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娘娘,时辰到了。”
老宦官的声音像一口枯井,幽深,且不带一丝活人的暖意。
“梓童,你可知罪?”
这是先帝爷,宣宗章皇帝朱瞻基,在废后诏书颁下前,问胡善祥的最后一句话。
彼时,她就跪在这长信宫冰冷的地砖上,一如今日。
只是今日,她不必再跪了。
三尺白绫,悬于梁上,那抹寂寥的身影,已然僵直。
孙若微,当朝太后,默默地看着。
她指尖触到胡善祥袖中滑落的一卷素绫,上面,是殷红的血字。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孙若微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
哪个他?
第一章 寒宫血诏
长信宫的铜炉里,最后一丝沉香燃尽了。
冷灰,堆积如雪。
孙若微挥退了左右,偌大的宫殿,只剩下她与那具悬在半空的尸身。
还有那挥之不去的,淡淡的血腥气。
她缓缓展开那卷染血的素绫。
字迹潦草,带着濒死者的绝望与癫狂,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泣血。
“孙氏若微亲启。”
她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写给她的。
“吾妹若微,见字如面,想来已是阴阳两隔。”
“不必为我悲戚,此乃我自择之路,亦是解脱。”
“只是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先帝爷,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孙若微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知道什么?
知道汉王谋逆案背后,还有自己这个中宫皇后的影子?
还是知道,那些送往云南的密信,皆出自这长信宫?
这些事,当年查到一半,线索便被斩断,所有罪责都由汉王一脉担了去。
朱瞻基为了保全皇家颜面,将此事压下,只以“无子多病”为由,废黜了胡善祥的后位。
世人皆以为,这是天子对结发之妻,最后的仁慈。
可这血书上的字,却像一柄无形的利刃,剖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表象。
“他知道我非完璧之身入宫,知道我乃建文旧臣之女,知道我与云南的靖难遗孤暗通款曲。”
“他甚至知道,东宫那场离奇的大火,是我遣人所为。”
孙若微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素绫从她指间滑落,飘飘荡荡,落在冰冷的金砖上,像一只断了翅膀的血蝶。
东宫那场大火,险些烧死了当时还是皇太孙的朱瞻基。
此事,当年被定性为意外。
原来,竟是胡善祥的手笔。
一个弥天大谎。
一个足以颠覆朝野的惊天秘密。
可朱瞻基,为何要隐瞒?
他为何要将一个意图弑君的逆贼,扶上皇后之位,又在废后之后,留她性命至今?
这不合情理。
这背后,藏着怎样深不见底的恐惧?
孙若微俯身,重新拾起那卷血书。
她必须弄清楚。
这不仅关乎一个死去废后的清白与罪孽,更关乎先帝朱瞻基,那个她曾以为自己了如指掌的男人,究竟在身后,留下了一个怎样庞大的棋局。
她将血书紧紧攥在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夜色,正浓。
紫禁城的风,开始变得喧嚣起来。
第二章 蛛丝马迹
坤宁宫的烛火,一夜未熄。
孙若微端坐于妆台前,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雍容华贵,却掩不住眉宇间的一丝疲惫与惊疑。
她一遍遍回想与朱瞻基相处的点滴。
那个男人,聪慧,果决,甚至有些玩世不恭。
他会在朝堂之上雷厉风行,也会在御花园里为她亲手簪花。
他看似将一切都掌控在股掌之间,情绪外露,喜怒形于色。
可如今想来,那或许,都只是他想让她看到的模样。
她记起来了。
废后前的那段日子,朱瞻基时常会在深夜独自登上紫禁之巅的观星台。
他一待,便是一整夜。
她曾问他,夜寒露重,何故如此。
他只是遥望远方,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若微,你看这星辰,有的熠熠生辉,有的黯淡无光,可它们都在天上,各司其职。你说,若是有一颗星偏离了轨迹,朕是该将它摘下,还是该……为它寻一条新的轨道?”
当时她只当是天子感慨江山社稷,未曾深思。
现在想来,那偏离了轨迹的星,指的岂非就是胡善祥?
“为她寻一条新的轨道……”
孙若微喃喃自语,心头寒意更甚。
一个帝王,面对一个意图弑杀自己的妻子,想的不是如何处置,而是如何利用。
这盘棋,该有多大?
“太后娘娘。”
门外传来内侍监太监金英的声音,沉稳而恭敬。
“进来。”
金英躬身而入,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的食盒。
“夜深了,娘娘凤体要紧,用些燕窝粥吧。”
金英是宫里的老人了,从永乐爷一直伺候到如今。
他是朱瞻基最信任的内侍,很多秘事,或许只有他知道一二。
孙若微没有动那碗燕窝粥,只是抬眸看着他。
“金英,你跟在先帝身边最久。”
“哀家问你,先帝爷……可曾留下什么话?”
金英的眼皮微微一跳,但很快恢复如常,他垂首道:“回太后,先帝爷去得急,除了交代老奴好生辅佐陛下,侍奉太后,并未留下只言片语。”
滴水不漏的回答。
孙若微心中冷笑。
果然,凡是与那个秘密有关的人,都早已被朱瞻基调教得守口如瓶。
她换了个问法。
“胡氏……她自尽前,可有什么异常?”
金英沉吟片刻,似乎在仔细回忆。
“回娘娘,废后这些年,一直很安分,每日诵经礼佛,不与外人往来。只是……”
他顿了顿。
这个停顿,恰到好处,吊足了胃口。
“只是什么?”
“只是在先帝爷驾崩前三日,曾遣人给她送去了一样东西。”
孙若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东西?”
金英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一枚黑色的,围棋子。”
第三章 锦衣夜行
一枚黑色的围棋子。
这个答案,像一颗石子投入孙若微的心湖,激起千层涟漪。
朱瞻基擅弈。
他曾说,对弈如治国,黑白之间,是人心的搏杀,是权力的进退。
一枚黑子,在棋局中,可以作眼,可以屠龙,可以扭转乾坤。
他送给胡善祥一枚黑子,是什么意思?
是赐死?
是警告?
还是……别的什么?
孙若微挥退了金英,独自在殿内踱步。
她走到一方案几前,上面摆着一副上好的玉石棋盘。
这是她与朱瞻基闲时对弈所用。
她纤长的手指拈起一枚黑子,触手冰凉。
她试图揣摩朱瞻基的心意。
若他是棋手,胡善祥是棋子,那这枚黑子,就是他落下的一步棋。
这一步棋,落在了他驾崩前的三日。
他似乎预料到了自己的死期,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布局。
这盘棋,对手是谁?
她,孙若微,又在棋局的哪个位置?
夜,更深了。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随即归于沉寂。
孙若微警觉地抬起头。
“谁?”
无人应答。
只有窗外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但她知道,有人来了。
而且,是高手。
能在这坤宁宫外,瞒过层层护卫的耳目,绝非寻常之辈。
她缓缓走到殿门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月光如水,空无一人。
只有一道颀长的影子,被月光拉得斜斜长长,投在汉白玉的台阶上。
那人,就站在廊柱的阴影里。
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锦衣卫。
孙若微的心,骤然收紧。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只听命于皇帝。
如今先帝驾崩,新帝年幼,能调动他们的,只有她这个太后。
可她从未下过任何命令。
那人从阴影中走出,露出一张冷峻的面孔。
他很年轻,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锐利得能刺穿人心。
“锦衣卫指挥使,樊忠,参见太后娘生。”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孙若微认得他。
樊忠,朱瞻基一手提拔起来的青年才俊,掌管着大明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机构。
他是朱瞻基的刀,也是朱瞻基的影子。
“樊指挥使深夜造访,有何要事?”孙若微不动声色,语气里透着一丝太后应有的威仪。
樊忠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是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孙若微,一字一句地说道:
“先帝有遗命。”
“若胡氏薨,太后启血书,则将此物,交予太后。”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玄铁盒子,双手奉上。
那盒子,通体漆黑,没有锁孔,严丝合缝,仿佛一个天然的整体。
孙若微的目光落在那铁盒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朱瞻基,他竟然算到了这一步。
他算到胡善祥会死。
他算到她会留下血书。
他甚至算到,自己会看到那封血书。
这已经不是布局,这是洞悉人心的神鬼之术。
她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个冰冷的铁盒。
她有预感,这个盒子里,藏着整个谜团的答案。
也藏着,足以将她拖入万丈深渊的危险。
第四章 观心之棋
玄铁小盒入手极沉,表面镌刻着细密的云雷纹,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孙若微将樊忠留在殿外,独自回到内室。
烛光下,她仔细端详着这只盒子。
没有锁孔,没有缝隙,如何打开?
