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浩北伐：抢占桓温的先，却输掉了整个人生
公元351年的东晋朝堂，正在上演一场无声的权力的游戏。
荆州刺史桓温灭了成汉，威名大震，他望着北方的地图，上书请求北伐。然而建康城里的会稽王司马昱却夜不能寐。他太清楚了，如果让桓温再拿下北伐的功劳，这东晋的天下到底姓司马还是姓桓，就真的不好说了。
必须要有一个人，去抢在桓温前面，举起北伐的帅旗。
这个人，必须有名望，能够号召天下；这个人，又必须没有实盘，便于掌控。挑来选去，司马昱选中了那个整日手持麈尾、擅长清谈的玄学名士——殷浩。
一、一场针对“自己人”的军事部署
殷浩的上任，本身就是一场政治阴谋的产物。司马昱对他的定位从来不是“收复中原的统帅”，而是“遏制桓温的枪”。
为了制衡荆州，朝廷调动了谢尚驻豫州、荀羡守徐州，军事意图非常明显：与其说是为了北伐备粮，不如说是为了在长江防线上对荆州形成包围之势。
当时的东晋，就像一间屋子里的两个壮汉。一个（桓温）已经撸起袖子准备出门打虎，另一个（殷浩）却被屋主死死按在座位上，理由仅仅是因为不能让前一个打了老虎。
这时候，那个最不该被遗忘的声音出现了——“书圣”王羲之。
王羲之不是只会写写字的风流才子，他对时局洞若观火。他两次写信给殷浩，几乎是恳求的语气：“如今江东上下，惶惶不可终日，根本不是为了国家前途，而是担心内部生变。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稳固长江防线，而不是为了给别人看而去北伐。”
殷浩的反应如何？史书只给了四个字：“并不采纳。”
也许在他眼里，王羲之不懂政治。但他不懂的是，真正不懂军事的人，是他自己。
二、兰亭雅集：决战前的最后一次“岁月静好”
就在大战一触即发的前夕，公元353年的三月初三，会稽山阴的兰亭，发生了一件流传千古的文化盛事。
那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以谢安、孙绰为首的四十二位名士，曲水流觞，饮酒赋诗。王羲之更是趁着酒兴，写下了被后世誉为“天下第一行书”的《兰亭集序》。
多么美好的画面。可在后世史学家眼中，这场雅集却有着另一层解读——一次试图调和殷浩与桓温矛盾的政治聚会。
酒杯里映出的是名士风流的倒影，酒杯外却是即将席卷而来的腥风血雨。当这些文人墨客还在推敲“死生亦大矣”的哲理时，殷浩已经带着七万大军，踏上了那条不归路。
三、七万人的性命，敌不过一颗异族的心
殷浩不是没有做准备。他率领七万大军从寿春出发，浩浩荡荡，目标直指洛阳。
他需要一个熟悉北方的向导，于是重用了羌族首领——姚襄。
这大概是殷浩这辈子犯下的最致命的错误。姚襄是什么人？那是被他派刺客暗杀过的人！早在北伐前，殷浩就因忌惮姚襄的势力，屡次派遣刺客去取他性命。可笑的是，这些刺客一个个都被姚襄的人格魅力所感化，不仅没杀人，反而把底牌和盘托出。
一个被你暗杀过的人，会真心替你卖命吗？
殷浩似乎觉得会。行军路上，殷浩听闻姚襄的部队在山间“夜遁”（逃跑），辎重丢了一地。殷浩大喜过望，以为是天赐良机，命令全军全速追击，准备捡个大便宜。
等他气喘吁吁地追到山桑（今安徽蒙城）时，迎接他的不是溃败的散兵，而是姚襄整理好队列、严阵以待的精锐部队。
回身一击，晋军大败。殷浩抛弃了所有的辎重粮草，狼狈地逃回谯城。
七万人马，就这样败给了一个他曾经看不起的“异族”。
四、有一种胜利叫撤退，有一种失败叫叫嚣
殷浩败了，但东晋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就在殷浩狼狈逃窜的第二年（354年），那个一直被朝廷提防、压制的人——桓温，终于等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桓温上书朝廷，历数殷浩“屡败军旅、耗费钱粮”的罪状。朝廷无奈，将殷浩贬为庶人，流放到东阳。随后，桓温亲自挂帅北伐。
同样的对手，同样的目标，结果却天差地别。
桓温大军一路势如破竹，直接打到了距离长安不远处的灞上。虽然最终因粮草不济而退兵，但他收复了洛阳，修复了皇陵。当他进入洛阳故城时，望着残破的宫殿，说出了那句流传千古的感慨：“遂使神州陆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
这话是骂西晋的王衍，可听在殷浩耳朵里，何尝不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五、结局：空函与人品的三变
被废为庶人的殷浩，每天做着一个奇怪的动作：整天用手在空中写字。
有人偷偷观察，发现他写来写去，只有四个字——“咄咄怪事” 。
他大概到死都不明白，自己明明占尽了优势，有名望，有资源，有朝廷支持，怎么就输给了那个从小一起骑竹马的桓温？
说起来，这两人小时候还颇有渊源。桓温后来曾对人提起他们的童年：“小时候我和殷浩一起骑竹马，我玩腻了丢掉的竹马，他老是捡起来接着玩。所以他本来就该在我之下。”
这话当然有胜利者的傲慢，却一语成谶。
更戏剧性的一幕在最后上演。桓温或许是想展示自己的大度，或许是想羞辱对手，他上表推荐殷浩出任尚书令。
殷浩收到信，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立即回信，表达感激之情。然而，患得患失的他，生怕信中有一个字不妥，拆开信封检查，封上，再拆开，再封上……反反复复几十次。最后，他居然把一张空信封寄了出去。
桓温收到空函，勃然大怒，认为殷浩是在戏弄自己。从此两人绝交，殷浩的官复原职梦，也化作泡影。不久，殷浩在忧郁中去世。
后人评价殷浩，说他“人品三变”：起初是辞官不做的隐士，后来是忧心国事的大臣，最后变成了患得患失的鄙夫。可细想来，其实从他想通过“抢在桓温前头”来证明自己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是那个超然物外的名士，而是一个被权力和嫉妒吞噬的可怜人了。
殷浩北伐，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的悲剧。它不是为了收复河山，而是为了内斗争宠；它不是倚仗实力，而是依靠投机。
他确实抢在了桓温的前头，却也一头扎进了历史的垃圾堆里。而那个被他抢了先的人，虽然姗姗来迟，却用实打实的战绩，在青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人生这场马拉松，抢跑的人不一定是赢家，笑到最后的人，才真正懂得路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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