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往事话布厂——宁海布厂62年历史印记
文 |王蒙
从公私合营36台老式布机,到地方国营600台新型织机——一代代纺织工人薪火相传,跨越了六十二个春秋,用无悔的青春织就了如瀑的布匹,也编织了一个时代的明媚光阴。
在缑城跃龙山东麓、文峰塔下,大溪北岸的茂林修竹之间,曾有一个机杼声回响在蓝天白云间的地方。它,就是地方国营宁海布厂。那时,年轻的女工们身着白饭单、头戴白帽子,她们轻盈而忙碌的身影,是这片青山碧水间最动人的风景。
然而,鲜有人知的是,这家工厂也有一段艰难而辉煌的历程:它曾三迁厂址,三易厂名;它是新宁海棉纺织厂的缔造者;它将亲手筹建、当时称为“三万纱锭”的项目,连同使用了十多年的“宁海棉纺织厂”之名,一并转让给后起之秀,助其在大溪北岸横空出世;再后来,它与一脉相承的新宁棉合二为一——如同儿大分家、母老孝养,最终携手相伴,双双湮没于时代的洪流……
记录这些前尘往事,不仅是为了留住一段历史痕迹,更是致敬那个拼搏奉献的火红岁月。
一、小荷才露尖尖角(1956-1962年)
宁海布厂的渊源,可追溯至1956年社会主义改造时期成立的“宁海棉织厂”。
是年,城关协丰、姊妹、合成等七家私营小布厂响应政府号召,合并组建为一家公私合营企业——宁海棉织厂。它位于城关水角凌原农机二厂北面的环城北路一带,有职工146人、老式抛梭织布机36台、手摇车31台。它,便是宁海布厂的前身。后来成为宁海布厂、印刷厂领导的范宝英、张秀凤、童小春等人,都是从这里走出来的佼佼者。
想当年,小小棉织厂出过一桩大新闻:1959年,该厂挡车工童小春被评为全国劳动模范。主要事迹:为提高织布技术与产量,她经常夜以继日加班工作、钻研操作技术,连续四年超额完成工作任务,所织23675米布匹全部合格,产量、质量均居全厂第一。1959年11月,她光荣参加了“全国工业、交通运输、基本建设、财政方面社会主义建设先进集体和先进生产者代表大会”,即“全国群英会”,受到毛主席等党和国家领导人亲切接见,成为本县获此殊荣第一人。
随着计划经济体制深入推进,1958年,公私合营宁海棉织厂转为地方国营。华丽转身的宁海棉织厂,本可乘势而上,大力拓展业务。然而,恰逢国家“三年困难时期”,国民经济被迫贯彻“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于是,1962年6月,成立仅六年的宁海棉织厂,也被迫与城关化工厂、席厂等小企业一起宣告歇业关闭。这朵“小荷才露尖尖角”的花儿就此凋零,消失在县属国企名录中长达八年。
二、藤蔓攀阳附春檐(1970-1982年)
1970年7月,经县革委会批准,宁海棉织厂重建。
那个年代的工厂,大多建在山坡或溪滩上。如崇寺山上的通用厂、动配厂、钢铁厂;大溪岸边的针织厂、食品厂、丝织厂等等。棉织厂新址,就在飞凤山北麓那片荒滩上(现南门美食城一带)。它面朝城区通往水车的公路,毗邻城南滔滔大溪,与跃龙山文峰塔隔岸相望,堪称龙凤呈祥。1972年3月,正式启用“宁海棉纺织厂”新厂名。别看新旧厂名仅一字之差,却标志着工厂已从单一织布,进入了纺、织一体的新模式。
为区别后来承接“三万纱锭”的新宁海棉纺织厂,本文特将此时的宁海棉纺织厂称为“老宁棉”,并按当时员工的习惯,将飞凤山厂区称为“老厂”,跃龙山厂区称为“新厂”。
重建筹备办公室设在城关东门白石头毛兔场一间公房内。1970年11月,10名初中男生,在此报到成为首批进厂的员工。此后,大量学生分配、社会居民招工、上海知青、复退军人安置、煤矿及梅林陶瓷厂工人调入……员工队伍逐步壮大。
为了生产早日启动,以蔡元祥、范宝英为主的筹建班子日夜奔忙,全力以赴筹措资金、申报项目、征地基建、联系物资、请调设备……起早摸黑赶汽车、乘火车,风尘仆仆的身影遍及本县、宁波、杭州、上海、慈溪、余姚、安徽等地。