她想起了金英的话,想起了那枚黑色的围棋子。
棋子……盒子……
她忽然心念一动,将盒子翻转过来。
在盒底的正中央,有一个不起眼的凹陷。
那凹陷的形状,大小,赫然与一枚围棋子,分毫不差。
难道……
她立刻从棋盘上取来那枚黑子,小心翼翼地放入凹陷之中。
尺寸,完美契合。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玄铁盒的顶盖,应声弹开了一道细缝。
孙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朱瞻基,他竟是用这种方式,将线索环环相扣。
若非她从金英口中问出棋子的事,这只盒子,对她而言,便是永远无法打开的死物。
他是在考验她。
考验她是否有足够的心智,去触碰他留下的这个秘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盒盖。
盒子里,没有珠光宝气,没有密信诏书。
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张已经泛黄,带着岁月的陈旧感。
孙若微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纸。
那是一幅画。
画上,是紫禁之巅的观星台。
朱瞻基的笔法,她再熟悉不过。
寥寥数笔,便勾勒出高台的孤寂,星空的浩瀚。
画中无人。
只有在观星台的栏杆上,刻着两个小字。
“危楼”。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这是李太白的诗句。
孙若微的目光,却死死地盯住了那个“危”字。
这个字,写得极不寻常。
“危”字的下半部分,那个“厄”字,其中的一点,被朱瞻基用朱砂,重重地点了一下。
那一点朱红,在整幅水墨画中,显得格外刺眼。
像一滴血。
也像一个警告。
“危”中之“厄”。
朱瞻基在暗示什么?
危险,来自于灾厄?
还是说,解开谜题的关键,就在这个“厄”字上?
孙若微的脑海中,无数线索在飞速地交织、碰撞。
胡善祥的血书。
黑色的棋子。
锦衣卫樊忠。
观星台的画。
还有这个被朱砂标记的“厄”字。
一切都指向了那个地方。
紫禁之巅,观星台。
朱瞻基一定在那里,留下了最后的线索。
她猛地站起身,眸中闪过一丝决然。
她要去观星台。
无论那里等待她的是什么,她都必须亲自去看一看。
她将画纸重新折好,收入袖中,推门而出。
殿外的樊忠,依旧像一尊雕塑般,静立在月光下。
看到她出来,他只是微微颔首,似乎早已料到她的决定。
“太后,请。”
他侧过身,让出道路。
那条路,通往幽深的夜色,也通往一个帝王,用生命布下的最后棋局。
孙若微提步,踏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第五章 龙驭归处
观星台,位于钦安殿之后,是紫禁城中轴线上最高的建筑。
拾级而上,寒风凛冽,吹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樊忠提着一盏八角宫灯,走在前面,灯光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投下两道摇曳的人影。
他始终与孙若微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沉默,是此刻最好的语言。
孙若微的心,随着一步步登高,越悬越高。
她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是朱瞻基留下的另一封密信?
还是一处隐藏着惊天秘密的暗室?
终于,他们登上了观星台的顶层。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座紫禁城的夜景。
万家灯火,在远处汇成一片星海,与天上的星河,遥相呼应。
朱瞻基,曾无数次站在这里,看着他治下的万里江山。
孙若微走到栏杆边,伸出手,抚摸着冰冷的石栏。
她按照画上的位置,很快便找到了那两个字。
“危楼”。
字迹深刻,是利器所为。
她仔细端详那个被朱砂标记的“厄”字。
手指,在那一点上,轻轻按了下去。
没有反应。
她又加重了力道。
依旧,毫无动静。
难道,是她想错了?
孙若微的眉头,紧紧蹙起。
朱瞻基的心思,深如渊海,一步走错,便可能满盘皆输。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棋子,盒子,画。
“厄”字。
一定还有她忽略了的细节。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那个“厄”字上。
这一次,她没有再用手去按。
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厄”字的结构。
厂,卩。
厂,在古代,是山崖,是屋檐,是遮蔽之所。
卩,是人屈膝跪拜的象形。
山崖之下,有人跪拜。
这,是一个方位。
孙若微的心,狂跳起来。
她猛地转身,望向观星台的内部。
观星台并非实心,中央是一间小小的石室,用以存放浑天仪等物。
石室的屋檐,就像一个“厂”字。
而屋檐之下……
她的目光,落在了石室门前的一块地砖上。
那块地砖,与周围的地砖颜色略有不同,显得稍稍陈旧一些。
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用指节轻轻叩击。
声音,是空的。
下面有夹层。
“樊忠。”
她唤了一声。
樊忠立刻上前,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将刀尖插入地砖的缝隙,轻轻一撬。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机括声响起。
那块地砖,连同它周围的一片区域,竟然缓缓地向下沉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石阶,盘旋着通往未知的地底。
一股陈腐而阴冷的气息,从洞口扑面而来。
这里,就是朱瞻基真正的藏身之所。
是他藏匿所有秘密的地方。
孙若微没有丝毫犹豫,提着裙摆,第一个走了下去。
樊忠紧随其后,宫灯的光,驱散了前方的黑暗。
石阶的尽头,是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四壁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积满灰尘的卷宗。
每一卷卷宗上,都贴着一个标签。
“汉王案始末。”
“云南沐家军异动录。”
“内阁三杨党羽详考。”
这些,全都是大明最核心的机密。
孙若微的心,在看到这些卷宗时,已经震撼到无以复加。
朱瞻基,他竟然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建立了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秘密的情报档案库。
她的目光,飞快地在书架上扫过。
终于,在一个角落里,她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那卷宗的标签上,只写了三个字。
“胡善祥”。
她颤抖着手,取下了那卷宗。
正当她准备解开系绳的时候。
“吱呀——”
身后,那唯一的入口,石门,竟然缓缓地合上了。
樊忠脸色大变,猛地转身。
“太后小心!”
孙若微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她听到了。
在石门合上的前一刻,外面,传来了一阵极轻,却又清晰可闻的脚步声。
有人,一直跟着他们。
或者说,是有人,在这里等着他们。
孙若微没有理会那合上的石门,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手中的卷宗上。
她用最快的速度解开系绳,展开了卷宗。
卷宗的第一页,没有记录胡善祥的任何罪证。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一行用朱砂御笔,写下的,仿佛带着血色温度的字。
是朱瞻基的笔迹。
“若微,当你看到这行字时,朕,或许已不在人世。”
“但朕知道,你一定会来。”
这行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孙若微的脑海中炸响。
他……他是在给自己写信?
就在这一刻,密室的另一端,一扇隐藏在书架后的暗门,无声地滑开。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极致的黑暗中,缓步走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癯。
当他抬起头,看向孙若微时,嘴角,勾起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孙若微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冻结。
第六章 局中之皇
“姚先生?”
孙若微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沙哑。
走出来的人,赫然是早已告老还乡,本应在江南安度晚年的前太子太傅,姚广孝的关门弟子,姚善。
他是朱瞻基的启蒙恩师,也是当年力主废黜胡善祥,扶立孙若微为后的人。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他早已远离了朝堂,远离了这紫禁城的是非。
“太后娘娘,别来无恙。”
姚善微微躬身,行了一个臣子之礼,但他的眼神,却丝毫没有恭敬之意,反而带着一种棋手俯瞰棋盘的淡然。
一旁的樊忠,已经将手按在了刀柄上,全身肌肉紧绷,如临大敌。
“姚善,你竟敢在此设伏!”
