为——”

我踩了刘邦一脚。

陈平在案下踢了他的凳子。

刘邦的脸涨得通红,却在一瞬间明白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吼出来的:“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

使者连滚爬爬地出去了。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良久,刘邦轻声说:“他想当王。”

我没说话。韩信要的或许不只是王位,他要的是一份承认——承认他的功绩配得上与萧何、与我平起平坐,承认他不是那个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执戟郎。

可君王眼里,要承认就是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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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云梦泽的陷阱

天下平定后,第一次削藩。

有人告楚王韩信谋反——这种告发,十个里有十个是假的。可刘邦信了,或者说,他需要信。

陈平献计:伪游云梦,会诸侯于陈,韩信必来谒见,届时一举擒之。

我去找刘邦:“韩信未必反。”

刘邦在擦拭他的剑,头也不抬:“未必反,未必不反。子房,你告诉我,谁能控制三十万大军而不生异心?”

我无言以对。这不是韩信反不反的问题,是刘邦睡不睡得着的问题。

韩信来了。他明明可以反,可以据楚地而自立,但他还是来了。或许他真以为自己无罪,或许他还念着当年的知遇之恩。

他被绑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他抬头望天,说了那句流传千古的话:“果若人言,‘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

刘邦没有杀他,只是贬为淮阴侯。这是更残忍的惩罚——把一个统帅过百万大军的人,关在长安这座精致的笼子里,让他一天天看着自己的锋芒生锈。

五、最后的棋局

去年秋天,我去淮阴侯府看他。

他正在后院下棋,自己和自己下。棋盘上黑白子纠缠厮杀,就像他这一生。

“先生来了。”他没有抬头,“你看这局棋,白子明明可以活,却非要往死路走。”

我在他对面坐下:“因为白子以为自己在突围。”

他这才抬头看我,眼窝深陷,鬓角全白了。不过四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岁。

“他们都怕我。”他落下一子,“萧何怕我,樊哙怕我,连周勃那种粗人都躲着我。前几天樊哙见了我,还跪下来口称大王——他在讽刺我,我知道。”

“你可以辞官归隐。”我说。

他笑了,笑出了眼泪:“归隐?回淮阴去?让那些曾经让我钻胯下的少年看我今日的模样?张良啊张良,你辞得了官,我辞不了我的命。我这一生,要么在战场上,要么在坟墓里,没有第三条路。”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六、长乐宫的钟声

今天早上,长乐宫的钟响了三十三声——那是处死列侯的礼数。

我站在这里,仿佛能看见钟室里的场景:韩信被按在地上,刽子手的刀举起来。他最后看见的,大概是萧何转身离去的背影。骗他来的人,是他曾经最信任的丞相。

宫墙外的欢呼声越来越响。百姓在庆贺,因为朝廷说韩信勾结陈豨谋反;大臣在庆贺,因为最让他们不安的利剑终于折了;刘邦……刘邦此刻应该独自坐在殿中,既松了一口气,又有些空落落的。

他们都忘了,没有韩信,就没有今天的汉室。

他们忘了井陉口的奇迹,忘了潍水之战的绝地反击,忘了垓下十面埋伏困死项羽。他们只记得他“要挟封王”,记得他“拥兵自重”,记得他“功高震主”。

可我记得的,是汉中营门外那个清瘦的背影,是他说“我会让他们都记住这一天”时眼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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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我为何长叹

萧何走过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子房为何在此独处?今日当庆贺才是。”

我看着这个曾经月下追韩信的老人,忽然觉得很陌生。

“丞相可还记得,”我轻声说,“当年在汉中,你追他回来时说的话?”

萧何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说:‘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我望向远处的宫门,“国士无双……如今这无双的国士,成了一具尸体,成了满城庆贺的由头。”

萧何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我继续站在那里。

我叹的不是韩信的死——政治从来如此,鸟尽弓藏是千百年的规矩。我叹的是这一切的必然,是从他背水列阵那一刻就写定的结局。一个能把兵法用到极致的人,却读不懂人心;一个能指挥千军万马的人,却走不出自己的骄傲。

我更叹的是,当所有人都沉醉在诛杀“叛臣”的正义狂欢中时,没有人敢问一句:若没有韩信的“要挟”,刘邦会不会封他为齐王?若没有韩信的“拥兵”,楚汉之争还要死多少人?若没有韩信的“震主”,今日坐在皇位上的,会不会姓项?

但这些话,永远不能说了。

夕阳西下,宫墙的影子越拉越长。欢呼声渐渐散去,长安城开始沉入夜色。明天,史官会记下“淮阴侯信谋反,诛”,后世会争论他到底反没反,而真相会随着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埋进坟墓。

我最后望了一眼长乐宫的方向,转身离去。

风吹过廊下,带着初秋的凉意。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留城遇到的那个黄石老人。他把《太公兵法》传给我时说:“读懂了这本书,你看得清天下大势,却会更看不懂人心。”

今夜,我大概又要无眠了。不是因为韩信的死,而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老师的话——人心比天下大势,难懂千倍万倍。

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声响。

那声音,像极了历史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