在此特介绍挡车工出身的范宝英同志,这位被老工人亲昵地称为“宝英姐”“老范”“老范厂长”的慈祥老人,是布厂干部、群众中全程参与了宁海棉织厂、老宁海棉纺织厂、宁海布厂(包括新宁海棉纺织厂前期筹建)整个奋斗历程并直至退休的一位元老人物。作为筹建班子领导,她工作十分繁忙;作为老宁棉首任生产厂长,她不仅手把手教给了新工人织布挡车技术;也以实际行动传递给她们,一个工人干部深入生产一线、吃苦耐劳、乐于奉献的优秀品质。
老厂起步资金是3万元财政拨款;纺纱设备,包括清花、梳棉、条卷、粗纱、细纱等全套流水线,均由安徽芜湖棉纺厂调拨而来。从清花成卷机上的字牌看,还是1840年出厂的英国造;而织部首批48台织布机及准备车间配套设备,则来自宁波大昌布厂技改淘汰的旧织机——建厂初期的艰苦创业和国企之间的互助协作精神,在此可见一斑。
飞凤山下那片旧厂址,如今早已变了模样。但人们不会忘记奋发向上的老厂人,曾经挥洒在这里的青春与汗水。
建厂初期,首任运转值班长是胡妙娟、蒋丽娟、金桂英三人,当时她们还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却肩负起当班所有生产衔接、杂务处理的重任。那时,厂区四周还没有砌围墙,一个孤零零的车间就矗立在荒草(滩)萋萋、山林苍苍的野外。尤其下半夜,甚至有人还听到过“鬼”叫声。说不害怕,那是假的。但她们不仅不能退缩,还要成为全班工人的主心骨,确实难为她们了。
七十年代,南门大溪水流湍急。连接宁棉老厂与城区交通的,仅有一座著名的铁桥。但铁桥狭窄不通货车,仅容手拉车通过,如负重过大还会铮铮作响、轻微晃动。老厂建设时的设备、物资,全部由男工们用手拉车一车车拉过来。那时候,他们几乎每天都要往返于此。有男工回忆:车过大桥如同进入地震带,桥面轰隆震响恍若平地惊雷,初次上桥无比惊悚,后来也就习惯了。
最难忘的,是热火朝天的设备安装:回想当时,能完全成套的细纱机仅两台,其余的不是配件缺少,就是根本没有零配件。加上没有车、刨、钻等通用设备,致使设备安装中,很多机配件的加工方法极为原始。如,铁件钻孔需两人合力使用手摇钻孔机;条形孔需要手摇钻打孔后,再用手工锉刀费力锉制……但困难再大,也吓不倒意气风发的老厂人。他们依样画葫芦,自己动手加工制作零配件,精心拼凑出心中的机器。在他们手上,居然又诞生了三台细纱机。
1971年初,织部48台布机,在厂领导蔡元祥带领、杨立贤师傅指导下,由十名大昌布厂培训回来的设备男工安装,并于当年8月全部投产。
而纺部设备则是1972年初,由上海国棉厂退休老师傅在现场传帮教,并由纺部设备男工完成。
1972年5-6月,纺部设备先后投产:本县历史上第一批机器纺制的白纱由此诞生。虽然,清花工序还简单到依赖人工开松、喂棉,但人们心中已充满了胜利的喜悦。
老厂纺部生产,以客户来料加工为主,主要生产21支及以下的中粗支化纤纱,因此也有人称之为“化纺厂”;而织部生产,则以全棉坯布为主,主要执行省计划部门下达的生产任务。
那年,为解决生产用水,厂部决定挖一口水井。工人们迎难而上,没有资金和专业设备,土工程师李小勤土法上马,运用目测选址并确定水井直径,自己动手用砖块砌出首层井圈。随后,男工们纷纷用锄头、铁锹跟进挖掘,多日后成功挖出一口大井,如期解决了生产用水。
有一次,客户来料中混入了数吨化纤长丝,意外的原料事故,让生产陷入了僵局,怎么办?厂部一声令下,全厂工人立即行动,大家用剪刀将长丝剪成短纤,人手不够,还动员了南门村民一起助力。当村民拿出农家铡刀尝试时,发现铡刀的效率、质量都远高于剪刀。于是,这起原料事故顺利破解。成品出厂时,得到了客户高度赞扬。
还有一次,一批中长华达呢因错经问题而退货。这批布料,除发全厂员工作为福利外,剩余布料需要对外售卖。为了扩大销售量,承担任务的员工们自觉送货下乡,他们从怯生生羞于叫卖,到齐心协力多方设法热情推销,终于如期完成了任务。