姚善仿佛没有看到樊忠的敌意,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孙若微身上。
“设伏?不。”
他摇了摇头,缓步走到孙若微面前,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卷宗。
“老臣,只是遵奉先帝遗命,在此……等候太后。”
孙若微的心,再次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又是先帝遗命。
朱瞻基,你到底留下了多少后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冰冷。
姚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那卷宗。
“太后,请继续看下去。”
“先帝爷的答案,都在里面。”
孙若微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低下头,翻开了卷宗的第二页。
第二页,是一张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图。
图的中心,是“胡善祥”。
从她身上,延伸出无数条线。
一条,指向了汉王朱高煦。
一条,指向了云南的靖难遗孤势力。
还有一条,竟然指向了宫中的数名宦官和妃嫔。
而这些所有的线,最终,都汇集到了一个人的名字上。
赵王,朱高燧。
那个看似与世无争,终日沉迷于道教玄学的王爷。
他,才是所有阴谋的幕后主使。
汉王,不过是他推到台前的一颗棋子。
胡善祥,则是他安插在天子身边,最隐秘的一把刀。
卷宗里,详细记录了朱瞻基是如何发现这一切的。
从胡善祥入宫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属于一个少女的仇恨。
到她借口为先帝祈福,与宫外道观的“道士”频繁接触。
再到她利用皇后的身份,将赵王的人,一个个安插进关键的位置。
朱瞻基,洞若观火。
但他没有动手。
他在等。
等赵王将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
等他将所有埋藏在暗处的毒蛇,都引出洞。
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一盘,以整个大明江山为棋盘,以他自己为诱饵的棋。
而胡善祥,就是这盘棋里,最关键,也最可悲的一颗棋子。
“先帝爷知道,胡氏本性不坏。”
姚善的声音,幽幽响起。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全她在赵王手中的家人。”
“所以,先帝爷给了她一个机会。”
“废后,但不赐死。将她打入冷宫,实则是为了将她从赵王的棋盘上,摘下来,从而保护她。”
孙若微的指尖,冰凉。
原来,那份看似无情的废后诏书背后,竟是朱瞻基最深沉的保护。
他为了保护一个试图谋害自己的女人,不惜背负上薄情寡义的骂名。
这是怎样的胸襟,又是怎样的孤独。
“可她,为什么还是自尽了?”孙若微的声音,带着颤抖。
姚善长叹一声。
“因为,先帝爷驾崩了。”
“棋手已死,棋局便成了死局。”
“赵王不会再留着她这颗废子,她的家人,危在旦夕。”
“她唯一的选择,就是用自己的死,留下这封血书,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您的身上。”
“那枚黑子,”姚善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是先帝爷留给她的信号。”
“黑子,主杀伐。先帝是在告诉她,他若不在了,便让她行最后一步棋,以死破局,将一切,都交由太后您来定夺。”
第七章 血书之谶
原来如此。
一切,都通了。
孙若微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胡善祥那张苍白而决绝的脸。
那个女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不是在忏悔,也不是在诅咒。
她是在执行朱瞻基留给她的,最后一个任务。
她用自己的性命,将一把最锋利的刀,递到了孙若微的手中。
孙若微重新展开那卷血书。
这一次,每一个字,都烙印着别样的含义。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这不再是恐惧的嘶吼,而是一种悲凉的确认。
她确认朱瞻基明白她的苦衷,明白她的身不由己。
“吾妹若微,见字如面,想来已是阴阳两隔。”
这句看似寻常的开场白,如今读来,却是托孤般的沉重。
她将自己的身后事,将家人的性命,将整个棋局的未来,都托付给了她这个曾经的“敌人”。
孙若微的视线,模糊了。
她与胡善祥斗了一辈子。
斗谁更得圣心,斗谁能坐稳后位,斗谁能先生下皇子。
到头来,她们都不过是那个男人棋盘上的两枚棋子。
只是,一枚在明,一枚在暗。
一枚主守护,一枚主杀伐。
“太后。”
姚善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先帝爷的棋局,只下了一半。”
“他清除了汉王,却没来得及对赵王动手,便撒手人寰。”
“如今,赵王在朝中的势力,已根深蒂固,更有几位阁老与他暗中勾结。”
“他等您,或者说,等新帝,露出破绽。”
孙若微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她明白了。
朱瞻基留下的,不只是一个真相,更是一个烂摊子。
一个稍有不慎,就会让她们母子二人,万劫不复的危局。
而姚善,就是朱瞻基为她留下的,辅佐她下完这盘棋的棋手。
“先帝爷还留下了什么?”孙若微问道。
姚善走到墙边,在一排书架上,按动了一个不起眼的机括。
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了后面的一面墙壁。
墙壁上,挂着一副巨大的地图。
不是大明的疆域图,而是京城的布防图。
上面,用朱笔和墨笔,密密麻麻地标注了无数个点。
“朱笔标注的,是忠于陛下与太后的人。”
“墨笔标注的,是赵王的党羽。”
姚善的声音,冷得像冰。
“京城九门,有四门的守将,已是赵王的人。”
“五军都督府,三大营,半数以上的将领,都收过赵王的好处。”
“他们,只等一个时机,一声号令。”
孙若微看着那张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原来,她和她年幼的儿子,一直都睡在火山口上。
朱瞻基用他的生命,为他们挡住了最后一次喷发。
如今,他不在了。
轮到她,来面对这即将吞噬一切的烈焰。
第八章 未竟之刃
“哀家,该怎么做?”
孙若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巨大的危机面前,她反而没有了丝毫的慌乱。
朱瞻基用一生教会了她,越是惊涛骇浪,越要稳坐中军帐。
姚善赞许地点了点头。
“先帝爷留下了两样东西,来破此局。”
“其一,是樊忠和他的锦衣卫。”
樊忠闻言,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臣,及麾下三千缇骑,誓死效忠太后与陛下!”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如金石落地。
这是朱瞻基留下的,最锋利的一把刀。
“其二,”姚善从怀中,取出了一枚小小的,虎头形状的兵符,“是神机营的调兵权。”
神机营,大明最精锐的火器部队,战力远在三大营之上。
这支部队,一直由朱瞻基亲自掌管,是皇帝手中最强大的王牌。
“先帝爷临终前,将兵符一分为二,一半交予老臣,一半,在神机营指挥使,范大人的手中。”
“兵符合一,方可调动神机营。”
孙若微接过那半枚冰冷的虎符,紧紧握在手中。
刀,在手。
王牌,也在手。
现在,只看她这个执棋人,如何落子了。
“赵王,现在在何处?”孙若微问道。
“回太后,赵王一直在其京城的王府中,称病不出,但府中每日都有大量人马往来,形迹可疑。”樊忠答道。
孙若微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称病?
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常见的伪装。
“他是在等一个借口。”姚善补充道,“一个,可以让他名正言顺,清君侧的借口。”
“比如,太后您,垂帘听政,祸乱朝纲。”
孙若微的目光,落在那张布防图上。
墨点,几乎与朱点分庭抗礼。
若是强攻,即便有神机营相助,也必然会引发一场京城大乱。
血流成河,江山动荡。
这不是朱瞻基想看到的。
也不是她想看到的。
“不能硬取,只能智取。”
孙若微的脑中,飞速地盘算着。
她看向姚善。
“姚先生,你替哀家,拟一道旨。”
姚善躬身:“太后请讲。”
“以哀家的名义,下旨申斥内阁首辅杨士奇,言其辅政不力,玩忽职守,着其闭门思过半月。”
姚善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瞬间明白了孙若微的意图。
杨士奇,是公认的忠臣,也是朝中清流的领袖。
但他,性子刚直,与赵王素来不睦。
太后无故申斥杨士奇,在赵王看来,就是自断臂膀的愚蠢之举。
这会让他觉得,孙若微不过是个没有政治头脑的妇人,不足为惧。
他会放松警惕。
“妙。”姚善抚掌赞道,“此乃骄兵之计。”
“但这还不够。”孙若微的目光,变得更加深沉,“哀家,还要给他送去一个,他无法拒绝的‘借口’。”
她转头,看向樊忠。
“樊忠,你附耳过来。”
樊忠上前,孙若微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樊忠的脸色,先是震惊,随即转为凝重,最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臣,遵旨。”
第九章 风起青萍
三日后。
一道懿旨从宫中发出,朝野震动。
太后孙氏,以皇帝年幼,需静心读书为由,宣布暂代批红之权,垂帘听政。
同时,严厉申斥内阁首辅杨士奇,责其辅政懈怠,令其在家中思过。
一石激起千层浪。
满朝文武,皆以为这位新晋的太后,是要效仿前朝吕后,独揽大权。
一时间,奏请太后还政于内阁的折子,堆满了乾清宫的案头。
而这一切,正中赵王朱高燧的下怀。
赵王府中。
朱高燧听着心腹的汇报,捻须而笑。
“这个孙氏,果然只是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
“她以为,赶走了杨士奇那块茅坑里的石头,就能为所欲为了?”
“她这是在自掘坟墓!”
一名幕僚上前,拱手道:“王爷,如今朝野人心惶惶,正是咱们‘清君侧’的大好时机啊!”
