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宋太祖赵匡胤也是仁厚之君,一杯酒便释了兵权,给足了开国功臣体面。

可谁又能想到,在开宝九年的那个深秋,当告老还乡的枢密使司马浦刚刚咽气,千里之外的汴京城内,赵官家竟连夜发出了十二道加急密令。

不是为了抚恤,而是为了索命。

那十二个跟随司马浦半生的亲随,为何成了大宋天子心头的一根刺?

司马浦临终前死死攥在手里的那块旧布,究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背后,藏着一段关于人性、权谋与背叛的惊天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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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宋开宝九年,深秋。

雁回镇的雨,下得有些邪乎。

不像是寻常的秋雨那般绵密温柔,倒像是有人在天上拿着大盆往下泼,砸在青石板上,噼里啪啦作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天色阴沉得厉害,分明才过晌午,镇子上却已经黑得如同傍晚。

满街的铺子早早下了门板,唯独镇西头那座气派的司马府,大门洞开,白幡高悬。

风卷着雨沫子灌进灵堂,吹得那两盏如斗大的白灯笼疯狂摇曳,像是两只惨白的鬼眼,在风雨中瑟瑟发抖。

卫沧东站在司马府对面的茶楼檐下,手里捏着一把湿漉漉的油纸伞,眉头紧锁。

作为御史台的一名谏官,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是奉了密旨,来雁回镇巡视民情的。

可这密旨来得蹊跷,没有经过中书省,直接由内侍省的大太监王继恩深夜送到他府上。

王继恩当时的脸色,卫沧东至今记得清楚那张平时总是堆满假笑的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惨白,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慌乱。

卫大人,官家说了,让您即刻启程,去雁回镇看看司马老大人若是老大人还在,便替官家问声好;若是

王继恩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风听去了一般,若是老大人不在了,您便要把这镇子上发生的一切怪事,一五一十地记下来,除了官家,谁都不许说。

卫沧东是个直肠子,也是个硬骨头。

他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

可这一次,他敏锐地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血腥味。

司马浦是谁?

那是跟着官家打天下的老臣,当年的殿前都点检,后来官家黄袍加身,司马浦是有拥立之功的。

虽然这两年因为身体抱恙,主动交了兵权,告老还乡来了这雁回镇养老,但在朝野上下的威望,那是一等一的高。

这样一位功勋卓著的老臣,怎么会跟怪事扯上关系?

卫沧东紧了紧身上的官袍,迈步走进了雨幕,朝着司马府走去。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是司马浦的老妻,那位曾经的一品诰命夫人,此刻正趴在棺材上,哭得几乎昏厥过去。

卫沧东亮了腰牌,守门的家丁眼神闪烁,似乎有些抗拒,但看到那金灿灿的御史二字,终究是不敢阻拦,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灵堂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材摆在正中,四周跪满了披麻戴孝的子孙。

卫沧东上前上了三炷香,目光却在灵堂内四处打量。

有些不对劲。

太安静了。

除了家眷的哭声,这偌大的司马府,竟然听不到一丝下人走动的声音。

按理说,像司马浦这样的人家,办丧事必然是仆役如云,迎来送往,乱中有序。

可现在,那些平日里伺候司马浦的亲随、护卫,竟然一个都不见了踪影。

卫沧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临行前,自己在卷宗里查到的一个细节。

司马浦告老还乡时,并没有带走朝廷赏赐的那些美妾娇婢,只带了十二个亲随。

这十二个人,都是当年跟着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是他的心腹,也是他的影子。

据说,这十二个人对司马浦忠心耿耿,甚至发过毒誓,生同寝,死同穴。

如今司马浦死了,这十二个人去了哪里?

卫沧东不动声色地退到一旁,拉住一个正在烧纸的老管家,低声问道:老人家,怎么不见跟随老大人回乡的那几位壮士?

老管家的手猛地一抖,手里的纸钱洒了一地。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然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颤巍巍地凑到卫沧东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大人别问了。

怎么?卫沧东眉头一皱,难道他们还能反了不成?

不是反了老管家咽了口唾沫,牙齿都在打颤,是是都没了。

没了?卫沧东一愣,什么叫没了?

昨天夜里,老大人刚咽气,那十二位爷就一个个都不见了。

老管家声音带着哭腔,有人说看见他们往后山去了,也有人说说看见一群穿着黑衣裳的人,拿着铁链子,把他们一个个套走了。

卫沧东的心头猛地一震。

黑衣人,铁链子。

那是皇城司的手段!

皇城司是官家的耳目,专门负责刺探情报、监视百官,除了官家,谁也调动不了。

难道说,司马浦尸骨未寒,官家就要对他的心腹下手?

这不合常理啊!