1972年,正值国家体委推广第五套广播体操。领导派杨相能师傅去宁海中学培训学习后,便组织员工每日提前半小时上班,专门学习这套广播体操。这项由他领操、全体跟操的体育活动持续数年,成为老厂人温暖的集体记忆。
随着生产规模一再扩大,老厂面积偏小、难以拓展的短板日益暴露。于是1975年,在县领导支持下,老宁棉新厂基建上马。次年底,便完成了织部搬迁。位于跃龙山东麓,占地52800平方,周边山清水秀的新厂,就是后来的“宁海布厂”。
跃龙山新厂,建筑面积12720平方米,有织布、准备、检验、金工四个车间及相应科室。年产近800万米纯棉、化纤坯布,其中有大纹细布、夹里布等,也生产过色织布(当年,皆须凭布票购买);全厂员工580余人;规模也从256台织机,发展到600台(其中144台1515型56吋和1976年由杭二棉提供的256台1511型42吋自动织机);以1986年为例:当年产值1092万元,利税49万元。据93版县志记载:同年丝织厂利税为9万;丝厂为10万;棉纺织厂703万。虽比不上棉纺厂,但在同类厂中效益仍大幅领先。
此后,托儿所、食堂、男女宿舍楼、行政楼、工会楼相继落成,一个欣欣向荣的老宁棉新厂,从此屹立于巍巍文峰塔下,成为布厂儿女崭新的家园。
老厂织部搬迁后,留下纺部继续生产至1980年。是年,飞凤山老厂整体易主,成为县第一橡胶厂地盘。纺部员工一分为三:一部分就地转为橡胶厂职工;一部分进入跃龙山新厂;另一部分参加“三万纱锭”纺部筹建派往舟山、余姚棉纺厂培训,成为后来的技术和管理骨干。
从宁海棉织厂,到老宁棉老厂,再到老宁棉新厂。一个工厂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完美实现了“三迁厂址”的扩张三级跳。如同春天里的凌霄花,蓬蓬勃勃覆满了整个厂区的山墙房檐。
三、跃龙山麓红杜鹃(1975-1996年)
老宁棉最后的扩张,是重建扩建纺部车间:原计划规模一万锭,最终确定三万锭,项目名称就叫“三万纱锭”。
从1979年规划获批,到征地选址南门大溪北岸,再到1982年初基建破土动工。设备选型、融资、安装、招工、培训、从各单位调兵遣将等,相关工作有条不紊在推进。
展望老宁棉未来发展前景,一个“纺纱在南、织布在东”、双星并列、两翼齐飞的宏伟格局初步成形;一个本县最大规模的纺织全能型企业已呼之欲出。
然而,就像大溪水流跌宕起伏,在迂回曲折中奔向大海一样,一个工厂也在不断变化中成长壮大。纺部筹建进展很顺利,但作为一个生产车间,显然规模过于庞大,加上离主厂区偏远,无形中增加了管理难度。对此,县领导已有筹划,于是变数应运而生。
1984年4月的一天,县委书记徐涨厚、经委主任黄正智,来到老宁棉三楼会议室。在厂人事安排会议上,领导传达了县委、县府关于老宁棉纺、织分家的决定:“三万纱锭”项目脱离老宁棉,独立为县团级企业,并冠名“宁海棉纺织厂”(保留“织”字,是为将来可能的发展留下空间)——用了十多年的厂名就此出让。至于老宁棉的新名称,领导建议采用原厂名:“宁海棉织厂”。对此,时任厂领导张秀凤提出异议,她建议用“宁海布厂”之名。理由是,作为两个同在城关又完全独立的工厂,“宁海棉织厂”与“宁海棉纺织厂”,仅一字之差极易混淆;且“棉织”一般指纯棉织造,而“布厂”则涵盖了化纤、纯棉、混纺。这一建议,得到与会者一致赞成——“宁海布厂”,一锤定音!
就这样,宁海布厂再次脱离纺纱,从此专心单一织造。
这是一个物资和就业岗位同等稀缺的年代,也是国营布厂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时代:响当当的国营单位,本县最大工厂,地处城关离家近,工资稳定、实物奖金多,还有更诱人的福利分房……曾记得,布厂员工身穿自己亲手织造的,款式最流行的风衣和棉袄,行走在县城的大街小巷,那风度和气度,只一个“酷”字了得!