朱高燧摆了摆手。
“不急。”
他的眼中,闪烁着狐狸般的狡黠。
“时机,还未完全成熟。”
“本王要的,不只是一个借口,更要一个,万无一失的胜局。”
他看向窗外,天色阴沉,似乎正酝酿着一场大雨。
“派人,去接触三大营的那几位。”
“告诉他们,事成之后,本王许他们封妻荫子,世袭罔替。”
“还有,让锦衣卫里的那颗钉子,给本王盯紧了宫里,尤其是那个樊忠。”
“本王总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他派出去的人,前脚刚离开王府,后脚,名单就已经被送到了樊忠的案头。
而他安插在锦衣卫里的那颗钉子,此刻,正跪在樊忠的面前,将赵王府的一举一动,一字不差地汇报着。
一场无声的较量,在暗中展开。
赵王以为自己是猎人,殊不知,他早已成了孙若微网中的猎物。
又过了两日。
一个更大的消息,引爆了整个京城。
锦衣卫指挥使樊忠,因不满太后垂帘,当庭顶撞,被太后下令革职,关入了锦衣卫镇抚司大牢。
这个消息,对赵王而言,无异于天降甘霖。
樊忠,是朱瞻基留下的最后一把刀。
如今,这把刀,被孙若微亲手折断了。
“哈哈哈哈!”
赵王府的书房里,传出朱高燧肆无忌惮的狂笑。
“天助我也!”
“天助我也啊!”
他所有的顾虑,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他当即下令。
“传令下去。”
“三日后,本王寿辰。”
“让所有的人,都准备好。”
“寿宴那日,就是我等,匡扶社稷,再造大明之时!”
风,起了。
一场足以席卷整个大明的风暴,即将降临。
第十章 长夜未明
赵王寿宴,设于府中。
是夜,王府之内,灯火通明,宾客如云。
京中与赵王暗通款曲的文臣武将,几乎悉数到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王朱高燧站起身,举起酒杯。
“诸位。”
他的声音,洪亮而富有煽动性。
“当今天子年幼,太后孙氏,牝鸡司晨,祸乱朝纲,残害忠良。”
“我等身为大明臣子,食君之禄,岂能坐视江山沦于妇人之手?”
“今夜,本王便要效仿太宗文皇帝,靖难清侧,还朝堂一个朗朗乾坤!”
“愿随本王者,请满饮此杯!”
话音刚落,堂下众人,齐刷刷地站起身,高举酒杯。
“愿随王爷,靖难清侧!”
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朱高燧满意地看着这一切,眼中,是即将得偿所愿的狂热。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猛地将酒杯摔在地上。
“动手!”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信号。
然而。
酒杯碎裂的清脆声响之后,王府之外,却没有任何预想中的喊杀声传来。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朱高燧的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
“吱呀——”
宴会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一个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那张冷峻的面孔,不是樊忠,又是何人?
而在他身后,是一排排手持神机铳,身着赤色鸳鸯战袄的士兵。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在场的所有人。
神机营!
赵王一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樊忠?你……你不是在诏狱里吗?”朱高燧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
樊忠冷笑一声。
“王爷,您真的以为,太后会自断臂膀吗?”
“这一切,不过是太后与臣,为您演的一出戏罢了。”
“一出,引蛇出洞的戏。”
朱高燧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明白了。
从头到尾,他都落入了那个女人的圈套。
申斥杨士奇,是骄兵之计。
太后垂帘,是诱敌之策。
而樊忠入狱,则是为了麻痹他,让他放下所有戒心,将所有党羽都聚集于此的,最后一击。
好深的算计。
好狠的妇人。
“拿下。”
樊忠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神机营的士兵,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一场还未开始的叛乱,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碾碎了。
坤宁宫中。
孙若微站在窗前,遥望着赵王府方向,那冲天的火光。
姚善,不知何时,已站在她的身后。
“太后,大局已定。”
孙若微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先生,瞻基他……是不是也曾像我这样,站在这里,看着这片夜空,彻夜难眠?”
姚善沉默了片刻。
“先帝爷,比您更孤独。”
是啊。
他将所有的罪,所有的痛,所有的骂名,都一个人扛了。
却将一个最安稳的江山,留给了她和孩子。
“传哀家旨意。”
孙若微转过身,她的眼中,已没有了半分柔弱,只剩下属于一个帝国女主的,无尽威仪。
“赵王余党,凡参与者,一律彻查,绝不姑息。”
“但,念其宗室之情,赐朱高燧,自尽于府中。”
这是她,作为一个胜利者,最后的仁慈。
也是她,对朱瞻基最后的交代。
长夜,将尽。
但孙若微知道,这只是开始。
朱瞻基的棋局,结束了。
而她,孙若微的棋局,才刚刚,落下第一颗子。
未来的路,还很长。
她要守护的,不仅是她的儿子,更是那个男人,用生命换来的,大明天下。
第十一章 尘埃落定
赵王府的火,烧了半宿。
冲天的火光,将紫禁城的半边天都映成了诡异的橘红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炭与血腥混合的古怪气味,顺着夜风,飘入每一座宫殿,每一个人的鼻腔。
这一夜,无人能眠。
当黎明的鱼肚白,艰难地撕开厚重的夜幕时,坤宁宫的烛火,依旧亮如白昼。
孙若微换下了一身常服,在宫人的侍奉下,穿上了那件只有在最隆重的朝会时,才会穿戴的翟衣。
十二重翟鸟纹饰,金线绣凤,霞帔垂坠,凤冠上的东珠在晨光中,折射出清冷而威严的光芒。
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一夜未眠,却不见丝毫疲惫。
只有一双凤眸,深邃得如同古井,再也看不到半分昔日的温婉。
“太后娘娘,吉时到了。”
金英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恭顺。
孙若微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那张脸,熟悉又陌生。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仅仅是朱瞻基的妻子,朱祁镇的母亲。
她是这大明江山,说一不二的女主人。
乾清宫的广场上,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等候。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窃窃私语。
所有人都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金砖,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治国安邦的至理名言。
肃杀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锦衣卫,佩着绣春刀,如一尊尊没有感情的雕塑,分列在丹陛两侧。
他们的刀鞘上,还残留着昨夜未曾擦拭干净的,暗红色的血迹。
“太后娘下驾到——”
随着内侍的一声高唱,所有人的头,垂得更低了。
孙若微在姚善和金英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上那高高的丹陛,走向那张代表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
皇帝朱祁镇还太小,龙椅对他而言,太过宽大。
他坐在上面,小小的身子几乎要陷进去,两只脚悬在半空,茫然地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
孙若微没有在龙椅旁设座,而是就站在龙椅之侧。
她居高临下,目光缓缓扫过底下每一位臣子的头顶。
“昨夜,赵王朱高燧,意图谋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众人心头。
“幸赖祖宗庇佑,将士用命,逆贼已尽数伏诛。”
“赵王,赐自尽于府中,全其宗室体面。”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但,国法无情。”
“凡昨夜赴宴者,不论官职大小,一律,削职为民,家产充公,三代之内,不得入仕。”
此言一出,队列中,有几位官员身子一软,当场瘫倒在地,却连一声哀嚎都不敢发出。
这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谋逆,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如今只削职抄家,已是太后天大的仁慈。
“锦衣卫指挥使樊忠,护驾有功,忠勇可嘉。”
孙若微的目光,转向了站在丹陛之下的樊忠。
“赏金千两,蟒袍一件,加封为左军都督府同知,仍掌锦衣卫事。”
樊忠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臣,谢太后隆恩!”
赏罚分明,干净利落。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位平日里温和的太后,手段竟如此雷霆。
处理完这些,孙若微的目光,才落在了文官之首,内阁首辅杨士奇的身上。
那个前几日,被她一道懿旨,勒令在家思过的老人。
此刻,他站在那里,须发皆白,身形清瘦,却如同一株不屈的青松。
“杨士奇。”
孙若微缓缓开口。
杨士奇出列,躬身行礼。
“老臣在。”
“前几日,是哀家错怪了你。”
孙若微的声音, softens a bit.
“为行非常之事,不得已而为之,委屈杨阁老了。”
杨士奇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当然知道,太后申斥他,不过是演给赵王看的一出戏。
可身为文官领袖,被如此当作棋子,心中终究是有些芥蒂的。
“太后为国锄奸,老臣便是受些委屈,亦是分内之事。”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孙若微点了点头。
她知道,要让这些心高气傲的文臣真正臣服,光靠权术和武力是不够的。
还需要,尊重。
“国不可一日无首辅。”
“自今日起,请杨阁老,官复原职,辅佐陛下,总理朝政。”
“哀家,与皇帝,皆倚仗阁老。”
这番话,给足了杨士奇面子。
杨士奇再次躬身,这一次,比方才要真诚了许多。
“老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一场泼天的风波,似乎就这样,被孙若微举重若轻地化解了。
朝会散去,百官退朝。
孙若微牵着朱祁镇的小手,走下丹陛。
“母后,”朱祁镇仰起头,小声问道,“刚才,为什么有那么多叔叔伯伯,跪在地上发抖?”