赵匡胤向来以仁德著称,对待功臣虽然防范,但也从未有过如此狠辣的手段。

除非

除非这十二个人手里,掌握着什么让官家都感到恐惧的东西。

卫沧东松开老管家,转身走出了灵堂。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混沌。

他必须去后山看看。

雁回镇的后山,是一片乱葬岗,平日里阴气森森,少有人去。

卫沧东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山道上,雨水顺着他的斗笠流下来,迷住了眼睛。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忽然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庙门半掩着,里面隐约透出一丝火光。

卫沧东屏住呼吸,悄悄靠近。

透过门缝,他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破庙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

看装束,正是司马府的那几个亲随。

他们死状极惨,有的被割断了喉咙,有的被刺穿了胸膛,显然是经过了一场惨烈的搏杀。

而在大殿中央的火堆旁,还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独臂的老汉,浑身是血,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卷了刃的横刀,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卫沧东认得这个人。

他是那十二个亲随里的头领,叫赵铁柱。

当年陈桥兵变,据说就是他亲手把黄袍披在了赵匡胤的身上。

此刻的赵铁柱,哪里还有半点当年的威风,就像是一头受了伤的老狼,绝望而凶狠。

而在他对面,站着三个身穿黑色蓑衣、头戴斗笠的神秘人。

他们手里的长刀,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赵铁柱,把东西交出来,给你留个全尸。

领头的黑衣人声音沙哑,不带一丝感情。

赵铁柱惨笑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子:呸!想要东西?

除非官家亲自来拿!

大胆!黑衣人怒喝一声,官家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说罢,三个黑衣人同时举刀,朝着赵铁柱逼了过去。

住手!

卫沧东再也忍不住,猛地推开庙门,大喝一声。

这一声怒喝,在空旷的山林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三个黑衣人动作一顿,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冰冷的目光落在了卫沧东身上。

什么人?领头的黑衣人冷冷问道。

卫沧东大步走进庙内,从怀里掏出御史台的腰牌,高高举起:本官乃御史台谏官卫沧东!光天化日之下,尔等竟敢行凶杀人,还有没有王法?

看到腰牌,三个黑衣人并没有丝毫慌乱,反而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种眼神,卫沧东看懂了。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原来是卫大人。领头的黑衣人阴恻恻地笑了笑,御史台的手,什么时候伸得这么长了?

连皇城司办案也敢管?

皇城司!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对方承认,卫沧东的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皇城司办案,也要讲究证据!卫沧东强自镇定道,这几位都是司马大人的亲随,是有功之臣,你们为何要赶尽杀绝?

有功之臣?黑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卫大人,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既然你看见了,那就只能怪你命不好了。

话音未落,黑衣人身形一闪,手中的长刀已经朝着卫沧东劈了过来。

那一刀快如闪电,带着凌厉的杀气。

卫沧东是个文官,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当时就吓得僵在原地,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原本坐在地上的赵铁柱忽然暴起。

他用仅剩的那只手,挥舞着卷刃的横刀,硬生生地挡下了这一击。

当!

火星四溅。

赵铁柱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神像上。

但他却借着这股力道,一把抓住了卫沧东的肩膀,大吼一声:走!

没等卫沧东反应过来,赵铁柱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神像后面的地板突然裂开一个大洞。

两人瞬间掉了下去。

上面传来黑衣人愤怒的吼声,紧接着便是密集的脚步声。

黑暗中,卫沧东感觉自己像是坐滑梯一样,顺着一条潮湿的暗道一路下滑。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上方传来微弱的风声。

咳咳

身边传来赵铁柱剧烈的咳嗽声,紧接着是一阵摸索的声音。

火折子亮起,微弱的火光照亮了这一方狭小的空间。

卫沧东这才发现,这是一个天然的石洞,隐蔽在雁回镇的地下。

赵铁柱靠在石壁上,胸口塌陷了一块,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卫大人赵铁柱的声音虚弱得像是蚊子哼哼,你你不该来的。

卫沧东顾不上身上的疼痛,连忙凑过去扶住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官家为什么要杀你们?

司马大人到底怎么了?

赵铁柱苦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悲凉:官家官家他怕啊

怕什么?

怕当年的事被人知道。

卫沧东心头一跳。

当年的事?

陈桥兵变?黄袍加身?

这些不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吗?有什么好怕的?

除非那段历史,并不像史书上记载的那样光彩。

赵铁柱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卫沧东的手里。

卫大人这里面是老大人临死前让我务必交给交给

话没说完,赵铁柱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卫沧东,似乎还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交给谁?你说啊!

交给谁?卫沧东焦急地大喊。

但赵铁柱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头重重地垂了下去,那只独臂却依然紧紧抓着卫沧东的衣袖,仿佛是在进行最后的托付。

卫沧东呆呆地看着手里的油纸包。

他知道,自己已经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

这个漩涡,足以吞噬掉整个大宋的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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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雁回镇的地下,阴冷潮湿,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卫沧东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带着赵铁柱体温的油纸包,只觉得烫手得厉害。

他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借着微弱的火折子光芒,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个废弃已久的矿洞,四壁上还能看到当年开凿留下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偶尔还能听到老鼠窜动的声音。