想当年,进布厂工作是何等荣耀!我姐1975年进厂,第一个周末,就穿上白饭单、戴上工作帽,兴冲冲跑去中街照相馆拍照留影。那种以身相许的欢喜和满足,我至今记得。
纺织厂“轻工不轻”,历来有“男不下矿,女不进纺”、“千人纱、万人布”之说,是典型的劳动密集型企业。挡车、帮接、穿纡、装梭、整经、上轴、调试、机修等等,众多一线运转岗位中,布机挡车是公认最辛苦、最透支体力的岗位。眼看、耳听、手抚摸,穿棕、过筘、开关车……行云流水滴水不漏的操作背后,是人均看管24台布机,日复一日的强体力劳动。且不说高温、高湿、高噪音的生产环境;也不说夜以继日的昼夜颠倒、毫无征兆的飞梭危险;更不说断经处理“掏钩、纳梭、平综、找头、打结、穿综、穿筘、开车”;交接班“一清二查三问”;做清洁“由上到下,由里到外”;机下打结部颁标准20个/分钟等等,撇开这些严格又细致的操作要求和测定,单说每天60多里的巡回路线,一年能穿破两双鞋的漫漫长路,其辛苦就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然而,在“学习铁人王进喜”、“三老四严”(做老实人,办老实事,说老实话;严格要求,严密组织,严肃态度,严明纪律)、大干快上建设社会主义的精神感召下,全厂干群一心。人们身上有干劲、心里有奔头。车间生产热火朝天,“万米无疵布”、“操作比武”等劳动竞赛风起云涌。能手、标兵、先进人物,如跃龙山上春花烂漫、群星璀璨。
除了众多厂级操作能手和先进人物外,不断涌现的省、市级标兵人物,更是人们竞相学习的榜样:一战封神的挡车工郁建成,在省操作比赛中力压群芳,以99分的优秀成绩,一举打破由宁波印染厂李惠芬创造的97.5分省赛纪录,荣获全省布机操作能手光荣称号,被评为省“三.八”红旗手;还有挡车工胡亚青,同时荣获省操作能手称号;机修工冯翼虎在省织机保养比赛中获奖;胡妙娟荣获省总工会“先进工作者”称号;市级能手有郁建成、胡亚青、刘建亚、陈忠等员工——“山野的杜鹃花开了,像一片燃烧的云霞,把整个山谷都映红了”!在那激情燃烧的奋斗年代,这些闪光的青春故事就是满山红霞,为这块热土留下了最动人心魄的时代印记。
若问辛勤的织布工人,除了心灵手巧、乐于奉献外,还有什么特点?一个高赞回答是:原生态的耳背与大嗓门!不是吗?试想:在几百台电动机齐声轰鸣,几百支梭子同时击打的环境下,要想不耳背何其难;而在如雷贯耳的噪音中,试图让对方听清一句话,你得拿出全部看家本领,更何况对方可能还耳背。天长日久,怎能不练出一个个惊世大嗓门?
大嗓门同事告诉我,那时的电力不太稳定,好好的运转班有时会突然停电。然而,她们最开心的时刻,也藏在这不期而遇的停电之中。虽然,轰鸣的厂区瞬间鸦雀无声,黑灯瞎火的车间连出门都要小心摸索、生怕摔倒。但没关系,所有人依然会激动到欢呼雀跃,并不约而同地迈出追星族的步伐,争先恐后地奔向隔壁的准备车间。因为,那里有位“故事大王”,她叫邬雪华。听她讲故事,是这一刻最正当、最迫切的精神需求。而这位民间故事大王也来者不拒,“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被热情的女工们里外三层包围的她,清清嗓门便绘声绘色地开讲——曾几何时,疲惫的身心因这可遇不可求的精神抚慰,浓缩成了暮年回望时依旧鲜活的快乐时光。
布厂是女工集中之地,如何平衡带娃和上班的矛盾,从来是运转班的妈妈们最无解的难题。虽然,后来厂里有了托儿所;有了哺乳期当班喂奶一小时的规定;还实行了四班三运转,减少了劳动时间。但带娃是全天候工程,家中没有老人帮忙的女工,平时照顾孩子和家务已耗尽心力,再要日夜三班倒,可真就难上加难了,尤其上夜班时。同事说,有时在结头、巡回中,她都会困得睡着。而如果此时,家中还有个无人照顾的小娃,那会是什么样的心境和处境?那个年代,将孩子像小猫一样关在宿舍或家里,任其放任自流的女工妈妈,确实不在少数。
就说我姐,当时她儿子也才两三岁。日班可以送厂托儿所,夜班时,只能让他独自睡在集体宿舍。说也奇怪,小孩搂着妈妈睡觉,可以一觉到天亮都不醒。可只要妈妈一离开,无论睡得多沉的娃,说不定啥时就醒了!