孙若微蹲下身,替他理了理略显歪斜的衣冠。
她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因为,他们做错了事。”
“镇儿要记住,坐在这张椅子上,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关系到天下万民的生死。”
“所以,你不能做错事。”
朱祁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孙若微站起身,看向空旷的大殿,心中却无半点轻松。
她知道,赵王的叛乱,只是一个开始。
这朝堂之上,还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伺着她们母子。
她走下丹陛,姚善已在殿外等候。
“太后,善后之事,千头万绪。”
“赵王一党在朝中盘踞多年,其党羽遍布六部,清理起来,怕是要伤筋动骨。”
孙若微的脚步,没有停下。
“那就刮骨疗毒。”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哀家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朝堂。”
姚善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知道,这位太后,已经不再需要他的指点了。
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成为一名合格的执棋人。
然而,当孙若微即将走出乾清宫大门时,杨士奇却快步跟了上来。
“太后,请留步。”
孙若微转过身。
“杨阁老还有何事?”
杨士奇看了一眼太后身边的皇帝,欲言又止。
孙若微会意,对朱祁镇柔声道:“镇儿,你先跟金爷爷回去,母后与杨阁老说几句话。”
朱祁镇乖巧地跟着金英走了。
偌大的宫殿前,只剩下孙若微与杨士奇二人。
“杨阁老,但说无妨。”
杨士奇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太后,国赖长君。”
“陛下,已到了启蒙的年纪。”
“为君者,当以圣贤之言为基,以经史子集为本。”
“老臣恳请太后,为陛下遴选大儒,早开经筵,亲近翰林,远离……内侍。”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
孙若微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明白了杨士奇的来意。
清理赵王党羽,是朝政。
而皇帝的教育,则是国本。
文官集团,是要通过掌控皇帝的教育,来掌控大明未来的方向。
这,是他们与她这个太后之间,新的战场。
“哀家,知道了。”
孙若微淡淡地回了一句,看不出喜怒。
“此事,容哀家与诸位阁老,从长计议。”
说完,她转身离去,留下杨士奇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风,从宫墙外吹来,卷起了他花白的胡须。
他知道,这位太后,不简单。
这场关于国本的争夺,怕是比昨夜的刀光剑影,更加凶险。
第十二章 帝师之争
坤宁宫的暖阁里,熏香袅袅。
孙若微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本《资治通鉴》,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
杨士奇的话,像一颗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为皇帝选老师,看似是为国本着想,实则是权力博弈的第一步。
文官集团,想将皇帝塑造成一个他们心目中,尊崇儒道,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仁君”。
而孙若微,需要的却是一个懂得权谋,懂得制衡,能牢牢将皇权握在自己手中的“强君”。
这两者之间,有着天然的鸿沟。
“娘娘,您找老奴?”
姚善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姚先生,进来吧。”
孙若微坐起身,将书放在一旁。
“坐。”
她指了指对面的一个绣墩。
姚善谢了恩,依言坐下。
“杨士奇今日的话,先生都听到了吧。”
孙若微开门见山。
姚善点了点头。
“听到了。”
“杨阁老他们,是想让陛下,成为另一个建文帝。”
他的话,一针见血。
建文帝朱允炆,仁柔有余,刚猛不足,亲信儒臣,结果被自己的叔叔,永乐大帝朱棣,赶下了皇位。
这是朱家皇室,刻在骨子里的教训。
“所以,哀家不能退。”
孙若微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这帝师之位,必须由我们自己人来坐。”
姚善沉吟片刻。
“太后心中,可有人选?”
孙若微摇了摇头。
“朝中大儒,多半是杨士奇他们的门生故旧,用了,便是引狼入室。”
“军中武将,又太过粗鄙,不适合教导君王。”
“这,正是哀家头疼的地方。”
姚善闻言,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太后,老臣倒是有个人选。”
“哦?”孙若微来了兴趣,“先生请讲。”
“此人,并非朝中大员,也非翰林大儒。”
姚善缓缓说道。
“他只是司礼监里,一个不起眼的秉笔太监。”
“太监?”孙若微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大明祖制,宦官不得干政。
让一个太监做皇帝的老师,这要是传出去,只怕整个朝堂都要炸开锅。
“太后请听老臣说完。”
姚善不疾不徐。
“此人姓王,名振。”
“早年,他也是个读书人,考过科举,只是名落孙山,后来不知何故,净身入了宫。”
“他腹中有文墨,又在宫中多年,深谙人心诡辩之术。”
“最重要的是,”姚善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他无根无派,孑然一身,在这宫里,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太后与陛下。”
“这样的人,才最容易掌控,也最忠心。”
孙若微沉默了。
姚善的话,很有道理。
一个没有家族,没有党羽的太监,他的荣辱兴衰,全都系于皇权一身。
用他来对抗整个文官集团,确实是一步险棋,却也是一步妙棋。
“可朝臣那边……”
“太后,您不必任命他为‘帝师’。”姚善微微一笑,露出一丝老狐狸般的狡黠。
“您可以先以‘伴读’的名义,让他陪在陛下身边。”
“小孩子嘛,总是贪玩的。一个会讲故事,会逗乐的伴读,远比一个板着脸说教的老夫子,要来得亲近。”
“等陛下与他建立起了感情,离不开他了,到时候,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比圣贤书管用。”
“到那时,生米煮成熟饭,杨阁老他们,便是有天大的意见,也无可奈何了。”
孙若微的心,动了。
这确实是个“润物细无声”的好法子。
“那便依先生所言。”
她做出了决定。
“你亲自去办,哀家不想让任何人,察觉到哀家的意图。”
“老奴,遵旨。”
姚善躬身退下。
暖阁里,又恢复了安静。
孙若微重新拿起那本《资治通鉴》,这一次,她的目光,却能看得进去了。
书上那些冰冷的文字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权谋故事。
她仿佛看到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以皇宫为中心,缓缓张开。
下午,朱祁镇从经筵阁下学回来,小脸上满是疲惫和不耐。
“母后,那些老先生讲的东西,好无聊啊。”
他一头扎进孙若微的怀里,撒着娇。
“之乎者也的,听得我头都大了。”
孙若微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
“镇儿,为君之道,本就枯燥。”
“不过,”她话锋G一转,笑道,“母后给你找了个好玩的伴读,以后,让他陪你读书,好不好?”
“真的?”朱祁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他会讲故事吗?会带我玩蛐蛐吗?”
孙若微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
“他什么都会。”
“宣他进来吧。”
随着孙若微一声令下,一个穿着青色宦官服,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太监,低着头,碎步走了进来。
他长得并不出众,甚至有些其貌不扬,但一双眼睛,却透着一股与身份不符的机灵。
“奴婢王振,叩见太后娘娘,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不尖不细,反而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温润。
朱祁镇好奇地打量着他。
王振似乎察觉到了小皇帝的目光,他没有抬头,却从袖中,变戏法似的,摸出了一只用竹篾编成的小蝈蝈。
他手指一弹,那竹蝈蝈便发出了“唧唧”的叫声,活灵活現。
朱祁镇“呀”的一声,从孙若微怀里挣脱出来,跑到王振面前,伸出小手。
“给我,给我玩!”
王振依旧低着头,双手将竹蝈蝈奉上。
“陛下,这叫‘竹蝉’,是奴婢闲时无聊,自己编的。您要是喜欢,奴婢天天给您编不一样的。”
朱祁镇拿着那小玩意儿,爱不释手,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
他拉着王振的衣袖,就要他再变个别的出来。
孙若微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她知道,姚善选对人了。
这个王振,是个揣摩人心的好手。
然而,就在此时,殿外,一个小太监匆匆跑了进来,神色慌张。
“启禀太后,不好了!”
“镇抚司大牢,出事了!”
孙若微的笑容,瞬间凝固。
镇抚司大牢,关押的,都是赵王一案的核心要犯。
那里,由樊忠亲自看管,可以说是京城最戒备森严的地方。
能出什么事?
“说,到底怎么了?”
小太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昨夜,昨夜提审的一名赵王府幕僚,今早……今早被发现,吊死在了牢里!”
“而且,他还在墙上,用血,写下了一个字!”
孙若微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字?”
小太监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
“沐。”
第十三章 无声之刃
“沐”字。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汉字,此刻,却像一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了孙若微的心里。
普天之下,能让一个谋逆案的要犯,在锦衣卫的诏狱里,以死明志,留下这个字的,只可能指向一个地方。
云南,沐王府。
世袭罔替,镇守南疆,与国同休的沐家。
那是大明最特殊,也最超然的藩王。
赵王朱高燧的案子,竟然还牵扯到了沐家?