赵铁柱的尸体渐渐冰凉,那双不甘的眼睛依然大睁着,似乎在质问着这个世道的不公。

卫沧东叹了口气,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皮。

壮士走好,若卫某能活着出去,定为你讨个公道。

他站起身,举着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往深处走去。

既然是暗道,总归会有出口。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隐约透出一丝亮光。

卫沧东加快了脚步,扒开遮挡洞口的枯藤,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钻出洞口,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雁回镇外的一片芦苇荡里。

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卫沧东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个油纸包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然后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镇上的一家客栈走去。

那是他来时落脚的地方,也是目前唯一还能算得上安全的地方。

回到客栈,卫沧东并没有惊动掌柜,而是悄悄从后窗翻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换下了那一身满是泥泞的官袍,穿上一身普通的布衣,又要了一壶热茶,这才坐在桌前,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个油纸包。

油纸包被裹了好几层,最外面一层已经有些破损,染着暗红色的血迹。

卫沧东的手有些发抖。

他有一种预感,这里面藏着的东西,可能会颠覆他对这位仁君的所有认知。

一层,两层,三层

当最后一层油纸被揭开时,露出来的,竟然是一本账册。

一本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发黄的账册。

卫沧东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会是什么密信,或者是血书之类的东西,没想到竟然是一本账册。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一些数字和人名。

显德七年正月,支粮草三千石,发往陈桥驿。

显德七年二月,支黄金五百两,付李重进?

看到李重进这三个字,卫沧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李重进,那是后周的皇亲国戚,也是赵匡胤登基后最大的政敌,最后因谋反被逼自焚而死。

可这账册上的时间,却是显德七年二月。

那时候,赵匡胤刚刚登基不到一个月,正是人心不稳的时候。

为什么要给李重进送黄金?

而且还是由司马浦这个亲信经手?

卫沧东继续往下翻,越看越心惊。

这本账册里记录的,不仅仅是钱粮的往来,更像是一份封口费的清单。

里面涉及的人,有当年的节度使,有朝中的重臣,甚至还有后宫的嫔妃。

每一笔支出的后面,都用极小的字迹备注了一个名字。

那些名字,卫沧东大部分都听说过。

因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在赵匡胤登基后的几年里,或病死,或意外身亡,或莫名失踪。

而这本账册的最后,赫然写着一行朱砂红字:

金匮之盟,实为虚妄;陈桥兵变,另有隐情。

卫沧东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金匮之盟,那是大宋皇位传承的法理依据啊!

说是杜太后临终前,担心幼主误国,定下兄终弟及的盟约,藏于金匮之中。

可这账册上却说,实为虚妄?

如果是假的,那当今官家的弟弟,晋王赵光义

卫沧东不敢再想下去。

他意识到,自己手里拿的,不仅仅是一本账册,更是一道催命符。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压。

卫沧东迅速将账册塞进靴子里,整理了一下衣襟,沉声道:谁?

卫大人,昨夜睡得可好?

门外传来一个阴柔的声音。

卫沧东的心猛地一沉。

是王继恩!

那个原本应该在汴京皇宫里伺候官家的大太监,竟然亲自来了雁回镇!

这说明,官家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卫沧东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外,王继恩穿着一身便服,脸上挂着那招牌式的假笑,身后却并没有带着大批的护卫,只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

王公公?卫沧东故作惊讶,您怎么亲自来了?

咱家也是奉了官家的口谕,来看看卫大人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王继恩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地走进了房间,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壶还在冒着热气的茶上。

卫大人起得倒是早。王继恩似笑非笑地说道,看来是一夜未眠啊。

公事在身,不敢懈怠。卫沧东拱手道。

好一个不敢懈怠。王继恩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吹了吹,卫大人,咱家是个明白人,也不跟你兜圈子了。

昨晚后山的事,皇城司的人已经报上去了。

卫沧东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下官不知公公在说什么。

呵呵,卫大人真是好记性。王继恩抿了一口茶,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那赵铁柱,是不是给了你什么东西?

赵铁柱?卫沧东装作一脸茫然,下官昨夜确实去了司马府,但并未见到什么赵铁柱,只听说司马府的亲随都不见了,正准备今日去查呢。

王继恩盯着卫沧东看了许久,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张写满了耿直和疑惑的脸。

卫沧东虽然心里慌得一批,但他毕竟是御史台的人,平日里跟那些老奸巨猾的官场老油条打交道多了,这装傻充愣的本事还是有的。

既然卫大人没见过,那就算了。

王继恩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不过,咱家还是要提醒卫大人一句。有些东西,不是谁都能拿的。

拿了,是要烫手的。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卫沧东面前,压低了声音说道:官家说了,司马浦是功臣,他的身后事要办得体面。至于那些不懂事的下人死了也就死了,不必深究。

卫大人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该怎么写折子吧?

卫沧东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下官明白。下官定会如实禀报,司马大人积劳成疾,不幸病逝,其亲随因悲伤过度,随主而去。

好!好一个随主而去!

