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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木格窗,在青砖地上铺出一片片菱形的光斑。父亲正坐在那把藤椅上,就着光,慢条斯理地削一只苹果。果皮连着,垂成一条匀称的、不间断的螺旋,像岁月本身安静流淌的模样。

他削得极慢,刀刃与果肉分离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混着院里那棵老槐树上时断时续的蝉鸣。削好了,他并不急着吃,而是用刀尖将苹果匀匀地分成四瓣,剜去核,再将其中一瓣递给我。果肉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微黄,香气清浅而克制。

我便想起许多关于父亲的“度”来。这“度”,不是尺子量出来的,倒像是从他骨子里长出来的、一种无声的韵律。

他吃东西,向来是“点到为止”。记得三年前他做肠胃镜,饿了三日,出院那晚,母亲炖了鸡汤。澄黄的油珠儿在汤面漾着,香气挠人心肺。他却只盛了小半碗,吹着气,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把碗轻轻一推,任旁人怎么劝,也只是笑着摇头:“够了,再喝,味道就浊了。” 那满足的神色,倒比我们这些大快朵颐的人更真切些。他常说,脾胃这东西,你让它留三分空地,它才转得开身,才念着你的好。

他的“动”与“静”,也自有一番章程。每日清晨,他总在院中那方小天地里活动筋骨。一套太极拳,打得云淡风轻,至额角微微见汗,便敛势收功,绝不贪多。他说,运动这事,像写毛笔字,笔锋到了,意到了,就要懂得提笔。一味蛮力,反倒伤了纸,也坏了那股气韵。午后,他便在那藤椅上,看一卷闲书。看倦了,便将书覆在膝头,闭目养神,任日影在眼皮上从明晃晃的一片,渐渐暖成橘红。他睡得浅,像一片叶子浮在水面,稍有风吹草动便醒转,眼里仍是一片澄明,不见混沌。

这“度”的精髓,更在待人的分寸里。我少年时,有次因件小事与好友起了龃龉,心下愤懑,回家时把门摔得山响。父亲正在书房里临帖,闻声,笔尖在空中顿了顿,一滴墨悬在毫端,终究没有落下。他没出来询问,也没出声训斥。只是到了晚饭时,桌上多了一碟我爱的糖醋排骨,就摆在我常坐的位置前。他没提那扇门,也没提我的心事,只是闲聊些今日的新闻,菜市的物价。那顿饭,我吃得喉咙发哽,心里的块垒,却在那寻常的烟火气里,不知不觉地消融了。他给了一个少年人兀自生气、又悄悄和解的空间与尊严。

最让我叹服的,是他对钱财的态度。族里有位叔伯,前些年生意落败,欠下不少债,年关时躲得不见人。除夕夜,他却瑟缩地出现在我家门前。父亲将他让进来,添了副碗筷。席间无话,只静静地吃饭。饭后,父亲泡了茶,才从屋里取出一个旧信封,推过去:“钱不多,先把工人的工资结了。欠条我写好了,你按个手印。亲兄弟,钱财上清白,情分才长久。” 话平平淡淡,没有施舍的怜悯,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教训。那位叔伯捏着信封,手指关节都发了白,眼泪直直地砸在茶几玻璃上,咚的一声。那不是救济,那是一种更深的体恤——它既渡了人的急,又护住了人的脸。

窗外的光,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父亲的手背上。那双手,筋络微突,皮肤松了,斑斑点点,是岁月的印记。可它还是稳的,捏着那瓣苹果,像捏着一件易碎又珍贵的瓷器。

我终于懂得,父亲的“度”,不是算计,不是拘谨。那是一种深谙生命质地后的敬畏与谦逊。他知道饭该吃到几分,力该使到几成,情该放到多深。那是在满溢的边缘,轻轻地、从容地收住。于是,生命便有了余地,有了回甘,有了在漫长岁月里不疾不徐、不枯不竭的从容。

他将他的一生,活成了一条平静而深阔的河流。不起惊涛,不见枯水,只是依着自然的韵律,该蜿蜒时蜿蜒,该奔流时奔流,最后,稳稳地流向他自己的归处。

我接过那瓣苹果,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液,瞬间盈满了口腔。不浓,不腻,是刚刚好的、让人安心的甜。