孙若微的脸色,瞬间变得冰冷。
她甚至来不及安抚受惊的朱祁镇,立刻下令。
“摆驾,镇抚司。”
她看向一旁的王振。
“你看好陛下。”
“奴婢遵旨。”王振躬身应道,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
镇抚司,位于皇城之北,是锦衣卫的大本营,也是京城所有官员闻之色变的人间地狱。
这里,常年不见阳光,空气中永远漂浮着一股潮湿、腐朽与淡淡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孙若微的凤驾,停在了镇抚司门口。
樊忠早已一身戎装,等候在此。
他的脸色,比这诏狱里的空气,还要阴沉。
“臣,办事不力,请太后降罪。”
他单膝跪地,头颅深垂。
在自己的地盘上,让犯人自尽,还留下了如此敏感的线索,这对他而言,是奇耻大辱。
“起来吧。”
孙若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带哀家去看看。”
“是。”
樊忠起身,在前面引路。
诏狱之内,阴森可怖。
狭长的甬道两侧,是一间间用碗口粗的铁栏杆隔开的牢房。
犯人们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里,听到脚步声,纷纷抬起头,用一种麻木而恐惧的眼神,望向这群不速之客。
当他们看到那身华贵的翟衣时,眼中,又多了一丝极度的震惊。
大明开国以来,恐怕还从未有过一位太后,会亲临诏狱这种污秽之地。
甬道的尽头,便是出事的那间牢房。
牢房已经被清空,只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挥之不去。
孙若微的目光,落在了那面斑驳的墙壁上。
一个鲜红的“沐”字,用指血写成,笔画扭曲,带着无尽的怨毒与决绝,仿佛一个来自地狱的诅咒。
“怎么回事?”
孙若微的声音,冷得能结出冰来。
樊忠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回太后,此人名叫张栩,是赵王府的首席幕僚,很多阴私之事,皆由他经手。”
“昨夜,臣亲自提审,他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
“臣便用了些手段。”
樊忠的语气,轻描淡写,但孙若微知道,锦衣卫的“手段”,足以让铁人开口。
“可他,依旧一字未吐。”
“臣见天色已晚,便命人将他押回牢房,想着今日再审,谁曾想……”
樊忠的眼中,满是懊恼与杀意。
“狱卒呢?”孙若微问道。
“昨夜值守的两名狱卒,已经畏罪自尽了。”
“畏罪自尽?”孙若微冷笑一声,“好一个畏罪自尽。”
“这诏狱之中,定然还有赵王,或者说,沐家的内应。”
樊忠的头,垂得更低了。
“臣,即刻便去彻查!”
“不必了。”
孙若微打断了他。
“现在去查,只会打草惊蛇。”
“那条蛇,既然敢在你的眼皮底下动手,就说明他有恃无恐。”
她走到那面血墙前,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个“沐”字。
指尖,传来一丝冰凉黏腻的触感。
“他不是在杀人灭口。”
孙若微缓缓说道,声音幽幽,仿佛在自言自语。
“他是在……警告哀家。”
樊忠一怔。
“警告?”
“没错。”孙若微转过身,凤眸中寒光闪烁。
“他在告诉哀家,赵王的案子,到此为止。”
“若是再查下去,下一个死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沐家,好大的胆子!”
樊忠勃然大怒,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太后,臣请旨,即刻带兵南下,将那云南沐王府,查个底朝天!”
“糊涂!”
孙若微厉声喝道。
“沐家镇守云南百余年,根深蒂固,在南疆的威望,甚至高过朝廷。”
“你这样大张旗鼓地去查,是想逼反他们吗?”
“一旦南疆有变,北方的瓦剌再趁虚而入,这大明江山,还要不要了?”
樊忠被她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这才意识到,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一个单纯的谋逆案范畴,上升到了动摇国本的层面。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他有些无措地问道。
孙若微没有回答他。
她闭上眼,脑海中,飞速地运转着。
朱瞻基留下的那个秘密档案库里,有关于云南沐家的卷宗。
她记得,上面记载着,沐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当代沐王爷,沐晟,年事已高,为人持重,忠于朝廷。
但他那个弟弟,沐昂,却是个野心勃勃之辈,与军中不少将领,都走得很近。
这个张栩,留下的血书,究竟是沐晟的意思,还是沐昂的自作主张?
亦或是,有人在故意栽赃,想挑起朝廷与沐家的争端,好坐收渔翁之利?
迷雾,一层接着一层。
“樊忠。”
孙若微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这件事,不能明着查,只能暗中来。”
“你从锦衣卫里,挑几个最精锐,最可靠的人。”
“不要多,三五个足矣。”
“让他们,换上商人的行头,即刻南下云南。”
“哀家不要他们去查案,哀家只要他们,去听,去看。”
“去听听云南的百姓,是如何议论沐家的。”
“去看看,沐家的军备,财政,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记住,他们的任务,不是抓人,是带回消息。”
樊忠立刻领会了孙若微的意图。
这是要派出最顶尖的密探,去摸清沐家的底细。
“臣,遵旨!”
“还有。”孙若微补充道,“将张栩的尸体,厚葬了。”
“对外就宣称,此人不堪受刑,暴毙而亡。”
“那个血字,就当,从未出现过。”
樊忠有些不解。
“太后,这是为何?”
孙若微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哀家,要让那条蛇觉得,他的警告,起作用了。”
“哀家,要让他觉得,哀家怕了。”
“只有这样,他才会放松警惕,露出更多的马脚。”
樊忠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这位太后,不仅有雷霆手段,更有如此深沉的心计。
与她为敌,当真是件不幸的事。
他正要领命退下。
孙若微却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
她从袖中,取出了一方丝帕,递了过去。
“你脸上有灰。”
樊忠一愣,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情急之下,不知何时,蹭了一脸的墙灰。
他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指挥使,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接过丝帕,胡乱地在脸上一抹,动作笨拙。
“谢……谢太后。”
孙若微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牢房。
当她重新沐浴在阳光下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阳光,温暖而明亮。
可她知道,在这片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正有无数的毒蛇,吐着信子,等待着给她和她年幼的儿子,致命一击。
她不能输。
也输不起。
第十四章 北境寒风
诏狱的风波,被孙若微用一种近乎示弱的方式,强行压了下去。
朝堂之上,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然而,所有身处权力中心的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南方的阴云尚未散去,北方的寒风,却已呼啸而至。
这日,一场早朝。
就在百官以为,今日又将是在一片枯燥的奏对中度过时。
兵部尚书,于谦,手持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从队列中走出,脸色凝重如铁。
“启禀陛下,太后!”
他的声音,洪亮而急切。
“大同总兵官石亨,上奏。”
“瓦剌太师也先,亲率三万铁骑,寇边大同,连陷我边境七座卫所。”
“大同,危在旦夕!”
“什么?”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整个乾清宫,瞬间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池塘,炸开了锅。
瓦剌,这个盘踞在草原上的心腹大患,自永乐大帝五次亲征,将其击溃之后,已经安分了二十多年。
宣宗皇帝在位时,也曾数次派兵敲打,令其不敢南下牧马。
谁曾想,先帝尸骨未寒,新帝刚刚登基,他们就敢如此猖狂!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寇边劫掠了。
连陷七座卫所,兵锋直指大同。
大同,是京城的西北门户,一旦失守,瓦剌铁骑,便可长驱直入,饮马于京城郊外。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更是对新朝的试探。
龙椅上,朱祁镇被这阵仗吓得小脸发白,下意识地抓住了孙若微的衣袖。
孙若微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面沉如水,目光扫向底下乱作一团的臣子。
“肃静!”
她清冷的声音,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众人头上。
大殿之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站在龙椅之侧,身形纤弱,却散发着无尽威严的女子身上。
“于尚书。”
孙若微看向于谦。
“战况如何?”
于谦再次躬身。
“回太后,石亨总兵在奏报中言,也先此次来势汹汹,其麾下骑兵,皆是精锐,装备精良,不似寻常部落。”
“我大同守军,虽奋力抵抗,但兵力悬殊,如今,只能困守孤城。”
“石亨总兵,恳请朝廷,速发援军!”
孙若微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她知道,这是也先在试探她的底线。
也是在试探大明朝廷的反应速度和决心。
这一仗,不仅是军事上的较量,更是国威之战。
若是应对稍有不慎,不仅会失地丧师,更会让天下人,小看了她这个垂帘听政的太后,小看了这个年幼的新君。
“诸位爱卿,有何良策?”