王继恩拍了拍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卫大人果然是国之栋梁,咱家这就回去向官家复命。这雁回镇的风雨大,卫大人还是早些回京的好。

说完,王继恩带着两个小太监,扬长而去。

看着王继恩离去的背影,卫沧东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知道,王继恩并没有完全相信他。

这只是在试探,或者说,是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他识趣,把那本账册毁了,或者烂在肚子里,那他还能继续当他的御史谏官,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可如果他不识趣

卫沧东摸了摸靴子里的账册,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他读圣贤书,学的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若是连真相都不敢面对,若是连无辜之人的冤屈都不敢伸张,那他还当什么谏官?还穿什么官袍?

司马浦为什么要把这本账册留下来?

他明明可以毁了它,换取一家老小的平安。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记录,总要有人去见证。

哪怕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卫沧东决定,他要查下去。

不仅仅是为了那十二个死去的亲随,更是为了大宋的江山社稷,为了那被掩盖在皇权之下的真相。

但他不能在雁回镇查了。

这里到处都是皇城司的眼线,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他要回京。

回到那个权力的中心,回到那个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

只有在那里,他才能找到更多关于那本账册的线索,才能解开这所有的谜团。

打定主意后,卫沧东立刻收拾行装,雇了一辆马车,离开了雁回镇。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两旁的景色飞快地倒退。

卫沧东坐在车厢里,手里紧紧握着那个油纸包,脑海里却不断回想着账册上的那些名字。

突然,他的脑海里闪过一道灵光。

账册上有一个名字,出现了很多次。

李守节。

这个名字,卫沧东并不陌生。

他是当朝宰相赵普的门生,现任开封府尹。

而且,据说他当年也是赵匡胤幕府中的一员,深得赵匡胤信任。

如果这本账册是真的,那么李守节肯定知道些什么。

甚至,他可能就是这一切的关键人物。

卫沧东决定,回京之后,第一个要找的人,就是李守节。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雁回镇的那一刻,一只信鸽也从镇上的某个角落飞上了天空,朝着汴京的方向疾驰而去。

信鸽的脚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

竹筒里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

鱼已吞钩。

03

汴京,繁华如梦。

作为大宋的都城,这里汇聚了天下的财富与才俊。

大街上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一片盛世景象。

可卫沧东却无心欣赏这繁华景色。

他一回到京城,就感觉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慢慢收紧。

他先是回了御史台,草草交了一份关于司马浦病逝的折子,言辞恳切,滴水不漏。

然后,他便借口身体不适,告了几天假,躲在家里闭门不出。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这几天,他翻遍了家里的藏书,试图寻找关于显德七年那段历史的蛛丝马迹。

但他发现,关于那段时间的记载,大多语焉不详,甚至有些地方前后矛盾。

这更加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想。

那段历史,被人刻意篡改过。

第三天夜里,机会终于来了。

卫沧东的一个旧友,在开封府当差的捕头张龙,悄悄来到了他的府上。

张龙是个粗人,但也重义气。

当年卫沧东曾帮他洗脱过一桩冤案,所以他对卫沧东一直心存感激。

卫大人,您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张龙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个李守节,最近确实有些反常。

怎么个反常法?卫沧东问道。

他最近经常在深夜出入相国寺。张龙说道,而且每次都是一个人,不带随从,也不坐轿子,神神秘秘的。

相国寺?卫沧东眉头一皱。

相国寺是皇家寺院,平日里香火鼎盛,达官贵人往来不绝。

李守节作为一个府尹,去烧香拜佛倒也正常。

但深夜独自一人前往,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还有,张龙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我有个兄弟在相国寺当火工头陀,他说他曾看见李大人在后院的禅房里,跟一个和尚密谈。

哪个和尚?

就是那个疯疯癫癫的法号忘尘的老和尚。

忘尘和尚?

卫沧东脑海里搜索了一遍,并没有关于这个和尚的印象。

这和尚什么来头?

这就不知道了。张龙摇了摇头,听说他在相国寺待了几十年了,平日里也不念经,也不打坐,整天就在后院扫地,见人就傻笑。

大家都说他是真疯了。

一个位高权重的开封府尹,深夜去见一个疯和尚?

这其中必有蹊跷。

卫沧东直觉告诉他,这个忘尘和尚,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疯子。

今晚,我要去一趟相国寺。卫沧东当机立断。

大人,这太危险了。张龙急道,李守节身边肯定有高手暗中保护,您这一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卫沧东目光坚定,这件事关系重大,我必须亲自去查个清楚。

见卫沧东心意已决,张龙也不再劝阻,只说要陪他一起去。

卫沧东拒绝了。

这件事牵扯太广,他不想连累张龙。

夜色深沉,月黑风高。

卫沧东换上一身夜行衣,悄悄潜入了相国寺。

他对这里的地形还算熟悉,避开了巡夜的僧人,一路摸到了后院。

后院种满的松柏,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显得格外幽静。

在院子的角落里,有一间孤零零的禅房,此时正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卫沧东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靠近窗边,用手指在窗纸上戳破了一个小洞。

透过小洞,他看到了禅房内的情景。

李守节果然在里面。

但他此刻的样子,却让卫沧东大吃一惊。

平日里威严端庄的开封府尹,此刻竟然跪在地上,浑身颤抖,满脸泪痕。

而在他对面,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和尚。

那和尚穿着一身破旧的僧袍,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灰尘。

师父弟子知错了求师父救救弟子李守节一边磕头,一边哭诉。

老和尚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他的眼神并不浑浊,反而透着一股洞察世事的清明。

守节啊,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老和尚叹了口气,当年那一笔债,终究是要还的。

可是可是那也是为了天下苍生啊!李守节辩解道,若是没有那一出戏,天下还要乱多久?