有一天下半夜,大姐哄睡儿子后去上班。不料才一会儿,室友就抱着大哭的儿子找到车间——不仅孩子睡不好,还影响同样三班倒的室友没法休息;还有一次,独自睡在宿舍的儿子,醒来后竟迷迷糊糊跑到附近的坑龙王村去找妈妈了……
岁月荏苒,如今白发苍苍的她们,偶尔相聚时,还会聊起那些挥洒在织布机上的青春年华;还会念叨起当年朝夕相处时的姐妹情;也会笑谈自嘲起曾经手忙脚乱的糗故事……是啊,正是无数个“她们”勇敢的坚守,才汇成了那个时代独有的万紫千红;汇成了中国纺织业曾经的绝色风华!
四、开到荼靡花事了(1996-2018年)
那些年,和布厂同事聊得最多的,是他们下岗后的谋生经历:他们勇敢创业的自信和豪迈;他们屡遭挫折“山穷水尽疑无路”的挣扎;他们发挥自身能力或幸获机遇,在人生另一条赛道上“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辉煌;他们风雨兼程,终于熬到退休或享受“压锭退休”时的踏实和满足……这些,都让我陷入沉思:“时也,运也,命也”?看世间人事,哪个不在自身所处的大时代中起起落落,并为时代大潮所紧紧裹挟而此消彼长?个人如此,企业又何尝不是?
九十年代后,市场经济大潮席卷城乡。乡镇企业与私营纺织厂凭借灵活的机制和低成本用工优势异军突起。在纺织行业同质化竞争日趋恶化的市场夹缝中,加上自身产品过于单一,难以满足日益多样化的市场需求。宁海布厂和众多国营工厂一样,迅速陷入了经营维艰、甚至亏损的困境。
相反,分家独立后的宁海棉纺织厂凭借独家开发的色纺系列纱,正腾蛟起凤后来居上,其经济效益高达全国同行业之冠。
于是1996年,意味深长的一幕上演:日渐衰落的宁海布厂,被自己亲手缔造的宁海棉纺织厂(跃龙纺织集团)兼并重组,成为其麾下的“华兴纺织原料公司”。
布厂职工还在原地上班,人们依然称这里为“宁海布厂”。但实际上,他们已改成了纺纱。不同的是,科技进步让传统的环锭纺纱,升级成了新型的气流纺纱。不仅产、质量提高、用工减少,工人的劳动强度还有了质的减轻;而产品,也由当年千篇一律的白纱,转变为此时五彩缤纷的色纺系列纱。
1999年末,乘着国家“压锭退休”政策的东风,一批年老体弱的织女从繁重的一线岗位上提前退休。这一重大利好,既保障了职工的利益,也促进了企业用工的轻装上阵。
宁海布厂,身着白饭单、头戴白帽子的女工,依然是那片土地上的生产主力军,她们轻盈忙碌的身影,依然是茂林修竹间最靓丽的风景。然而,响了几十年“噼噼啪啪”的梭子击打声,还有那飞流直下的如瀑布匹,已被现代化纺纱流水线所取代——布厂的身影,终将“渐行渐远渐无书”!
2000年,原宁海布厂及其母公司,同被深圳华联纺织有限公司兼并;2005年,两家工厂被私营“华孚色纺有限公司”整体收购,原布厂变身“宁海华孚纺织原料公司”。至此,虽然纺机依然轰鸣,生产还在进行,但作为地方国营的宁海布厂和宁海棉纺织厂,实质上都已不复存在!
2018年,两家工厂彻底停产:生产线停滞、员工悉数遣散、设备陆续搬迁,厂区最终整体出售。曾如“开到荼靡花事了”般盛极一时的它们,终究迎来了拆迁消亡的结局……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时间会流逝,厂房会更迭。宁海布厂,在人间走过的62年,那些用青春、汗水与坚韧织就的岁月故事,那些在噪音与飞絮中拼搏奉献的年轻身影,会永远活在缑城山水的记忆里,活在每一个布厂儿女的心里!
作者简介
王蒙,女,长街人。雕过石刻,织过丝织锦缎,纺过棉纱,也有过布厂的工作经历。多有散文作品发表,文笔细腻感人,现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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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文:王蒙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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