孙若微的目光,缓缓扫过内阁的几位大学士。
杨士奇第一个站了出来。
“太后,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
“瓦剌新胜,士气正盛,我军不宜与其硬碰。”
“当立刻派遣使者,携带重礼,前往瓦剌军中,谴责其背信弃义,同时,许以岁币,令其退兵。”
“而后,再调集京营及周边兵力,增援大同,固守城池,待其师老兵疲,再图反击。”
这番话,是老成持重之言。
不战而屈人之兵,向来是文官集团最推崇的策略。
然而,他话音刚落,一个洪亮的声音,便在大殿中响起。
“杨阁老此言,恕下官不敢苟同!”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翰林院的一名侍讲学士。
此人年纪不大,约莫三十出头,面容英武,眉宇间,透着一股凛然正气。
孙若微认得他,此人名叫王文,是近几年科举中,涌现出的青年才俊,以文笔犀利,敢于直言而著称。
杨士奇眉头一皱。
“王侍讲有何高见?”
王文上前一步,对着龙椅上的太后与皇帝,长揖及地。
“太后,陛下!”
“我大明,乃天朝上国。永乐爷五征漠北,宣宗爷亲临喜峰口,何曾向区区蛮夷,低头纳贡?”
“如今,敌寇犯我疆土,屠我子民,我等不思提兵驱逐,反要卑躬屈膝,遣使求和?”
“若此事传出,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我大明朝廷?四方藩属,又将如何看待我天朝威仪?”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他的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殿中,不少年轻的官员,纷纷点头附和,面露激动之色。
杨士奇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王侍讲,你这是意气用事!”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你可知,与瓦剌开战,需耗费多少钱粮?需动用多少兵马?一旦战败,又将是何等后果?”
王文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下官只知,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你……”
杨士奇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好了。”
孙若微及时出声,制止了这场争论。
主战,主和。
朝堂之上,瞬间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以杨士奇为首的老臣,主张求和,固守,以空间换时间。
以王文等青年官员为代表的鹰派,则主张立刻出兵,给瓦剌一个迎头痛击,彰显国威。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孙若微静静地听着,没有表态。
她的目光,看似在看着殿中的臣子,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身边的朱祁镇。
她发现,当王文说出那句“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时,自己儿子那双原本充满恐惧的眼睛里,竟然迸发出了一丝异样的光彩。
那是一种,混杂着兴奋,崇拜,与向往的复杂光芒。
孙若微的心,咯噔一下。
她忽然想起,这几日,王振陪着朱祁镇读书时,总会给他讲一些太祖皇帝,成祖皇帝,金戈铁马,开疆拓土的故事。
那些热血沸腾的英雄史诗,对于一个尚武的朱家子孙,对于一个年幼的,渴望证明自己的小皇帝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战争的种子,似乎已经在她儿子的心中,悄然埋下。
而此刻,朝堂上的这场争论,无疑是给这颗种子,浇上了一瓢滚烫的热水。
孙若微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这一仗,打,还是不打?
打,国库空虚,胜负难料。
不打,国威受损,主战派必然不服,更重要的是,可能会在儿子的心中,埋下对她这个“软弱”母后的不满。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传旨。”
她的声音,在嘈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她。
“命,成国公朱勇,为平虏大将军。”
“点齐京营三大营,共计五万兵马。”
“三日后,出征大同,迎击瓦剌。”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杨士奇等主和派,面如死灰。
而王文等主战派,则喜形于色。
谁也没想到,太后竟然会如此果决地,选择出战。
然而,孙若微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她加重了语气,“大军只进驻宣府,与大同互为犄角,不得冒然出击。”
“同时,命礼部,备厚礼,遣使臣,即刻出关,前往也先军中。”
“哀家,要和,也要战。”
“哀家要让也先知道,我大明,既有菩萨心肠,亦有雷霆手段。”
“他若退兵,便是朋友,有美酒好茶。”
“他若不退,那五万大军的刀,也不是吃素的。”
战和并举,软硬兼施。
这,就是孙若微的答案。
一个,谁也挑不出错处,却又让谁都无法完全满意的答案。
杨士奇松了口气,这至少保住了谈判的可能。
王文虽有不甘,却也无法反驳。
这确实是当下,最稳妥,也最有效的办法。
孙若微看着底下神色各异的臣子,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
她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散朝后,她牵着朱祁镇,回坤宁宫。
一路上,朱祁镇都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母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们为什么要派人去求和?”
“我们有五万大军,为什么不直接打过去,把那些坏人,都赶出我们的家?”
他的声音里,满是稚气的困惑与不甘。
孙若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
她停下脚步,蹲下身,平视着自己的儿子。
“镇儿,打仗,是要死人的。”
“那些士兵,他们也是别人的儿子,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
“如果,能用别的方法,让他们不用去死,就能解决问题,那我们为什么不试试呢?”
“可是……”朱祁镇还想说什么。
孙若微却用一根手指,轻轻按住了他的嘴唇。
“镇儿,记住。”
“一个真正的皇帝,不是看他杀了多少敌人。”
“而是看他,保护了多少自己的子民。”
“仁慈,比勇武,更需要勇气。”
朱祁镇似懂非懂地看着她,沉默了。
孙若微站起身,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夕阳,将她们母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知道,今天这番话,儿子未必能完全听懂。
但她必须说。
她绝不能让自己的儿子,成为一个被战争狂热冲昏头脑的君主。
历史的悲剧,已经够多了。
第十五章 内侍之影
北境的战事,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了大明朝堂所有人的心头。
五万大军开拔,粮草辎重,如同流水一般,从国库中运出。
户部尚书,每日愁眉苦脸,头发都多白了几根。
兵部的公文,雪片似的飞往各地,调兵遣将,布置防线。
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紧张而忙碌的氛围之中。
孙若微,作为这场大戏的总导演,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她每日都要在乾清宫,与内阁大臣们,商议到深夜。
大到战略部署,小到一匹战马的草料,她都必须亲自过问。
她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学习着如何治理一个庞大的帝国。
这让她,陪伴朱祁镇的时间,越来越少。
每当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坤宁宫时,儿子往往已经睡熟了。
看着他那张稚嫩的睡颜,孙若微的心中,总会涌起一股深深的愧疚。
而填补了这份母爱空缺的,正是那个看似不起眼的太监,王振。
王振,确实是个天才。
他总有层出不穷的法子,能逗得小皇帝开怀大笑。
他会用灵巧的双手,折出各种各样的小动物。
他会模仿朝中大臣走路的样子,惟妙惟肖,引得朱祁镇前仰后合。
他还会将那些枯燥的历史典故,改编成一个个惊心动魄的冒险故事。
在他的口中,汉武帝不再是史书上一个冰冷的名字,而是一个骑着天马,手持宝剑,征讨匈奴的大英雄。
唐太宗,则是一个能够听懂鸟语,与各路神仙交朋友的传奇君主。
这些故事,深深地吸引了朱祁镇。
渐渐地,小皇帝对王振,产生了一种近乎依赖的亲近。
他有什么心里话,宁愿跟王振说,也不愿跟那些板着脸的老夫子讲。
甚至,连孙若微,都感觉到了儿子与自己之间,似乎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这日,孙若微难得有半日空闲。
她处理完政务,便来到朱祁镇读书的上书房,想考考儿子的功课。
还未走近,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她放轻脚步,从窗棂的缝隙中,向里望去。
只见王振,正跪在地上,背上驮着朱祁镇。
他学着马儿的样子,一边在地上爬,一边发出“律律”的嘶鸣声。
“驾!驾!”
朱祁镇骑在他的背上,挥舞着一根小小的马鞭,玩得不亦乐乎。
“王伴伴,你再跑快一点!”
“我们要去打瓦剌,把也先抓回来,给母后当马骑!”
童言无忌。
孙若微的脸上,却瞬间失去了血色。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她不是气儿子说出这样的话。
她怕的,是说出这话背后,那种对战争的轻佻与向往。
是谁,在他心中,种下了这样的思想?
答案,不言而喻。
孙若微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卑微地跪在地上,脸上却挂着一丝得意笑容的太监身上。
一股寒意,从她的脚底,直冲头顶。
她一直以为,王振只是一把她用来对抗文官集团的,没有思想的刀。
可现在看来,这把刀,似乎有了自己的想法。
他不仅在讨好皇帝,他还在……塑造皇帝。
他正在将一个未来的君主,塑造成他想要的样子。
一个,好战,轻信,且极度依赖他的君主。
这是何等可怕的用心!
“咳咳。”
孙若微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推门而入。
屋内的嬉闹声,戛然而止。
王振看到孙若微那张冰冷的脸,吓得魂飞魄散,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只是看陛下读书辛苦,想逗陛下开心……”
朱祁镇也从他背上滑了下来,有些怯怯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母后……”
孙若微没有理会王振。
她走到朱祁镇面前,蹲下身,目光严厉。
“镇儿,你刚才说的话,是谁教你的?”