百姓还要受多少苦?

戏?老和尚冷笑一声,你们演的是戏,可死的是人啊!

那一夜,陈桥驿的血,流得还不够多吗?

卫沧东听到这里,心跳骤然加速。

陈桥驿的血?

史书上不是说,陈桥兵变是兵不血刃吗?

怎么会有血?

难道说,当年的兵变,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和平?

李守节还在哭诉:师父,如今官家要清算旧账了司马浦已经死了,他那十二个亲随也没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了?

你怕什么?老和尚淡淡地说道,你手里不是还有那半块虎符吗?

虎符!

卫沧东差点惊呼出声。

调兵遣将的虎符,不是早就全部收归国有了吗?

李守节手里怎么会有半块虎符?

而且,听老和尚的意思,这半块虎符,似乎是李守节的保命符。

可是官家一直在找这半块虎符李守节颤声道,若是被他知道在我手里,我

他在找,说明他忌惮。老和尚打断了他,只要虎符还在你手里,他就一日不敢动你。

但若是你把它交出去了嘿嘿,那就真的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李守节愣住了,似乎在权衡利弊。

就在这时,老和尚突然转过头,目光如电般射向窗外。

既然来了,就别在外面喂蚊子了,进来喝杯茶吧。

卫沧东心中大骇。

自己明明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控制得极好,这老和尚是怎么发现的?

既然被发现了,再躲下去也没意义了。

卫沧东索性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李守节看到进来的是个黑衣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你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卫沧东拉下面罩,露出了真容。

李大人,别来无恙啊。

卫卫沧东?!李守节瞪大了眼睛,仿佛见了鬼一样,你怎么会在这里?

下官若不在这里,又怎么能听到这么精彩的故事呢?卫沧东冷笑一声,原来当年的陈桥兵变,还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李守节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起来。

他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卫沧东吼道:你你都听到了什么?

该听到的,不该听到的,都听到了。卫沧东淡淡地说道,李大人,那半块虎符,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有,陈桥驿那一夜,到底死了多少人?

你找死!

李守节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朝着卫沧东扑了过来。

他虽然是个文官,但这一下却是拼了命,速度极快。

卫沧东侧身一闪,避开了锋芒,顺势一脚踢在李守节的手腕上。

当啷!

匕首落地。

李守节抱着手腕,疼得龇牙咧嘴。

阿弥陀佛。

一直没说话的老和尚突然宣了一声佛号,善哉善哉。卫大人,你既然已经卷进来了,那就走不了了。

话音刚落,禅房的门窗突然全部关闭。

四周的墙壁上,竟然缓缓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卫沧东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这是迷香!

他强撑着意识,看向老和尚:你你到底是谁?

老和尚缓缓站起身,原本佝偻的身躯竟然变得挺拔起来。

他撕下脸上的伪装,露出了一张让卫沧东无比震惊的脸。

这张脸,卫沧东在画像上见过无数次。

那是前朝周世宗柴荣的托孤重臣,也是传说中早就死在乱军之中的范质!

你你没死?卫沧东惊骇欲绝。

死?范质冷笑一声,赵匡胤不死,老夫怎么敢死?

他一步步走向卫沧东,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就强盛一分。

卫沧东,你是个好官,可惜你知道得太多了。

范质抬起手,掌心之中凝聚着一股黑气。

既然来了,那就留下来,给老夫当个见证吧。

见证什么?卫沧东咬着牙问道。

见证大宋的覆灭,见证真龙的归来!

范质猛地一掌拍向卫沧东的天灵盖。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禅房的大门被一股巨力撞开。

无数身穿金甲的武士涌了进来,瞬间将禅房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一人,身披黄金甲,手持盘龙棍,威风凛凛。

正是当今大宋天子赵匡胤!

赵匡胤的目光如炬,扫过屋内众人,最终定格在卫沧东那张惊愕的脸上。

卫卿,朕等你很久了。

卫沧东浑身冰凉,他下意识地摸向靴子里的账册,却发现赵匡胤的目光并未看向他,而是死死盯着那个死而复生的范质。

范相,二十年不见,别来无恙?赵匡胤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帝王威压。

范质狂笑一声,猛地撕开了自己的僧袍,露出了胸口纹着的一条狰狞血龙,以及挂在脖子上的一把暗金色的钥匙。

那一瞬间,卫沧东看到赵匡胤那张从未有过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因为那把钥匙,正是开启金匮的唯一一把,也是揭开大宋皇位最大谎言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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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金甲卫士手中的火把将禅房照得亮如白昼,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赵匡胤没有看跪在地上的李守节,也没有理会那个手持账册、满脸惊愕的卫沧东。

他那双常年握着盘龙棍、此时却微微颤抖的手,正死死地指着范质胸口的那条血龙,以及那把暗金色的钥匙。

范相,朕找了你十六年。

赵匡胤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却又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杀意,朕本以为你早已死在乱军之中,没想到,你竟然躲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当了这么多年的扫地僧。

范质仰天大笑,笑声悲凉而狂放,震得禅房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官家是在找老夫,还是在找这把能打开金匮的钥匙?

范质猛地踏前一步,直视着这位大宋的开国皇帝,十六年前,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世人都道你是被众将拥立,不得已而为之。

可只有老夫知道,那一切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那夜陈桥驿的兵,并非不血刃,而是血流成河!

住口!赵匡胤暴喝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

怎么?官家怕了?

范质眼神如刀,怕老夫说出那十二个亲随的真实身份?怕老夫说出这本账册里藏着的惊天秘密?

卫沧东听到这里,心中猛地一震。

十二个亲随的真实身份?

难道他们不仅仅是保镖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一直瘫软在地上的李守节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到赵匡胤脚边,举起手中那半块虎符。

官家!官家!

微臣有罪,微臣知罪!这半块虎符是当年范质逼微臣藏下的,微臣一直不敢用啊!

求官家看在微臣多年效忠的份上,饶微臣一命!微臣愿指证范质,愿做官家的证人!

赵匡胤低下头,冷冷地看着脚下这个痛哭流涕的开封府尹。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

李守节,你确实该死。

赵匡胤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你以为朕不知道你这些年暗中做的那些勾当?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和晋王私下里的往来?

提到晋王二字,李守节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是官家的亲弟弟,赵光义。

朕留着你,不过是为了钓出范质这条大鱼。赵匡胤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如今鱼已入网,你这个鱼饵,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话音未落,赵匡胤手中的盘龙棍猛地挥下。

噗!

一声闷响。

李守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脑袋便如烂西瓜般碎裂开来,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鲜血溅在卫沧东的脸上,滚烫,却让他浑身发冷。

这就是帝王手段!

用时为棋子,弃时如敝履。

杀完人,赵匡胤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从怀里掏出一块明黄色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盘龙棍上的血迹。

卫卿。

赵匡胤忽然转过头,看向卫沧东,语气变得异常温和,却让人毛骨悚然,你是个好官,朕一直都很看重你。把你手里的账册,给朕。

卫沧东紧紧攥着那本账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给,还是不给?

给了,或许能活命,但这背后的真相将永远被掩埋。

不给,今日必死无疑。

官家。卫沧东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官家。

讲。

司马老将军那十二个亲随,究竟犯了什么罪?为何官家要连夜下十二道密令,将他们赶尽杀绝?

赵匡胤擦拭盘龙棍的手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卫沧东,看向了窗外漆黑的夜空。

因为,他们不是人。

赵匡胤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他们是朕的影子。

影子?卫沧东一愣。

卫大人,你还是太年轻了。

一旁的范质冷笑着插话道,你以为那十二个人是司马浦的亲随?错!

大错特错!他们原本是先周世宗柴荣留下的黑鸦死士!

当年陈桥兵变,正是这十二个人,受了赵匡胤的重金收买,在酒水里下了药,迷翻了所有忠于后周的将领,这才让赵匡胤兵不血刃地进了开封城!

卫沧东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原来如此!

难怪史书上说陈桥兵变如此顺利,难怪那些原本忠于后周的将领会毫无抵抗。

原来这一切,都是买来的!

那本账册上的每一笔巨款,都是买通这十二个死士的卖命钱!

不仅如此。范质继续说道,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这十二个人,还做了一件更丧尽天良的事。

他们亲手掐死了年仅七岁的恭帝!

什么?!

卫沧东失声惊呼。

恭帝柴宗训,史书上记载是被封为郑王后,迁往房州,几年后病逝的。

怎么可能是被掐死的?

而且还是在兵变当晚?

胡说八道!赵匡胤猛地转过身,双眼赤红,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柴宗训是病死的!

朕待柴家不薄,赐丹书铁券,保柴家世代富贵!朕怎么可能杀他?

你没杀他?

范质逼视着赵匡胤,一步步紧逼,那这十二个黑鸦为何在兵变后立刻被你交给司马浦看管?为何这十六年来,他们从未踏出过司马府半步?

为何司马浦一死,你就要立刻杀人灭口?

因为他们手里有你的把柄!

范质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旧的布帛,高高举起,因为当年恭帝死的时候,这十二个人里,有一个人动了恻隐之心,偷偷剪下了恭帝的一缕头发,连同你当时写下的杀无赦的手谕,一起缝在了这块布里!

赵匡胤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死死盯着那块布帛,眼神中充满了惊恐。

那确实是他的字迹。

当年,他虽然黄袍加身,但心中始终不安。他怕柴宗训活着,那些旧臣会以此为名造反。

所以,他在醉酒之后,确实写过一张条子给司马浦。

但他没想到,这张条子竟然被留了下来。

更没想到,那十二个执行任务的死士,竟然成了如今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利剑。

卫沧东!