朱祁镇被她看得有些害怕,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王振。
“没……没人教我。”
“是王伴伴给我讲故事,说成祖爷爷,就曾经把敌人的可汗,抓回来,关在笼子里。”
孙若微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镇儿,过来。”
她拉起朱祁镇的手,将他带到一张巨大的坤舆图前。
她指着地图上的北方。
“你看,这里,是大同。”
“这里,是瓦剌的草原。”
“从这里到这里,隔着几百里的戈壁和沙漠。”
“我们的五万大军,每天吃的粮食,穿的衣服,都要从京城,千里迢迢地运过去。”
“你知道,这一来一回,要累死多少民夫,要耗费多少银子吗?”
“你知道,那些银子,可以救活多少吃不上饭的灾民,可以修建多少造福百姓的河堤吗?”
“战争,不是故事书里的英雄冒险。”
“战争,是血,是泪,是无数家庭的支离破碎。”
“你,是未来的天子。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这个国家,千千万万人的性命。”
“你不能,把它当成一个游戏。”
孙若微的话,说得很重。
朱祁镇从未见过母亲如此严肃的样子。
他似懂非懂,眼圈却红了。
孙若微叹了口气,将他搂进怀里。
“母后,不是在怪你。”
“母后只是希望你,能明白一个君王的责任。”
她安抚了儿子许久,才让宫人将他带下去休息。
上书房里,只剩下她,和依旧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振。
孙若微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振。”
“奴婢在。”
“你很聪明。”孙若微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你知道,怎么讨好主子,知道怎么往上爬。”
“但是,你似乎忘了一件事。”
她微微俯下身,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的这条命,是哀家给的。”
“哀家,能让你一步登天,也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王振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杀意,正笼罩着自己。
“奴婢……奴婢再也不敢了。”
“奴婢对太后,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是吗?”
孙若微直起身,冷笑一声。
“哀家,会看着你的。”
说完,她转身,拂袖而去。
留下王振一个人,瘫软在冰冷的金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知道,自己刚才,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这位太后,远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他想要掌控小皇帝,从而掌控未来的野心,第一次,遭受到了如此直接而凌厉的警告。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从地上爬起来。
当他抬起头时,眼中,那份卑微和恐惧,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阴沉,更加隐晦的怨毒。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明目张胆了。
他需要,换一种更聪明,更隐蔽的方式。
一根毒刺,一旦扎了下去,就不会轻易被拔出。
只会,越扎越深。
第十六章 龙鳞之秘
夜,深了。
坤宁宫的烛火,却依旧明亮。
孙若微毫无睡意。
白天在上书房发生的那一幕,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了她的心里。
王振的野心,如同一条潜伏在暗影中的毒蛇,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警惕。
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将被动的等待。
必须主动出击,将这条毒蛇的底细,查个一清二楚。
她更意识到,面对朝堂内外,越来越复杂的局面,光靠她一个人的智慧,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她需要,再次去寻求那个已逝之人的帮助。
她需要,去观星台下的那间密室里,寻找朱瞻基留下的,更多的答案。
“姚先生。”
孙若微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轻声唤道。
片刻之后,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了殿门外。
姚善,无声地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太后。”
他似乎永远都在,永远都在孙若微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
“随哀家,去一个地方。”
孙若微没有多余的废话,起身,披上了一件玄色的斗篷。
姚善点了点头,默默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避开了所有的巡夜侍卫,再次来到了那座孤寂的观星台。
还是那条通往地底的幽深石阶。
还是那间堆满了卷宗的秘密档案库。
密室里的空气,依旧是那么的陈腐而冰冷,带着一股被时光遗忘的味道。
孙若微熟门熟路地,从书架上,取下了那卷标注着“云南沐家”的卷宗。
上次事发突然,她只来得及粗粗翻阅。
这一次,她要看得更仔细。
她将卷宗,平铺在密室中央的石桌上,借着姚善提来的宫灯光芒,一页一页地细读。
卷宗里,记载的,远比她想象的要多。
从沐家第一代,开国功臣沐英开始,到如今的沐晟,沐昂兄弟。
沐家历代镇守云南,与当地土司,周边番邦的利益纠葛,军队的构成,财政的来源……
朱瞻基,竟是将沐家,调查得如此底朝天。
甚至,连沐晟喜欢喝什么茶,沐昂有几个私生子,都记录在案。
孙若微越看,心越沉。
她发现,朱瞻基在卷宗的最后,用朱笔,写下了一段批注。
“沐晟愚忠,不足为虑。”
“沐昂有才,然野心过甚,不可不防。”
“沐家之患,不在其表,而在其里。”
“云南境内,有一股秘密势力,名曰‘白莲社’,其教义诡秘,擅长蛊惑人心,已渗透沐家军中下层。”
“此社,与建文旧部,似有牵连。”
“朕,本欲待时机成熟,再行清理,奈何……”
后面的字,戛然而止。
仿佛书写之人,写到此处,便再也无力为继。
孙若微的手指,抚过那未竟的笔画,仿佛能感受到,朱瞻基在写下这些字时,那种英雄末路,壮志未酬的无尽遗憾。
白莲社。
建文旧部。
这两个词,让孙若微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和胡善祥,本就是建文旧臣之后。
难道,这一切的背后,还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赵王,沐家,白莲社,建文旧部……
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势力,似乎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在了一起。
而这根线,究竟是什么?
孙若微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她觉得,自己似乎正在触碰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大明的惊天秘密。
“姚先生,”她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姚善,声音有些干涩,“先帝爷,可曾与你,提起过这‘白莲社’?”
姚善的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他摇了摇头。
“先帝爷,从未提起过。”
“这间密室,这其中的卷宗,老臣也是在先帝驾崩后,遵其遗命,才知晓的。”
“看来,这是先帝爷,藏得最深的一个秘密。”
孙若微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卷宗上。
她知道,线索,肯定就在这间密室里。
“我们分头找。”
她对姚善说道。
“找所有,可能与‘白莲社’,或者‘建文’二字有关的卷宗。”
“是。”
两人不再言语,开始在这间充满了秘密的斗室里,紧张地翻找起来。
一卷,又一卷。
时间,在指尖划过书卷的沙沙声中,一点点流逝。
就在孙若微快要将整个书架都翻遍时,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没有卷宗。
只有一个小小的,上了锁的紫檀木盒子。
盒子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似乎,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动过了。
孙若微的心,猛地一跳。
她将盒子取了下来,仔细端详。
锁,是鲁班锁,极为精巧,没有钥匙,根本无法打开。
“姚先生,你看这个。”
姚善闻声走了过来,看到那个盒子,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他接过盒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此锁,非能工巧匠,不能解。”
“强行破开,只会毁了里面的东西。”
孙若微的眉头,紧紧蹙起。
朱瞻基,又给她留下了一个谜题。
她的大脑,飞速地运转起来。
钥匙……钥匙……
他会把钥匙,藏在哪里?
她下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盒子。
忽然,她的手指,在盒底,触碰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凹陷下去的刻痕。
那刻痕,很浅,也很小。
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
孙若ve将盒子,凑到灯下。
那是一个,被刻意描画出来的,极小的图案。
是一片,龙鳞。
龙鳞?
孙若微的心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破了迷雾。
她想起来了。
朱瞻基的御书房里,挂着一幅他亲手画的《九龙图》。
那幅画,是他的心爱之物,从不许任何人触碰。
难道……
“走!”
孙若微当机立断,拿着那个盒子,转身就走。
“回宫,去御书房!”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就在那幅画里。
而那个盒子里,藏着的,或许就是朱瞻基留给她的,最后一柄,也是最锋利的一柄,屠龙之刃。
第十七章 对弈
御书房的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混合着墨香与陈年书卷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朱瞻基在世时的样子。
桌案上的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
龙椅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个男人身上的,淡淡的龙涎香。
物是人非。
孙若微的眼中,闪过一丝伤感,但很快,便被决然所取代。
她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墙上那副,气势磅礴的《九龙图》上。
画中,九条神龙,在云海间翻腾,张牙舞爪,气吞山河。
每一条龙,都画得栩栩如生,每一片龙鳞,都清晰可见。
“姚先生,有劳了。”
孙若微指了指那幅画。
姚善会意,搬来一张凳子,小心翼翼地,将画取了下来。
孙若微将画,平铺在宽大的书案上,屏住了呼吸。
她拿着那只紫檀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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