范质猛地转头看向卫沧东,你手里的账册,记录的不仅仅是金钱,更是赵匡胤收买人心、篡改历史的铁证!而这块布,就是他弑君夺位的罪证!

两样东西合在一起,足以让这大宋的江山动摇,足以让他赵匡胤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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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雨,再次下了起来。

相国寺的禅房外,雨声如鼓点般密集,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卫沧东只觉得手中的账册重若千钧。

他看着面前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仁德宽厚的君主,此刻却像是一个被剥去了华丽外衣的小丑,露出了里面狰狞丑陋的伤疤。

弑君。

这是儒家礼法中最不可饶恕的罪行。

若是这件事传扬出去,大宋的统治基础将瞬间崩塌,各地节度使必将以此为名起兵,天下将再次陷入战乱。

赵匡胤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慌乱,眼神重新变得冷酷而坚定。

范质,你以为凭这些东西,就能扳倒朕吗?

赵匡胤冷冷一笑,如今朕坐拥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你问问这天下的百姓,是愿意回到五代十国的战乱中去,还是愿意在朕的治下过太平日子?

即便朕当年手段狠辣了一些,那也是为了结束乱世!为了天下苍生!

好一个为了天下苍生!

范质怒极反笑,赵匡胤,你骗得了天下人,骗得了你自己吗?你若真是为了苍生,为何要立下那荒唐的金匮之盟?

为何要答应杜太后,在你死后,将皇位传给那个阴险毒辣的赵光义?

提到金匮之盟,赵匡胤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

这似乎是他心中最深的痛处。

你以为朕想吗?

赵匡胤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苍凉,当年杜太后病重,赵光义买通了太医,控制了后宫。朕若是不签那份盟约,朕的儿子德昭、德芳,恐怕早就没命了!

卫沧东听到这里,心中又是一惊。

原来所谓的兄终弟及,竟然是被逼无奈?

原来这大宋的皇宫里,竟然藏着如此深沉的兄弟阋墙?

所以,你要杀那十二个亲随,不仅仅是为了掩盖你弑君的罪行。

范质似乎看穿了一切,缓缓说道,更是因为,那十二个亲随,当年也在场!他们不仅见证了恭帝的死,更见证了金匮之盟签订时的真相!

他们知道,那份盟约里,根本就没有兄终弟及这四个字!那是赵光义后来伪造的!

赵匡胤沉默了。

死一般的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没错。

赵匡胤承认了,真正的盟约里,写的确实是传位给德昭。但是,原本在金匮里的那份盟约,已经被光义换掉了。

如今这世上,只有那十二个人知道真相。光义一直在找他们,想要杀人灭口,确立他继位的合法性。

那你为何要下令杀他们?卫沧东忍不住问道。

因为朕不想让他们落到光义手里。

赵匡胤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光义的手段,朕最清楚。若是那十二个人落到他手里,受尽酷刑,什么都会说出来。

到时候,不仅朕弑君的罪名会被坐实,就连德昭也会被牵连,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朕只能先下手为强。

赵匡胤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痛苦,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只有他们死了,光义找不到证人,朕才能在临死前,想办法废除那份假的盟约,保住德昭的性命。

卫沧东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赵匡胤下令杀人,竟然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为了在与弟弟的博弈中抢占先机。

这是一场皇权之巅的生死博弈。

而那十二个忠心耿耿的亲随,不过是这场博弈中被牺牲的棋子。

可是,官家。

卫沧东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们他们毕竟跟随了司马老将军一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就这样杀了他们,难道官家就不怕寒了天下将士的心吗?

寒心?

赵匡胤惨笑一声,朕都要死了,还在乎什么寒心不寒心?朕这一生,杀人无数,早就注定不得好死。

但朕不能让大宋的江山,落入那个阴险小人手中!更不能让朕的儿子,成为刀下之鬼!

说着,赵匡胤猛地睁开眼睛,看向范质。

范相,把你手中的钥匙给朕。那是开启相国寺地宫的钥匙,真正的盟约副本,就藏在下面,对不对?

范质看着赵匡胤那双充满了渴望和绝望的眼睛,突然叹了口气。

他眼中的仇恨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悲悯。

赵匡胤,你错了。

范质摇了摇头,地宫里,没有盟约副本。

什么?赵匡胤一愣,不可能!

当年司马浦亲口告诉朕,他偷偷留了一份副本,交给了你,让你藏在相国寺!

司马浦骗了你。

范质缓缓说道,或者说,他骗了所有人。他根本没有留什么副本。

因为他知道,只要有文字留下来,就会成为祸乱的根源。无论那盟约写的是谁,只要拿出来,这大宋必然会分裂,兄弟相残,父子反目。

那这把钥匙赵匡胤指着范质胸前的钥匙。

这把钥匙,开的不是地宫,而是心锁。

范质伸手摘下脖子上的钥匙,轻轻放在桌上,这是当年恭帝临死前,交给我的。他说,这是他最喜欢的玩具箱的钥匙。

他让我转告你,他不怪你。因为他知道,生在帝王家,本就是一种罪。

赵匡胤如遭雷击。

他呆呆地看着那把普普通通的铜钥匙,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七岁孩子纯真的笑脸。

他不怪我他不怪我

赵匡胤喃喃自语,泪水如决堤般涌出。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威震天下的帝王,只是一个被愧疚和罪恶折磨了十六年的可怜老人。

那十二个亲随,其实并没有死。

范质突然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卫大人在山神庙看到的尸体,不过是司马浦早就准备好的死囚替身。真正的十二个人,早就在昨夜,被司马浦安排的一条秘密通道,送出了雁回镇,隐姓埋名,去过普通人的日子了。

什么?!

这一次,不仅是赵匡胤,连卫沧东都惊呆了。

司马浦知道你会杀他们,也知道赵光义会找他们。范质淡淡地说道,所以他布了这个局。

他用自己的死,引开了所有人的视线。用那十二具假尸体,骗过了皇城司,也骗过了你。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赵匡胤颤声问道。

因为他说,这十二个兄弟,为了大宋,手已经脏了。他不希望他们死后,魂魄还不得安宁。

范质看着赵匡胤,司马浦临终前对我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恭帝,最感激的人是你。你给了他施展抱负的机会,结束了乱世。

但他不能看着你一错再错。所以,他毁了所有的证据,送走了所有的证人。

他希望你,能干干净净地走。

赵匡胤的身子猛地晃了晃,手中的盘龙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墙上,仰起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司马我的好兄弟啊

这一声叹息,包含了太多的悔恨、感激和解脱。

他为了所谓的皇权,为了所谓的秘密,甚至不惜对生死兄弟下手。

可他的兄弟,却在临死前,还在为他考虑,为他铺路,为他洗刷罪孽。

这就是人性。

在权力的漩涡中,有人变成了鬼,有人却始终守着那一点点做人的光。

06

禅房内的气氛,从剑拔弩张,变得有些悲凉。

卫沧东看着手中的账册,突然觉得它变得轻了。

既然当事人都已经死了,既然所有的证据都不过是过眼云烟,那这本账册,留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它只会成为赵光义攻击赵匡胤的工具,只会让大宋陷入新的动荡。

官家。

卫沧东走到火盆旁,将那本足以改写历史的账册,毫不犹豫地扔了进去。

火焰腾起,瞬间吞噬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也吞噬了那段并不光彩的历史。

卫卿,你赵匡胤惊讶地看着他。

臣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卫沧东拱手道,臣只知道,司马老将军因病去世,其十二名亲随忠义感天,随主殉葬。这是一段佳话,应当载入史册,流芳百世。

赵匡胤深深地看了卫沧东一眼,眼中的戾气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赞赏和欣慰。

好。好一个忠义感天。

赵匡胤点了点头,弯腰捡起地上的盘龙棍,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范质。

范相,你赢了。

赵匡胤的声音有些低沉,朕输给了司马,也输给了你。这把钥匙,你留着吧。

朕不会再找你了。

说完,赵匡胤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众人说道:今夜之事,出得此门,入得风雨,再无第三人知晓。卫沧东,你回御史台后,升龙图阁待制,替朕好好写完这大宋的史书。

臣,遵旨。卫沧东跪地谢恩。

赵匡胤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金甲卫士们也随之如潮水般退去。

禅房内,只剩下卫沧东和范质两个人。

范质看着火盆里渐渐化为灰烬的账册,脸上露出了一丝释然的微笑。

卫大人,你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范质捡起那把铜钥匙,轻轻摩挲着,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的人,能有一个安稳的世道。

范相,您以后有什么打算?卫沧东问道。

范质已经死了。

老和尚重新拿起扫帚,恢复了那副疯疯癫癫的模样,这世上,只有一个扫地的老僧,法号忘尘。忘却红尘,了此残生。

卫沧东看着老和尚那佝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明白了。

无论是司马浦,还是范质,亦或是那个不得不狠辣的赵匡胤,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来之不易的太平。

虽然这太平之下,埋藏着无数的白骨和谎言。

但对于百姓来说,只要不打仗,只要能吃饱饭,谁当皇帝,又有什区别呢?

卫沧东向着老和尚深深一拜,然后转身走出了禅房。

雨停了。

东方的天际,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开宝九年十月二十日夜,赵匡胤在万岁殿暴崩,享年五十岁。次日,晋王赵光义继位,是为宋太宗

关于那一夜的烛影斧声,史书上只有寥寥数语,成了千古之谜。

卫沧东后来官至参知政事,但他终其一生,都绝口不提雁回镇和相国寺发生的一切。只是每年的那个深秋雨夜,他都会在自家后院,摆上一桌酒席,对着虚空敬上三杯酒。

一杯敬那个在雨夜中痛哭的帝王,一杯敬那个扫地的老僧,最后一杯,敬那十二个隐入尘烟的无名英雄。

有人问他敬的是谁,他总是笑而不语,只是望着北方的天空,轻声说道:敬这该死的世道,也敬这难得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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